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吴悠到了浦湾乡。乡里干部说,坝下村上访村民回村后,暂时平静,没有特别
动静。乡里派了一批干部驻进村里,挨家挨户做村民的工作。群众情绪依然很大,
问题还没解决,事情还没结束。
“村长呢?”吴悠问,“哪去了?”
村长罗伟大不在村里。村民到省里上访时,他在广东梅州。那边有他承包的一
个工地,有一支本村的施工队在工地干活,隔些日子他总会到那里看看。
吴悠让乡里干部给罗伟大挂手机,找到他本人。吴悠直接跟他谈。
“吴县长好。”他说,“找我有事?”
这人讲话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吴悠问他村里人到省政府大院门口围坐上访的
事他是否清楚?他说,有人告诉他了。
“吴县长爱民如子,”他说,“我们村吃亏大了,县长清楚的。”
“你是事前知道还是事后才听说?”吴悠不客气,单刀直人。
罗伟大说他在广东,已经呆一个多星期了。上级在浦湾建设开发区,数他们坝
下村贡献最大,吃亏吃得村民们全都哑巴狗一样,叫得连声音都没有了。大家的意
见多得没法说,乡里县里市里,哪个领导不知道?村民有意见,长期反映,长期得
不到解决,大家心里有气,想让省里领导也清楚清楚,争取解决问题,他当村长的,
这情形不敢说不知道。但是这一回村民们真的跑到省里上访,事前他确实并不知情,
因为他远在广东忙自己的事。如果他在,村里的风吹草动哪里瞒得过他,他一定会
及时向吴县长报告。县里乡里,其他人他信不过,吴县长是从省里来的领导,跟那
些人不一样,他和村民都最信任她。
“你赶紧回来。”吴悠说,“你是村长,村里有事,你得来帮助处理。”
罗伟大说他一定争取尽快赶回。他那边工地也挺麻烦的,实在没办法,毕竟不
是拿国家工资的,业余村长,得自己找食。关系到一家老小的吃饭,也关系到村里
许多人家的饭碗,工地上的事不理顺还真不行,放不下。
“吴县长你放心,有你在就没问题。”他说,“我跟他们打电话,让他们一定
听吴县长的,绝对不给吴县长找麻烦。”
但是他又添了一句:“吴县长也得体谅我们,总让我们这么吃亏,大家有气,
事总还会再闹,别说我一个小小村长管不住,县长市长来了也未必管得住。所以问
题还得解决,还得靠吴县长关心帮助。”
就这个人,这个伟大的村长,单这电话里的应对水准,就不是一般村民百姓所
能比。黄必寿要吴悠查这个人,说他有感觉,认定坝下村民到省城上访跟这个罗伟
大有关。不能说黄必寿的感觉毫无道理,但是证据何在?村长罗伟大真的策动、组
织了本村百余村民进行如此一场省城春游?他声称早就远走广东,以表明自己无辜,
是否纯属欲盖弥彰?
