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怎么说呢,由于是人家的婚宴,由于总是给人家做这婚宴的席面,这俩父子总
是在喜庆和忙碌中度过,他们总是不说话或很少说话,但这并不说明他们的心里不
装事,他们的心里也装事,经他们手的东西或丰裕或简薄都可以让他们掂量主家日
子过得富足还是不足。即使是日子过得再简薄,因为是办宴席,也多多少少显得油
水光亮,油啦,肉啦,酒啦,烟啦,总是要钱来买,这父子是有心计的,他们可以
一眼就掂量出主家是否有钱,办这个宴席是铺张了或是主家刻意在吝啬。但每一次
给人们办婚宴席这父子俩都要在内心受到一次刺激,那就是世上又一对新人终于要
结婚了。晚上呢,必然是入洞房了,入洞房呢,必定是要做那事了。结婚的内容其
实很简单,就是可以让一个男人放足了胆子和用足了力气在女方身体里进进出出。
这父子俩,做父亲的总是在想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也可以把婚事办了。那儿子呢,
心里的想法就多一些,就更丰富一些,有时候想法多的他都会让他自己的身体受不
了,比如看到了那新娘或新郎倌儿兴滋滋的脸庞,比如听到了一句什么人调笑新郎
倌的荤话,这儿子就总是无法不想到晚上的事情,有时候下边就会火棍样顶得老高。
这时候他的脾气就会变得无比倔,比如他父亲这时要他做什么他会偏偏不去做。也
就是说,做这种宴席,儿子最容易受刺激,几乎是每一次给人家做婚宴席面他都要
受到刺激,身体的刺激过一阵子总会消退,精神上的刺激就不好那么消退。如果那
些新郎倌岁数比他大,这儿子所受的刺激就相对小一些,如果新郎倌的岁数比他还
要小,那刺激就会加倍。由于是人家的婚宴,这做厨事的父子俩总是能在一边冷静
地旁观,总是把人家和自己做一回比,相比的结果几乎都很一致,那就是无论这家
人富裕或不富裕,人家总是在那里办喜宴了,总是在那里入洞房了,结论是一个,
人家都要比自己强,这父子俩便在心里更加沮丧。
那么大的朱红色南瓜,给搬来了,放在了油糊糊的案子上。你这时就可以看出
那儿子内心的苦闷,他手里的刀一下子抡起多高,把偌大一个南瓜只一阵工夫就砍
杀得落花流水,反正切瓜这活儿又不要看刀工,大块切小块,小块再切小块就是,
只有在这时候,儿子才畅快一些,亦是一种发泄。当父亲的明白儿子心里的苦闷,
便到一边去抽烟了,望着那条河,河边黄黄的,老半天,做父亲的才明白那原来是
菜花儿,他也走神了。这时候,他又听到儿子在灶那边用热油过那些明天炒菜要用
的肉片儿了,“刷”的一声,一勺肉片儿下了油锅,一下子,腾起多高的火苗,这
就说明火好。做儿子的,还没发泄尽,手里的铁铲把锅敲得多么响,那火苗子又一
蹿,又一下子起多高。旁边的乡下女人都看呆了,喝出一声好来!哗啦、哗啦,这
一勺肉片儿已经过好了,儿子把手中的炒勺“啪”地一敲,过好的肉片儿被放到另
一个盆子里。又“刷”的一声,又一勺肉片儿开始过油了,“嘭”的一声,火苗又
蹿了起来。“哗啦、哗啦”,这一勺肉片儿又过好了,炒勺又给“啪”地一敲,过
好的肉片儿又给放到了另一个盆子里。什么是手脚麻利?这就是手脚麻利。
“这才叫办事!”旁边不知是谁赞了一句,说武家办事真像个样子,说请人的
帖子都怕是已经发到区上了,区上明天定会来不少人。旁边的人这么说话的时候,
