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改想起儿子对她说过的那条河。改上两次来,一次慌张着办喜事,一次慌张着
给男人看病,完了就搭车走了,改没看过那条河。那条河从东到西穿过这座城市,
改的家在北郊。改每天只在小区周围打转,其他地方她还没去过,所以改没有看见
那条河。
星期天,儿子媳妇孙女都在家,改对儿子说起老家的山。改说如今有人在山上
炸石头,炸得水都瞅不着了,也不知道这儿的河里还有没有水。改说了一遍,儿子
啊了一声,改又说了一遍,儿子说有水。改说也不知道水多不多?儿子说不多。改
说我想也是。停了半天,儿子好像明白过来,说妈,你来了也没带你出去,等过了
这一阵子,心静了,我们全家出去玩。
儿子的心不静!改埋怨自己太笨了,怎么没看出来儿子心里有事呢?
儿子的心事不知道能不能问,改犹豫了半天,还是照常做饭去了。改用力揉着
面团,揉得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忽悠忽悠地飘。改用力擀着面片,越使劲两条胳膊
越酸。改咬牙用大擀面杖把一团面擀成了薄片,叠在案板上,改喘了口气,拿起刀,
刷刷刷切成面条。改做的捞面条,鸡蛋豆腐萝卜丁的臊子,在凉水里一拔,泼上蒜
汁,撒上芝麻盐,又香又利口。改盛好端上了桌,喊儿子媳妇和孙女吃饭。吃饭的
时候,儿媳妇挑了一筷子,说妈,你打了几个鸡蛋?改说打了仨。儿媳妇说就咱四
口,俩鸡蛋还不够?儿子看了媳妇一眼,没有说话,呼哧呼哧吃起了面条。改看看
儿子,儿子没有看改,改顿了一下,说我记住了,下次打俩。
那天晚上,改在梦里听见了鸡子叫唤,改醒了,半夜,前面的楼上真的有鸡子
在叫。改也想养几只鸡。改在家的时候,养了一群鸡,一只公鸡,十几只母鸡,改
走了,那些鸡给了隔壁他大娘。外孙子老母鸡破棉袄,这是老太太的三件宝,改来
了城里,把自己的宝都丢在了山里,那天晚上,改突然觉得心里空得很。
星期一早晨,儿媳妇没有起来去跳扇子舞。改给孙女穿衣梳头喂饭,送儿子和
孙女出门,儿媳妇还在床上躺着。改站在卧室门口,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声。改
出来,到卫生间,把泡在浴盆里那三口换下来的脏衣服捞到大盆里,端到阳台上,
按上搓板,吭哧吭哧洗起来。洗衣机是洗床单被罩的,儿媳妇教改用洗衣机的时候
就是这样说的。改也觉得三四口人的衣服,几把就搓出来了,何必费水费电费机器
呢?改把衣服晾上,儿媳妇还没有起来。改突然想别是媳妇病了吧?改走到儿媳妇
床边,发现儿媳妇在哭。改吓了一跳,孩子,出啥事了?你对妈说。改用带着清洁
的肥皂气味的手抹去儿媳妇脸上的泪。
儿媳妇没工作了。改又学了一个新词叫下岗。岗就是城市人的地,没了地就没
了收成,没收成就没饭吃,改懂。改对儿媳妇说孩子,人只要肯干,总不会饿死。
儿媳妇翻了个身,说妈,你不懂。我干了十年的办公室,又没文凭,啥都不会,也
不年轻了……改说你总比妈年轻,妈都能跟你学会用这机器那机器,你啥学不会?
