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改站在窗户前看河堤上的灯。改模糊地知道有事了,这事还是和她有关的。改
睡不着。教授的女儿敲了敲改的门,问改姨,你睡了吗?
改没有睡,教授的女儿进来说,改姨,你儿子想让你回去,你的意见呢?
改的心一下跳到了喉咙口,眼睛一热,儿子白天没有说,可儿子心里啥都有啊!
改欢喜得又要哭了,她说,呀!让我回家呀!
教授的女儿看了看改的神情,失望地叹了口气,说改姨,你能不能再留两天,
等我找到别人你再走?
改不知道儿子是怎么和教授女儿商量的,但改想,自己扔蹦一走,是够难为人
家的。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教授的女儿出去了。改摇着那根呼啦啦的健身锤,说我要走了,你好好的啊!
教授就抢改手里的木锤,改躲着不让他抢到,教授就急,终于抢到了,教授就笑。
改看着他叹了口气,说老天保佑,你闺女给你找个好心的伺候你,好好对你!你的
命不好啊,要是没有病,好好地跟着闺女儿子过,多好的日子!你是没这福啊!
改觉得自己还是有福的。
三天后的黄昏,改被儿子接回了家,那天晚上,改又脱光了睡觉,几个月都没
睡得这么塌实这么香了。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福,儿子想着娘,媳妇有了工作,小
孙女还会弹那么好听的琴。好日子又回来了。
改一早起来做饭,过日子过的就是这一天三顿饭。儿媳妇从卧室出来,抽着鼻
子,说什么味?改正在喂孙女吃饭。小孙女朝改身上闻了闻,说奶奶身上好臭。儿
子啪地放下筷子,说娟娟,怎么这么没礼貌?娟娟撅了撅嘴,不说话了。儿媳妇也
没有说话,进了卫生间。改的脸通红,她说儿子,你嚷孩子做啥?
家里又剩下了改和儿媳妇,改也不敢问儿媳妇怎么不上班。改进厨房,低头闻
闻自己身上,她啥也没闻见,人身上总得有点儿味,没味儿还是人吗?改又不是喝
风屙沫的蚂叽妞?改身上的味儿没变,儿媳妇的鼻子变了。
改身上的衣裳换了不到三天,但改还是又换了换衣裳。儿媳妇在卫生间里洗头,
等儿媳妇出来,改问儿媳妇要换下来的衣裳,儿媳妇说妈,放那儿我洗吧。但改还
是拿去洗了。给儿媳妇留的早饭她也没吃,就开始打电话,改在阳台上听见儿媳妇
脆生生的说话声,听了很长时间,改听出来儿媳妇是在劝人家买她的保险。儿媳妇
干的这活儿,改觉得真是累,比薅草割麦摘棉花桃都累,得说那么多话,还得笑着
说。儿媳妇挂了电话,又打,这个打得时间不长,挂了电话,儿媳妇就去换衣服。
没等她从卧室出来,门铃就响了。改从阳台上往门口去,儿媳妇比她还快,先开了
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儿媳妇笑着说林总,这么快?那个林总看看改,儿媳妇说
这是我婆子,妈,这是住咱们后楼的林总,我的客户。
改就又回到了阳台上洗衣服。改挂了衣服出来,儿媳妇在茶几上摊了一大片五
颜六色的单子,和那个林总抵着头看。改看见儿媳妇湿淋淋的头发在滴水,滴得林
总西服上一斑一斑的湿痕。改站在那儿,动不得了。林总回头看见改,站起来,说
这几张我带回去看看,重大疾病的合适还是还本的合适,我再算算。儿媳妇说那个
养老还本的送重大疾病附加险,更合适。说完一笑,你这么精明的大老板,什么合
适什么不合适,一眼不就看出来了?林总笑了一下,说我回头和你联系。说着冲改
点了点头,走了。儿媳妇送林总到门口,儿媳妇从改的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改闻到
儿媳妇身上有股花一样好闻的香气。改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整个身子都飘了起来。
儿媳妇又从改身边走过去,默默收拾茶几上的那些单子。儿媳妇没什么表情,伏着
身子一张一张收拾着那些红黄蓝绿的单子。改挪了两步,从没这么大胆地盯着儿媳
妇,儿媳妇穿的玫瑰红毛衣的鸡心领耷拉下去,能看见带窟窿眼儿的黑奶罩里雪白