罗伟大讲他们村吃过大亏,这有些历史原因。坝下村所在的本县浦湾乡临海,
海岸一线丘陵绵延,多为光秃秃的花岗岩石头山。因缺水、土地少、植被差,没有
城镇依托,没有港口设施,也没有滩涂资源,这一带以往环境荒凉,人民贫穷,被
视为本县沿海的一块不毛之地。上世纪九十年代,情况忽然大变,有来自北京和省
城的多位专家数度光临,考察这一带的地形地质情况,开发浦湾呼声日高。专家们
看好这一区域海岸条件,认为港湾条件优于相邻各地,可建深水良港。海岸附近大
片荒坡丘陵,可提供足够廉价土地,建设一个大型沿海工业加工区,只要解决淡水
问题。离浦湾二十公里处有一条河流,可以建坝引水,加上邻近山区几个小水库可
以扩容,投入必要的资金,修建一条引水渠道,就能一举解决缺水难题。在专家学
者充分论证基础上,经过数年努力,省市县各级政府全力推动,终于促成浦湾开发
区投建。开发区开工至今已近十年时间,浦湾沿海一带厂房林立,颇见规模,已是
本县境内最大的一个开发区,在全市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
浦湾开发区规格很高,是省级开发区,设有管委会,直接归省里管,市里县里
都只能望其项背。但是这个开发区地处浦湾乡,市里县里都有股份,享受收益,加
上企业税收在属地缴纳,开发区成为本地最大税源,相关各级政府对该开发区自然
无不高度重视,凡涉及浦湾开发区的事情,在本地都是重大事件,不敢掉以轻心。
黄必寿在安排分工时,明确吴悠“亲自”配合县长,协调开发区有关事务。他
还指定吴悠负责挂钩浦湾乡,有意拉她全面介入浦湾开发区事项。这样安排,除了
因为县长工作很忙,千头万绪,有时难免顾不过来,希望政府班子里有个得力人员
帮他分担这一要务外,与吴悠来自省直也有很大关系。知道吴悠的母亲曾是省政协
领导后,黄必寿就认定吴悠拥有莫大资源,可以发挥许多作用,特别是在上层发挥
作用,可供他黄县长充分利用。对此他从不讳言,他说:“吴副你这人太优秀,太
优秀真是反而不好。我要是有你这种背景,天和地我都能把它们翻个个儿。”
吴悠一接触浦湾开发区事务,立刻就接手了许多棘手问题,坝下村的事情就是
其中之一。如罗伟大所说“我们村吃亏大了”,吴悠颇有感触,但是无能为力。
浦湾开发区开发之初,征用了沿海大片土地,其中大多属于坝下村。浦湾位于
旧日荒僻海角,自古缺水,可耕地少,眼睛所见都是光山秃岭,种不了庄稼,长不
好果树,在当时的百姓和基层干部眼中,真是有跟没有差不多。开发区投建之初经
费不足,特别抠门,具体工作部门巧妙利用当地百姓和干部的混沌状态,同时借助
一些上级领导施加压力,采取行政措施,要当地“为开发区建设多做贡献”,数管
齐下,使大片土地以极低价格征用,平均一亩地竟低至以百元计,几乎就是白送。
这笔极其可怜的征地款还未能尽数交到群众手里,时乡政府搞集镇建设,手中缺钱,
便从这笔款中挪用部分应急,村里再抽上一点,最终只有不到一半的征地款分到村
民手中。当时百姓老实,好管,也没意识到吃亏。数年之后,开发区初现规模,沿
海地价飙升,此时大家都醒了,不光村民们叫唤,县乡各级干部都连呼大亏。
但是找谁赔去?谁会再为当年的某一顿意外廉价的丰盛晚餐第二次买单?时过
境迁,所谓过了这村没了这店。村民们屡屡反映,未能解决,随着情况不断发展,
村民不服日深,直至聚众上访,惊动省城。
如此情形,吴悠能做什么?为群众拨款买单?她没这个权力,却负平息事态之
责。她知道不能指望罗伟大,此人是否策动、组织本次村民上访暂难认定,至少很
难把化解村民心中疙瘩稳定村民情绪的希望寄托在该村长身上。吴悠推测罗伟大所
谓“一定争取尽快回村”可能纯为虚晃一枪,他会一直躲在广东,面都不露一下,
听任事态发展。说到底他就一个“业余村长”,不是国家干部,吴悠还能怎么办他?