儿媳妇抹着泪笑了一下,说妈你不懂。
儿媳妇也就只在家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出门找工作去了。改又拎着凳子去了老
赵那里,一边拆着孙女穿小了的一件毛衣,一边叹气。老赵看见改叹气,有些奇怪
地问咋了,儿子媳妇给你气受了?改摇摇头,说孩子都是孝顺孩子,不会给我气受。
改说老嫂子,你肯定知道啥叫下岗吧?老赵朝烟雾缭绕的牌场一努嘴,说这里头,
一多半是下岗的。改看看那些趿拉着鞋抽着烟的打牌女人,吓得手里的活都停了,
她好像看见自己的儿媳妇也变成了这样子。改呼地出了身汗。
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儿媳妇找到了新工作。早上改又看见儿媳妇对着镜
子抹上半天出门去了,改放心了。可是,有了新工作的儿媳妇,脸色很少放晴过。
只要儿媳妇一进门,要不了多久,就能听见娟娟的哭声。儿媳妇一次拿着尺子敲娟
娟的手,说花那么多钱,你学的什么?!改跑过来,用手护住孙女按在纸画的黑白
键盘上的小手,尺子敲在改的手上,儿媳妇丢了尺子,自己关上门去哭。
晚上,改睡不着了。她听见儿子卧室里扑腾扑腾有动静,后来安静下来,客厅
的灯就亮了。改穿上衣服起来,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抽烟。儿子看见改,说妈,你
咋又起来了?儿子的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改很心疼。改低声说你让着她点儿。儿
子说妈,我知道,她也是心里憋屈。改说我也不敢问,你媳妇找了个啥工作,咋就
整天没个笑模样呢?儿子叹口气说,卖保险,白天在外面给人家笑了一天,说好话
求人,回来没气力笑了。
改又去请教老赵,啥是卖保险,老赵说得囫囵半片的,改还是不明白。改想咋
会有人愿意花钱买自己不平安呢?改整天替儿媳妇发愁。果然,一个月过去了,儿
媳妇没有挣到一分钱,因为没有完成任务。儿媳妇哭着说她跑了一个月,亲戚朋友
都找遍了,还是差六千块钱的保费才到能拿底薪的线,下个月更没有指望了!还说
公司要他们交三百块钱的培训费,考一个代理资格证。她不想干了。改包袱里还包
着八百块钱,是给男人看病剩下的,男人没花完钱,就死了,现在,给儿子吧。改
把儿子叫到屋里来,拿出钱给儿子。儿子耷拉着头,说妈,按说我不该拿你的钱。
可是这个月实在过不去了,将近六百块钱的住房按揭贷款要还,水电费物业卫生费
也要一百多,还有娟娟午休班特长班钢琴课的钱,家里四口人还要吃饭穿衣,我一
个月的工资是九百六十块零一毛三。娟娟妈妈的关系转到了再就业中心,要等一段
才能领到三百块钱的补助。儿子抬起了头,说妈,我等缓过来一定还你。改说,你
还啥?你跟你亲娘算得清帐吗?!
改不再下去找老赵了。改说不清是为啥,就是不想。改在六楼上看天,天很近,
看被前面的楼挡了一半的街道,街道很远。远远的街道上,车嗖嗖地过人也嗖嗖地
过,改想,当个城里人真不容易啊!是秋天了,太阳从大窗户里照进来,屋里还是
很敞亮,儿媳妇也在家,窝在屋里不知道在干啥,改和儿媳妇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么敞亮的屋子,改觉得憋闷了。
改不去找老赵,老赵却来找改了。老赵进门就抱怨六楼爬得她快断气了。老赵
坐下,说我给你家办件好事,你们可得谢我。儿媳妇从卧室里出来了,她说赵婶,
你给我们家办什么好事了?
老赵说的好事是要介绍改给一户人家当保姆。不是普通的人家,要人照顾的是
个教授,病了,儿子在德国,女儿在省城。每个月人家愿意出五百块钱,管吃管住。
听完老赵的话,儿媳妇没有说话,拿眼睛看着改。改说我得跟儿子商量商量。老赵
说跟儿媳妇商量不一样?儿子不还得听媳妇的?这么好的条件,每个月净落五百块
钱,上哪儿找这好事儿去?你们婆媳给我咬个牙印。我儿子和那教授的闺女是同学,
他也是给人帮忙,凑巧今儿回来提起来,不然这好事也轮不到你家了。
儿媳妇笑了一下,说赵婶,谢谢你。说实话,一个月五百块钱是不少,可我不
能让我妈去。回头老家的人知道了,该说我容不下人,逼得婆子去给人家当保姆,
我也担不起这名誉!再说,我们家也不多我妈一个人吃饭,好歹还有她儿子那千把
块钱呢。富了富过,穷了穷过,啥日子都能过,是吧,妈?
改拉住儿媳妇的手说,孩子,你咋恁多心呢?改对老赵说,老嫂子,我愿意。
但我得跟孩子们商量商量。
儿子更不同意了。改有些发愁地去找老赵,说老嫂子,你说我咋办呢?孩子是
孝顺孩子,你帮我劝劝他们吧。老赵说他改婶,别人劝也没用,你儿子媳妇是死要
面子活受罪!老赵的话不中听,可改觉得老赵说得对,改不愿意孩子受罪,可她也
不能伤了孩子的脸面。改思来想去,可真作了难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改对儿子媳妇说,妈知道你们有孝心,孩子,走哪一山唱哪
一山的歌,在城里,就不管那老家的事。老家地里的麦也没人给咱背到城里来,咱
娘儿们只要心里亲,就不怕人家说!再说,咱不说,谁知道妈是伺候人去了?你们
受点儿委屈,让妈去吧!
儿媳妇看了看儿子,没有说话,儿子有点儿心烦意乱地说妈,你让我再想想!
儿子丢了半碗饭,坐到沙发上去抽烟。改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坐在餐桌边站也站不
起来。儿子抱着头,半天,用力哧喽了一下鼻子,还是低着头,拿烟的手伸到茶几
上去摸纸桶,长长的烟灰哆嗦了一茶几。儿媳妇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从纸筒里抽出
纸来,塞到儿子手里,儿子响亮地擤了擤鼻子,把纸丢进垃圾桶里。儿媳妇又撕了
一小片纸,把茶几玻璃面上的烟灰一下一下擦到了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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