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应当说,经过共事之初的磨合后,吴悠和黄必寿彼此相处总的还是不错的,并
不老有那么多火药味。黄必寿这种人再怎么恶劣,再怎么会骂人,也知道吴悠不是
他可以骂的。所谓“省领导”纯为调侃,吴悠来自省直,背景特殊,黄必寿哪里可
以不正视?能够当县长这么大的官,他还什么不知道?
不骂人的时候,黄必寿喜欢调侃。这人的好处是不光调侃别人,也调侃自己。
他自称“责任意识比较强”,特别说明,他所谓的责任意识就是格外热爱自己头上
的乌纱帽。为什么?因为来之不易。黄必寿起自下层,干过劁夫,在基层摸爬滚打,
挺不容易的。大学毕业分配到乡畜牧兽医站那会,他落魄得很,他的直接领导是站
长,那人是土兽医出身,没读过几天书,对新来的大学生非常提防,唯恐其篡位夺
权。当时站长出门办事总是仔细地把站里的每一个抽屉上好锁,所有的钥匙随身带
走,特别是本站的公章永远携带在身边,站里的一纸一笔,都绝对不容黄必寿染指。
黄必寿自称那时年轻,傻帽儿一个,最羡慕的就是站长,对当官充满向往,决心努
力学习,认真工作,假如有一天能顶个站长的乌纱帽,掌管一大串钥匙,把一枚公
章别在自己腰带上,那真是心满意足了。
“哪里敢想还有今天?”他说,“所以能不热爱这顶帽子,责任意识不强行吗?”
吴悠发现一些严肃的话题在这人这里另有其表述方式,倾向于粗鄙,一如其语
言。黄必寿说,对自己的乌纱帽光知道热爱不行,还得知道怎么热爱。怎么热爱?
其实就四个字,叫负起责任。一个县长要负起责任,有时就得骂人,不骂不行,当
然也不能乱骂,要掌握好分寸。黄必寿骂人掌握什么分寸呢?就是骂该骂的人,例
如贪赃枉法的干部,拿县财政发的工资,不给他黄县长认真工作的人,这些人不骂
怎么行?还有另外一些人,拿县财政的工资,愿意干活,但是本事太差,干不成活
或者干不好活,这也得骂,或者不叫骂,叫“严格要求”。但是有一些人不能骂,
或者说不好骂,例如上级,吴悠这样的省领导,还有广大人民群众。
黄必寿对吴悠发表如此重要讲话,原因是吴悠向他提意见,希望县长尊重他人,
有问题可以指出,要求可以严格,但是不要骂人,使干部感情上蒙受伤害。黄必寿
还是那句名言,说自己“嘴是臭的,心是好的”。他感叹道,在本县里他只怕两个
人,一个是县委书记,书记是一把手,管着他。另外他怕的就是吴悠,因为吴悠来
头大,特别优秀还特别敢提意见。
有一天是县长接待日,吴悠去所挂钩的浦湾乡接待群众。刚刚接待了两个,突
然手机铃响,小姑子从省城打来了一个告急电话。
“嫂子能赶紧回来一下吗?”
家里出了事。吴悠的丈夫在医院当医生,上午上班时让一辆摩托车撞了,万幸
的是性命无虞,但是身体多处擦伤,并有轻度脑震荡,现在躺在医院观察室里。吴
悠的儿子还在上幼儿园,平日一直是父亲接送,丈夫这一出事,小孩上学成问题了。
吴悠的丈夫急急忙忙从医院里给妹妹打电话,交代她关照孩子。但是偏巧单位安排
他妹妹出差,明天就得走,这可怎么办呢?
吴悠呆了。她一看窗外来访老乡已经坐了一排,这时候哪走得了?她硬着头皮
告诉小姑子,她这边给事情缠住了,她会尽快处理清楚,最晚在今天夜间赶回省城,
回家之前,她丈夫儿子爷俩的事情,都只好先请小姑子费心。
然后她继续接待群众,履行本次县长接待日日程安排。这种事还不能不打起十
二万分的精神对待,不能无精打采,魂不守舍。接待间歇时她给黄必寿打了个电话,
报称自己有件事要在今晚赶回省城处理,明天的县长办公会参加不了,请假。黄必
寿一听还有些不高兴,说吴悠你怎么搞的?黄县长主持的办公会不好玩?打个电话
就不参加了?吴悠苦笑,说黄县长你的会最好玩了,从头到尾特别文明,县医院里
的口罩全部搬来都不够发,要不是有事得办,真是不愿意放弃这种学习的好机会。
这样行吧?
黄必寿笑,准以请假。
下午四点,接待日各议程结束,吴悠饭都不吃,立刻动身前往省城,一路上心
急如焚。她知道此刻医院里家里都会乱成一团,有如乱麻。丈夫在医院里没人管,
儿子和父母那边也都会麻烦不尽。吴悠到县里挂职后,小家里没了主妇,大家里少
了长女,这边这事,那边那事,难为丈夫一人张罗,本来已经够乱了,丈夫这么一
伤还了得,一家人弄不好连开水都喝不上。要是伤得不轻,十天半月躺着起不来,
她怎么办呢?县里那些事一丢了之吗?
