第五章
因为脑子里揣了叶春春交待的任务,刘开强忽然就觉得脸皮绷得紧紧的,手上
也别扭起来,摸了半辈子方向盘,这会儿倒像找不着方向似的,好几回都差点拐错
道儿。今天是周末,领导要到郊外的别墅去住,领导们现在都开始过中产生活了,
把周六周日过成度假,把第二居所当成度假村。
出了城,路上的车子开始慢慢少起来,刘开强看看右镜,准备靠边停车换人了
———这一两个月来,领导提出:到了郊区车少的地方,由他自己来掌舵,而刘开
强则坐到副驾驶位上,临时充当教练。领导的驾照其实早就有了,不过是托熟人办
来的,领导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去正经百八地上课。因此呢,领导便提出:以后
每到人少车少之处,便由他来开车,刘开强一边歇着。领导一边说着一边随和地拍
刘开强的肩膀:老刘,你天天带着我那么辛苦,也该让我来带带你嘛!你看看,副
总做你的司机,这派头,大了去吧!
瞧领导这话说得多有水平,可实际上,刘开强哪儿敢歇着呀,那个提心吊胆,
简直比自己开车还要累几百倍!陈开强一只手放在手刹上,另一只手靠着方向盘的
位置,眼珠转来转去,前方、右镜、后视镜地来回睃巡,嘴中还得提醒着点:打方
向灯!变道了!减速!快刹车!当心前面那摩托!同时还得注意口气,不能露出急
躁、紧张的口气,每每险情过后,还得找词儿替领导开脱:瞧瞧那人,有这样过马
路的吗?或者说,刚才那肯定是外地车,一点规矩都不懂等等。
尽管这么地吃力费神、这么地险象环生,但刘开强还一直挺引以为豪的呢!教
领导开车,这是谁都有机会的吗?要在从前,学车可是大手艺,徒弟都要小心伺候
着师傅的,当然,刘开强压根没指望领导会把自己当师傅,但在心理上、在内心深
处,他自认为: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贴心指数,应该又是直线上升了N 个点了。
不过今天,刘开强却开始感到悲哀和沉痛了。乐什么呢,大傻瓜,这不是给自
己掘墓吗?把副总给教会了,那还要自己干什么呀!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还真以为领导只是手痒痒,只是想玩票一把,过过瘾而已,现在看看,唉呀,全是
伏笔呢。怪不得前一阵子其他几个副总也都在不动声色地练车,敢情他们早就知道
车改的事儿了。瞧瞧吧,小车班几个人还乐颠颠地到处炫耀,说自己如何如何教领
导开车,咳,哥们儿全上当了,每人都替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呢!
刘开强头脑中一阵翻腾,脸上倒还好,到底是领导身边的人,多日的耳濡目染
之下,也变得面色恬淡、好恶无形了。
趁着领导系安全带的时辰,刘开强算是找了个好的切入点:唉呀,总经理,以
您现在的水平,以后出门都不用带司机了……我看我是不是就要告老还乡了?
副总自然一下就猜出刘开强的潜台词,但他并不接话,只微微笑了一下,装着
正在专心发动起步的样子,并不搭腔。
所谓领导,其高明就在于:他说话或不说话,都是有含意的。刘开强明白了,
领导的这个不搭腔就是一个信号和态度:对刘开强下一步的何去何从,他是不打算
过问的,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刘开强略略有些僵了,心中感叹副总的无情与冷淡,却还保持着开玩笑的口气
和表情,回声般地撑着往下再说了一句,给自己下台阶:告老还乡了……告老还乡
了……
其实,刘开强是有些误会副总了———的确,副总得知车改的消息是比刘开强
早很多,但是,对这次车改, 在领导通气会上是有一个内部口径的:对各人的
小车司机,原则上要顺其自然,不准打招呼。这种事情,说起来自然都是冠冕堂皇
的,但关键却在“原则上”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一出,实际上就等于开门放狗,这
些司机们的出路,就全靠背后的门道了。
副总今天不表态,是因为他一直在犹豫:是否有必要为了刘开强这个小卒去跟
别的几个副手去争强弄权?他知道,机关里正有一些人在等着看好戏呢,司机和领
导,中间好像有根无形的绳,哪个司机出局了哪个司机留下了,人们第一个反应到
的就是:绳子那头的领导劲道大了还是小了……无聊的角逐游戏,可是天天上演。
司机的待遇、小车的档次、签单的上限、秘书的职称、讲话时间的长短等等。副总
是真的有些厌倦了。
当然,从私人角度来说,他对刘开强还是有一些感情的。这几年风里接雨里送
的,每年春节、清明回两趟山区老家,五一、国庆期间私人往来的机场接送等等,
确实帮了不少的忙,人也蛮乖巧,不该说的时候就当自己是个哑巴,不该听的时候
又能是个聋子,该说该听的时候也会打个圆场、搭个台阶。
不过,怎么说呢,正因为刘开强对副总的生活和交往介入得太深入太私密了,
反倒让副总产生了一种类似敌意的抵触感,甚至,有些希望他突然就从眼前消失了
———这想法有些可怕,简直令副总自责,好在这种情绪很短暂,比闪电还短。但
这次的车改,不知怎的,又让副总想起了这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借了车改之
机,不就可以让刘开强合理地从过分贴身的范围内消失么?但有一条,这种消失一
定要是和美的、自愿的,只有这样,对副总来说,刘开强才是真正安全的。可是,
想要替刘开强找个好的去处,那势必是要打招呼的,而一打招呼,等于说又在跟那
几个副总较劲了———得,问题又回来了!