的鼓鼓的两块,改浑身都哆嗦起来。儿媳妇直起身,好像没有感觉到改的目光,进
了卧室。改咬着牙,咬得满嘴牙都酸沉起来。
儿媳妇没吃改给她留的早饭,又换了身衣裳走了。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太阳
还好,窗户关着,感觉不到风,太阳光晒到的地方暖洋洋的。太阳光晒不到改的心,
改的心一直在哆嗦。改要自己不要胡想。可改分明替自己的儿子感到了委屈。想到
儿子,改眼里含了泪。改还记得儿子领儿媳妇第一次回家,儿媳妇那脆生生的一声
妈,叫得改心里淌着蜜。你只想着当婆婆,可你给人家媳妇了啥呀?人家作难为了
谁?不过是为了这个家吗?说到底,是自己家委屈了媳妇呀!改的泪淌下来,改摇
晃了一下站起来,改想老赵也许能给她出个挣钱的主意。
改下楼去找老赵。牌场关门了,改站了会儿,走到小区门口去问。看门的告诉
改,老赵死小半月了。心脏病,可能是夜里死的,第二天打牌的人敲不开门,到下
午才发现。改听了没说话,摇晃着走回去。冬天到了,楼下的百日红叶子快掉光了,
还有一些,青黑的干在枝上,在风里摇啊摇。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啊!改回到
屋里,放声哭了一场,老赵是引子,该哭的事太多了。改哭完,又去做饭了。
改做了饭,却没人回来吃。改一个人吃了午饭。改做晚饭的时候,拿不定主意
要做多少。改最后还是少添了碗水,改吃中午剩的面条。儿子媳妇和孙女回来的时
候,改在沙发上盹着。听到声音站起来要去热饭,小孙女说他们吃过了。儿媳妇什
么都没说,拉着女儿进了屋,一会儿听见儿媳妇的声音,“米米拉发米……”小孙
女又在那张纸键盘上练指法了。儿子把手里的袋子往沙发上一扔,就坐下抽烟。改
自己坐在餐桌前,扒拉着那碗凉了的面条,她也懒得去热。突然儿媳妇不唱了,小
孙女惊讶地叫了声妈妈……儿媳妇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张纸键盘,嘶啦嘶啦,用
力把那纸键盘撕成了几片,丢进垃圾桶,还用脚用力踩了踩。垃圾桶倒了,在地板
上旋转。儿媳妇喊娟娟,我们不练了,在纸上能练出来什么名堂?洗脸,睡觉!儿
子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又点上了一根烟。
改扶起倒了的垃圾桶,坐在儿子旁边。儿子看看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改
感觉自己坐到了啥硬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本黑红皮的厚书,改认识不了几个字,
可她见过这本书,这是教授写的书,教授的女儿给改看过。那袋子里还有七八本书,
改一本一本拿出来看,都是教授写的,翻开还能看见教授的照片,照片上的教授显
得年轻,可是板着脸,改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教授。
儿子说他是研究中国传统伦理的专家,写了这么多书,没想到得了这么个病,
也怪让人同情。改觉得儿子还要说点儿啥,可是儿子没有说。儿子说妈,早点儿睡
吧。改也没有说啥,就回去睡了,改睡觉的时候,没有脱贴身的衣服。
第二天,只有儿子一个人回家吃午饭。改给儿子擀了面条。儿子说妈,以后别
擀面条了,太累。改说擀个面条累啥?买的不好吃。改看着儿子,儿子到了嘴边的
话就换了,妈,一个人在家,闷吧?改说有活做,也不闷。儿子就吃面条,改喝前
一天剩的稀饭。儿子说妈,娟娟妈说老让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对你身体也不好。改
说娟娟妈是孝顺孩子。儿子说娟娟妈说让你回来,是我自私。教授家条件好,冬天
还有暖气……改看着儿子,说人家新找着人了。儿子说那人不合适,人家还想让你
回去……
改的眼睛里好像进了沙子,疼起来,改的泪流了出来,说儿子,你给我看看,
我这眼咋了?