除了罗伟大,村里还有其他“两委”,但是原因种种,起不了太大作用,形同瘫痪,
所以才会有那么些事情发生,还可能有未知的隐忧在酝酿中。
吴悠让乡里干部跟她一起,直接去接触百姓。说,别再让黄县长骂咱们死人了。
她跟乡里干部在村里走了两天,走访二十余户农家。第三天她让村里人敲锣,
把各家各户人员召集到村后山的果园下,不是开群众大会,是做果树栽培技术指导。
这种时候开群众大会百般说教,不一定有人愿来洗耳恭听。技术指导不一样,事关
自身利害,谁敢不认真?这一方面坝下村民对吴悠有信任感。
去年,县长黄必寿指令吴悠挂钩浦湾乡,吴悠即到过坝下。她看到坝下村后山
有一片果园,面积不小,有四五百亩,种的是荔枝树,有疏有密长了一面山坡。当
时果园很萧条,果树株株发蔫。村民们告诉吴悠,早几年县乡发动大家种果致富,
坝下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多的数百株,少的也有几十株。却不料土地贫瘦,树长
得慢,农人们花了钱,费了力,熬了几年,好不容易伺候得一山坡果树长起来了,
却是光开花不结果。有人说早先种的树苗不对,全是公的,公树无果。吴悠说那胡
扯,这跟公的母的没关系,跟科学有关系。她、说她要帮大家想点办法,让村民们
的公树都长果子。吴悠是学什么的?果树栽培,硕士,坝下村的荔枝园让她回到了
自己的本行。她把自己省农科院的旧日同事,还有市里、县里技术员一一请来,在
荔枝栽培各关键时段下村帮助,跟她一起忙活。有时在果园指导,有时在村部上课。
大半年下来,百姓嘴里就啧啧有声:满坡果树格外茂盛,长相果然与往年有异。因
此村里一敲锣,说吴县长让大家到果园,村民们召之即来,虽未及“奔走相告”,
也极踊跃。
那天吴悠请县农业局果树栽培推广站的技术员给村民讲荔枝花期管理的注意事
项。吴悠告诉村民,荔枝树快开花了,做好荔枝花期的施肥、疏花、修剪、病虫害
防治,才有望增产增收。吴悠让技术员讲解要点,自己亲自示范,站在一架人字梯
上,说明什么叫“物理疏花”,什么叫“弹摘剪抓”。一把果树剪在她手中灵巧活
动,出神入化,显得特别专业,特别投入。
但是没有太多时间让吴县长在人字梯上表现其优秀专家素质。技术讲解会刚开
个头,乡里通信员骑一摩托赶到山坡上喊人,说:“吴副县长赶紧走,急事。”
什么事这么急?黄必寿来了。
他在乡政府。省里“两会”圆满结束,黄县长风尘仆仆扑回本县。没进县城,
先奔赴浦湾。但是他不进坝下,未曾“深入”,如报纸上经常形容。他还是标准黄
氏风格,隔点距离,留条退路,亲自坐镇指挥,派女士勇敢上前方,为他冲锋陷阵。
吴悠让县里来的技术员把讲解会继续开下去,自己匆匆离开,奉命前往乡政府
让黄必寿接见。黄县长一见吴悠就大笑,说:“吴副你这是干什么?为果树做计划
生育?乌龟笑老鳖没尾巴,不成体统是不是?”
他是在算旧账。当初吴悠曾提过意见,说县长黄必寿忽然技痒,裤管一挽跳进
猪圈,于众目睽睽下阉猪不成体统。此刻黄必寿反唇相讥,指吴悠自己也差不多,
时候一到拿把剪子就往人字梯上爬。乌龟和老鳖都没尾巴,不必互相取笑。
吴悠把几天里的情况跟黄必寿谈了。黄必寿问吴悠是否感觉到气氛异常,坝下
村的空气里有没有潜藏着一股火药味?吴悠说她感觉经过县乡干部反复劝导,荔枝
园的技术现场会也有助化解,村中群众的情绪似乎在渐趋平静。
“假的。”黄必寿说,“你不要相信那个人。”
他说的还是村长罗伟大。
吴悠告诉黄必寿,她已经安排了一个座谈会,把村里几个此较有影响力的老人,
各方面比较有代表性的村民召集在一起,就该村村民们上访的一些问题深入座谈,
听他们的意见,也做解释工作。她问黄必寿是否参加,有何交代?黄必寿让吴悠按
计划开,他不参加,他得立刻返回县城。书记在县里等他商量事情,要他在省里会
议一结束就赶紧回来。他不太放心,没进县城,特地先拐到这里了解一下情况。
但是他有个要求,纠缠细枝末节,让吴悠觉得奇怪,也挺意外:“你这座谈会
不能在村里开。安排在这里,在乡政府开。”
吴悠说,以眼下情况看,在村里开好点,可能有助与村民的沟通交流。黄必寿
却非常坚持,说绝对不行,谁说在乡政府就不能沟通交流了?单个儿好办,这些人
搞在一起就得防一手。吴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县里乡里其他干部考虑。他说了
个理由,吴悠觉得该理由让人啼笑皆非。
“那小子有暴力倾向,要小心。”
“罗伟大还在广东。”吴悠说。
“你就信他了?”