副总一边开着车,一边在心中思量着,这些话当然是不能对刘开强说的,但有
一条是肯定的,不管刘开强最终能否留下来,或者最终找了个好的去处,都得让刘
开强领自己的情,感到自己是在里面帮了大忙的———这点很重要,官场的规则之
一就是:不要随便得罪一个人,即使是小人物。这么一想,副总就又重新微笑起来,
好像在熟悉了车况、路况之后,终于得空儿对刘开强说上话似的:什么告老不告老,
什么还乡不还乡的,你才多大岁数!我不还在这儿混着呢!
副总这话说得很亲昵也很含糊,完全避实就虚,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是某种允
诺。刘开强连忙笑起来,从侧面偷偷看看领导。这话,他是听不懂了,看来,要带
回去给叶春春分析研究一下。
嘁!叶春春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气。这话你都听不出来!行了,他不仁,你也
别义!真要不行了,咱就走下策!反正咱们也是跟别人学的……
什么意思?刘开强看看叶春春,这次的谈话没在床上,叶春春也没光着大腿,
刘开强反倒觉得她有些陌生了。
唉,你呀,真是白长这么大了!你不知道吗?都传到我们下面了:你们那司机
班里,有人给一把手写信了!
写信要求留下来?刘开强有点乐了,想不到有人比自己还不开窍,这种事儿,
哪是写信能解决的?
瞧瞧你那点出息!叶春春翻翻眼睛。写的是举报信!
举报什么呢?刘开强只得不耻下问了,他真的想不通了,难道还能向领导举报
领导?他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一篇语文课文:《我选我》。这题目很奇怪,有点绕,
他一直记到现在。
举报一位中干受贿。他是司机嘛,当时在场,算是目睹,证据确凿,现在监审
室已经查开了。
可是,这跟车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这一招叫敲山震虎。他明着是举报那名倒霉的中干,其实呢是暗示
领导别把他给惹毛了,急了他谁都会举报!他跟领导在一起,什么事没见过?
还能有什么事儿?刘开强勉强嘀咕了一句。这会儿他乐不起来了,反倒觉得背
后凉嗖嗖的,这事儿听上去让他很不舒服,不舒服极了。谁竟会这样,这不是缺少
点儿……职业道德么,领导司机,就该是个守口如瓶的活儿,那家伙这么一来,谁
还敢信任他们小车班?真是的,何苦呢,人家领导也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真
该相互体恤些才是……刘开强是实诚惯了,一味在心中慈悲着,直到叶春春提高嗓
门他才回过神来。
能有什么事?那事儿可多了去了!你每天回来是啥都不说,可别人说!有领导
叫司机带着去找小姐你知道不?有人往领导车上拎美元你知道不?有领导在外面买
三四套房子你知道么?多着呢!啊,这些事儿,随便哪一件抖落出来不都是个大炮
弹呀!开强,你现在跟我好好说说,关于你车上的那位,你……都知道些什么?嗯?
行了,我才不做那种下作事哩!不早了不早了,洗洗睡吧……刘开强像驼鸟似
的恨不得把头埋到被窝里。
嘁!怎么就是下作事儿了?他们领导能做,还不让别人说了?你替他们着想,
他们哪个替你们这些司机着想了?说车改就车改,说减人就减人的,把你们当儿戏
似的!你们才真的可怜呢!再说,国家政策不是鼓励群众检举揭发嘛,这是光明正
大、利国利民的事!
刘开强闭着眼装睡,心中却在回忆白天副总跟自己讲话的口气和表情,他忽然
有一点迟到的觉悟:那司机写举报信的事儿,副总肯定知道了,也怪不得他说话含
糊,说不定,人副总也在提防着自己呢!可是,真冤哪!我刘开强哪儿是那种吃了
豹子胆头上长反骨的人呢!这么多年方向盘摸下来,别的不懂,交通法规是门儿清
的,在马路上,有些车是可以闭着眼睛随便开的,实线变道,反向插队,红灯不停
绿灯停,那人家是特权车,狠;可一般的车呢,那绝对就得小心翼翼,一丁点儿都
不能违章,他刘开强哪儿能去跟领导对着干呢,顺着毛捋还来不及呢……唉。刘开
强在心中暗自长叹,他得找个什么形式跟副总表示一下诚意才对呢?这个难度可真
是太大了,这种话他真不知该怎么说,又不能向叶春春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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