做父亲的又在心里想,要是自己儿子办事呢,能请到多少人?做父亲的甚至又想到
了河下的那个姑娘,有那么粗的两条辫子,因为那两条辫子,做父亲的就无端端地
也喜欢那姑娘,但那姑娘现在已嫁了人,那姑娘嫁人原是没什么好说的,好说的是
居然是他们父子俩去做席,也是在后边临时搭的灶头上做,做了一天一夜,又一个
白天,到后来人们闹洞房,闹得特别厉害,那新娘答应给每人十块糖果才被允许去
解手。那新娘到后边来,因为厕所就在后边,父子俩才一下子都愣在了那里,连那
姑娘也想不到做席的会是自己过去的对象。那一次,接下来,做儿子的忽然没了神,
只是喝酒,只是不说话,但并不就收拾了家伙走人,还惦着半夜里新娘新郎吃对面
饭要用的汤汤水水。给新娘的汤碗里照例是两个肉丸子夹一截三寸大的肉肠,新郎
的汤碗里却是一根小茄子上套一个油炸的黄黄的焦圈儿。这就是闹房,这就是调戏,
这亦是给新娘上课,教她明白一些男女之间的私情。
天黑了,做父亲的端了碗饭蹲在那里吃,心里想的却是要比一比,把这一年来
做过的大大小小的席面都想了一个过,还是这武家的席面大,不说别的,临到天黑,
村里的老三又用小四轮送了一回水果,西瓜和香蕉,这就更显示了武家的气派与众
不同,是城里人的作风,居然还要上水果盘!放水果的盘子也拿了来,是长的,像
鱼盘,武国权的女人对父子俩说西瓜要切成一指宽的一片一片,每片西瓜上还要扎
牙签,香蕉亦要一切两段,为的是好剥皮,这是人们新近从城里餐馆里学来的招式,
父子俩都一时弄不清这水果是要先上还是要等到吃完饭再上,武国权的女人是在城
里见识过了,她告诉这父子俩水果盘是要在吃完饭的时候再上。 那么,切几片呢?
做父亲的又在一边问了。武国权的女人想了想说就切十片吧,恰好每人一片。香蕉
呢,是要切五根,每人半根。武国权的女人又说。吃过饭,俩父子又合力倒了一下
锅,把煮好的肉锅放在了一边,又在灶上架了另一口锅开始煮羊骨头和羊下水。端
离灶的锅凉了一凉,做儿子的便把锅里的肉方都一一捞了出来,再晾一晾,便要过
油了。一盆黄酒底子已经放在了那里,要过油的肉方都要先在黄酒底子里浸一下,
肉过出来才好看。这一夜,父子俩干到很晚,过完油的肉方和鸡块儿要再放回到煮
肉汤里去煨一宿,第二天便要上笼蒸。该过油的大肉方和小肉方还有鸡块和鱼,还
有要做扒羊肉的肉条都过好了,父子俩又合力从灶上下了油锅。做父亲的要儿子去
睡,床就在灶头那边,是两张门板对的,上边铺了草垫,还有就是武国权女人叫人
拿了四件破旧的军大衣来,父子俩每人正好两件一铺一盖,反正也不脱衣服。儿子
躺下了,脸朝着灶头那边,眼睛睁得老大,眼球被灶火照得一闪一闪。忽然间,儿
子的嘴里吐出一句话来:“球!人家也是个人!咱也是个人!”做父亲的没说话,
身子却一下子紧住,再也不放松,肩头便显得尖尖的。那边,煮羊汤的锅里“扑哧”
一声,又“扑哧”一声,又“扑哧”一声,是羊汤滚沸时把汤溅了出来。前边院子
里,来武家相帮做活的女人们正在彻夜把包子和花卷一笼一笼蒸出来,当院点了四
个瓦数很大的灯泡,那光亮直亮到后边院子里来,倒好像前边的屋子此刻在放出光
芒来。
然后,天就亮了。
天亮后,客人就陆续都来了,来得最早的都是武国权家的那些亲戚。羊汤锅在
天明前又给加了火重新煮沸了,做厨事的父子俩也早早起来,切了一大海碗芫荽,