黄必寿很提防这个。几天前在省城,他就说县长不能挨打,太丢面子。现在他
还要特别防暴,不允许在村里开座谈会。说这种事跟荔枝花期技术指导会不一样,
弄不好有人一挑,全场激奋情绪冲动,一旦失控,影响就大了。
黄必寿如此坚持,吴悠只能服从,因此多出了许多麻烦。乡里特地安排车辆,
派出干部一一邀请,说服村里相关人士坐上车子,一起到乡里来。会场从村中挪开,
干部们安全了,原先答应参会的村民里却有几个感觉不踏实,唯恐被收拾,找各种
理由不露面了。
那天的座谈会开了整一个上午。类似座谈会除加强沟通外,很难有实质性结果,
却也是这种情况下通常必须做的。参加座谈会的村民们众口一词,翻旧账,数吃亏,
情绪激动。乡干部这边谈发展,讲大局,百般劝导,双方说的多是老话。
吴悠注意到一个新情况:村民们商量好了似的,除强烈要求补偿旧日征地款外,
还一起强调开发区工地的碎石供应问题。这个问题吴悠已经有所了解,只没想到会
忽然如此突出。是不是村民们觉得纠缠陈年旧事过于遥远,此刻要抓点实的?坝下
村土地少,瘦,水田收成差,果园不长果,农业收入低,缺乏滩涂码头又制约了渔
业发展,因此目前农民能够依靠的就是山上的石头。坝下历来出打石工,眼下最大
宗的出产是碎石,也就是用铁锤或碎石机把石块捣成碎石,卖给工地拿去铺路,或
浇铸混凝土。这种活路不要太多本钱和技术,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能做。浦湾开发
区建设中需要无数碎石,以往都是就近取材,大量采购自坝下村采石场,这项收入
因之成为许多村民家庭的主要收入项目。村民们说,当年建开发区拿走了本村大量
土地,给的钱又少,政府说了,让开发区买坝下的碎石用,也算一种补偿。几年里
都是这样,现在开发区变卦了,开始绕开坝下到外边买碎石,这怎么可以?不赔钱,
又不要坝下的碎石,那不真就是官逼民反了?
吴悠表态。她说,开发区是省属单位,不是县政府管理的,但是村民们反映的
碎石问题,县政府一定重视。她觉得村民的要求是合理的。县政府一定会出面了解,
并限开发区协调研究,坝下村村民的利益一定要得到保护。
这时乡书记忽然凑过来,把手机递给吴悠,说吴县长你听,找你。 竟是黄必
寿。 “碎石的事不能开口子,别承诺。”黄必寿说,“小心,不要掉到罗伟大的
陷阱里。” 吴悠不禁一愣。 后来她才想,为什么县长非把座谈会场安排在乡里,
不在村里?可能不光是要防备罗伟大的“暴力倾向”,更多的可能是防备她吴副县
长。黄县长运筹帷幄,坚守在他的县长办公室里遥控着这个会场。他在数十公里外
聆听会场上的每一个动静,并及时做出反应。几天前他在省政府大院门口靠望远镜
遥控,现在他更多地依靠手机。坝下村附近没有通讯机站,尚不通手机,黄县长无
从摇控。乡政府可以,这里有可供黄县长差遣的人,还有可供其差遣的手机信号。
“黄县长,这事跟村民利益攸关的。”吴悠说。
“怎么还不接受教训!”他那边急了,“猪脑?忘了这回谁惹的事?”
吴悠心里的火忽一下上来了。当着场上那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没说,啪地关
上手机,把它扔还一旁坐着的乡书记。
两分钟后,电话又来了,直接挂吴悠的手机,当然还是黄必寿。
“吴副你回来吧。”他的口气已经和缓下来,“我这里有要事得劳你省领导大
驾,比较急,赶紧回来商量一下。”“我在开会呢。”“让他们乡里干部接着开。
他们知道怎么办。”
吴悠关上手机,好一会儿一声不响。
她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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