儿子站起来看,用手指甲给改挑了半天,说眼睫毛倒了。
挑出了那根倒睫,改的眼睛还是流了半天的泪。
改又被儿子送回了教授家。一走进教授家的客厅,就听见教授在大声喊改!改!
改就答应了一声。教授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一把拽住改的衣角,露出了笑容。改也
笑了,一笑就想哭。
改和教授坐在长沙发上,改的儿子和教授的女儿坐在两个单人沙发上。教授的
女儿给他们倒了杯茶,拿出一摞纸,上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字,让改的儿子看。
改的儿子看了看,没说什么。教授的女儿问改的儿子,你把合同的内容给改姨说清
楚了吗?改的儿子说大概吧。教授的女儿说我看还是说得详细一些的好。改姨,我
父亲很幸运,我们也很幸运,能遇到你们这么善良的人,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
给他这样的帮助。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这份合同的期限是十年,如果我父亲提前走
了,合同自然也就终止。如果……当然,那需要奇迹。只要我父亲在,这个合同就
有效,甲方,也就是我们,一次性给付三万元的劳务金,如果乙方,也就是你们,
单方提出解除合同,劳务金要退还,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计算。以后,改姨每
月的工资为六百元,我还是会和生活费一起按时让人给你送来。这还有一些关于如
何照顾我父亲生活的要求,我相信,改姨做的肯定比这上面规定的要好……
教授的女儿慢条斯理地说,改的儿子在她说的时候抽了三根烟。改在儿子点第
四根烟的时候说孩子你看过了?儿子说看过了。教授的女儿说要是没有什么异议,
咱们就签字吧。教授的女儿先签了字,然后把笔递给改的儿子。
儿子没有接笔,扭脸看着改,改的脸被儿子的眼光灼疼了。她慌得隔着沙发扶
手摇儿子的胳膊,儿子抓住了改的手,站起来,说妈,我们不签了!改被儿子拉得
趔趄着站起来,碰翻了茶几边上的那杯茶。教授的女儿敏捷地跳起来抓起那份合同,
以防被水弄湿。茶水溅到儿子的身上,改看见儿子衣服上那一斑一斑的湿痕,就又
看见了儿媳妇那滴水的头发。改的嘴唇哆嗦起来。教授女儿说我是考虑我父亲和改
姨的实际情况,才提出这样优厚的条件,你该明白,双赢才能达成协议,让步都是
有底线的……改挣脱了儿子的手,说我不走。
合同一式两份,教授的女儿把一份合同和一个印着银行名字的取款袋递给改的
儿子,儿子没有接。改接过来说走吧,妈送送你。
改一动,教授就跟着,教授女儿没能拉住父亲。改就和教授一起去送儿子。到
了门口,改把合同和钱塞给儿子,就把大门砰地关上了。改关门太用力了,葡萄藤
上的枯叶被震得落下来了几片,没有风,叶子落得很慢很慢,有太阳,叶子照得金
黄金黄。
过年的时候,儿子和媳妇一起来看改了。儿子说娟娟在抓紧练琴,要去省城考
级了。儿媳妇说娟娟说很想奶奶。改不清楚啥叫考级,改看儿子媳妇又骄傲又欢喜
的样子,改心里也是又骄傲又欢喜。可是没见到小孙女,改的欢喜就少了几分。改
不能留儿子媳妇吃饭,这是合同上规定的。儿子媳妇也不愿意在这儿吃饭。改的欢
喜就又少了几分。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媳妇的背影,走着走着,儿子的手搂住了儿
媳妇的腰,改的欢喜又回来了些。改还是知足的,教授的女儿还是只打电话,从那
天离开后,连过年都不回来。
春天到的时候,改在院子里种了两畦菜,那些光长叶子不结果子的葡萄,改给
拔了,种成了丝瓜,改还买了群小鸡崽儿,是在河堤的早市上买的。十年很长,改
决定在院子角垒个鸡窝。
又一个夏天到了的时候,河里突然有了水,好多人都跑去看,说是上游水库开
闸了。改也领着教授去看。水真大,青黑的河水打着旋儿向下流,不时翻腾出白色
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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