又用滚油泼了一海碗辣子。前院早已经在炸油饼了,炸好的油饼一盆一盆扣在那里,
等前来的客人吃。这村里的规矩是谁来了谁就吃,羊汤,油饼,还有两个凉拌菜,
菜都拌在大洗衣盆子里,油很厚,亮光光的,早上的这顿吃喝是流水样的,人人都
要来,来了就坐下吃,吃完了可以离去,到中午再过来。那些来帮助武家蒸包子蒸
馍的女人也只能靠在那里歇一歇,也有不想睡的便镶在牌桌边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牌,
她们不能走,天亮后她们还有许多零碎事要做。后边的俩父子当然不知道前边有三
桌人在打牌,而且还没有打完,他们在灶头一遍一遍地往盆子里舀羊汤,再让别人
端到前边去。就这样,早晨一晃就过去。早晨过去了,武国权的女人领那几个女人
又过到后边来。这时是用到她们的正经时候了,一大盆子泡好的木耳,又是一大盆
子泡好的金针,还有一大盆子蘑菇,还有海带盆子,还有银耳盆子,还有泡粉条的
盆子,还有两桶豆腐,再就是各样的蔬菜:蒜苔、小油菜、茼蒿、茄子、西红柿、
青椒、长山药、黄豆芽、绿豆芽都给一趟趟地搬到后边来。还有,让父子俩忽然吃
了一惊的是还有各种熟肉,这是他们不曾想到的,是武家从城里早早买来放在那里
的,是香肠,是小肚,是千层脆的猪耳朵,还有皮蛋和熏驴板肠,这时也都给搬到
了后边,一样一样放在案板上要切好装盘,这就显得更和别人家不同,后边便更加
热闹了。那些女人干着活,看上去只是乱,两手不停在那里又是择黄花,又是择木
耳,又是择蘑菇,接下来又一样一样地洗菜,这时已经有人把一根粉红的塑料水管
子从前院拉了过来,就在那边“哗哗哗哗,哗哗哗哗”长流水地洗,把蔬菜一样一
样地洗过来,水已经流出去很远,在不远的地方白晃晃聚成了一大片水,那水忽然
又一转,朝下边流去了,那边是河。洗好的菜都已经分别放在大盆子里,一盆又一
盆让人简直是有些激动,只有在这时候那做厨事的父子俩才显出他们的尊贵来,好
像是台上的主角终于有了龙套来给他们跑了起来,这时候父子俩几乎不再插手,打
蒸锅的事已经安排好了,香气从蒸笼上渐渐弥漫开,到开席的时候只要看炒就行了。
这时候父子俩倒有些激动,他们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这样大的排场,这毕竟是在乡
下。这父子俩,简直是有几分骄傲的意思在心里了。乡下的厨子,竟然做这么大场
面的席!
前边院子里呢,已经准备了鞭炮,那一班鼓匠来得要晚一些,是乡里有名的
“新时代福庆班”。人来了,先不吹,先去桌边坐了慢慢喝羊汤吃油饼,人人的嘴
上额上马上都变得油光光的。那两个女的,是唱现代歌曲的,衣服穿得真是顶顶特
殊而性感,上衣很短,短到快要露出肚脐眼,下边是裙子,也短,短裙子下是两条
腿,当然会是两条腿,但这两条腿和别人的腿不一样,是穿了紧身裤,是线条毕露,
一走一动,不但会露出后边那圆圆的两瓣屁股,前边亦是春光外露鼓鼓的一团。这
班鼓匠还带着他们走四乡都要带的电喇叭,这时有人在那里开始安装了,站在一把
凳子上,在院子门外一左一右各装一个高音喇叭,喇叭上又各吊下一个红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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