她没回家,直接上医院。赶到观察室一看,丈夫脸上身上到处涂着药水,头上
包着纱布,却在那里哈哈哈哈,聊得正高兴。谁跟他聊天?病床边守着两个人,一
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都是本县驻省城办事处的干部。
什么事情都他们给办了。推伤员做CT检查,喂伤员吃药,端水把尿,送饭削水
果,外加陪伴聊天,用丈夫的话说,比老婆照顾得周到。
“我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值班,没有问题。”办事处主任报告,“家里那边我派
了两个女孩,照料小孩,搞卫生,勤快又可靠,吴副县长放心。”
谁让主任办这些事的?黄必寿。这人其实心细,吴悠的突然请假让他感到不对
头,即亲自了解情况,亲自安排有关事宜,为吴悠解了燃眉之急。黄必寿细心到不
仅让人关照吴悠的小家,连吴悠的父母也在其列。吴悠的母亲身体不好,又不喜欢
麻烦他人,以往都是女婿两天去一次,给她量血压、把脉,监控病情。现在怎么办
呢?黄必寿打电话安排省立医院一位年轻女医生上门服务,这位女医生是本县籍人
士,医学院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其父为本县一位中层干部,黄县长因此得以把指
挥棒挥人省城。
吴悠还真有些感动。她想黄必寿这种时候还挺有人情味的。后来黄必寿跟吴悠
开玩笑,说别以为他只会阉猪,让不同性别的猪们从此成为菜猪,丧失了性能力,
如吴副县长所言:“感情上蒙受伤害”。其实当年他搞畜牧兽医工作,阉猪只是业
余活动,主要的还是为众生灵做好事,例如为母猪配种,给黄牛治病,为它们排忧
解难,帮助它们努力繁殖,茁壮成长。现在当县长也一样,活雷锋,全心全意为人
民服务,别老记着他会骂人。
但是有些事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坝下村村民跑到省城上访之前曾发生过一件事,事情涉及邻村岭上。岭上属地
在浦湾开发区之北,以往开发区主要在南部发展,近年开始掉头北向,岭上村的大
片沿海土地成为目标。本县有关部门负责处理开发区征用土地事宜,吴悠是分管领
导,受命协调此事。吴悠非常强调保护村民利益,认为补偿要合理,不要再留下尾
巴,给未来造成麻烦。黄必寿认可吴悠这个态度。开发区是省属单位,省属单位多
出点钱给农民,县政府乐观其成,只要不让黄县长放血就成,在这一方面政府和农
民利益一致。当然县政府也不能因此支持农民提出过高条件,让开发区接受不了。
政府毕竟还得更多地从大局考虑,下级还得服从上级。协调这件事情不太容易,黄
必寿把吴悠推到最前边,让她负责,充分利用了吴悠的特殊身份。吴悠背景特别,
加上是女性,群众关系好,由她出面,开发区得让几分,老百姓也比较听。黄必寿
精于算计,由此可见。
因为事关各方利益,这一谈判异常艰苦。吴悠千方百计协调,竭尽全力最大限
度地为村民力争,终于让各方达成共识,条件基本谈妥,相当圆满。大的框架定下
来,具体事项交由县相关部门和乡里处置,吴悠不再多问。几个月过去,似乎一切
顺利。却不料忽然有十数岭上村民从乡下赶来,到县政府找到她。村民们反映说,
开发区给村民的第一笔补偿金已经拨到乡里,乡里扣下大半,只有不到一半的钱发
到村民手中。村民们找乡里讨说法,无果,找吴县长反映,要讨个公平。
吴悠让村民回去,答应一定给她们一个公道。隔天她给浦湾乡打了电话,追问
补偿金发放问题。乡长承认他们确实扣了一部分钱,乡里许多事情要用钱,哪来呢?
都是这么雁过拔毛凑的,从来都这样。吴悠说她不管以前,她就管现在,这笔钱不
能扣,必须如数发给村民,马上发还。乡长支支吾吾,始终不松口,吴悠生气了。
吴副县长一向和蔼可亲,生起气来也不含糊,她不多说,也不骂人,就给乡长两天
时间,两天后再不发钱,唯他是问,让他别因小失大。然后她就把电话放了。
隔天上午乡长跑到县里,直接向吴悠解释。他说,扣下的这笔钱不只留在乡里,
其中还有一部分县里准备先调用。这是黄必寿县长的意思。县长说眼下到处缺钱,
好不容易弄到几个,不要一下子撒光,屁都捞不到一个。
吴悠明白事情复杂了。这位乡长此刻肯定是左右为难。本来他可以直接向黄必
寿报告,请黄必寿出面,让吴悠收回意见。但是他又担心因此引发吴悠不满,需要
跟开发区协调的事情还很多,离了吴悠不行。所以他直接上门汇报。
吴悠拿出个办法。她说咱们现在处理的是第一笔补偿金。这一笔还是要全部发
下去。以后怎么办,研究清楚再说。她说黄必寿那边由她负责,不会让乡长为难。
但是如果乡长不听,不把这笔钱立刻全部下发,群众会怎么动作?开发区会怎么反
映?第二笔第三笔补偿金会不会如期再来?她有言在先:不管哪个方面,出任何问
题,乡长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乡长不再抵抗,立刻在吴悠的办公室里打电话,让乡里马上办手续拨款。他说
:“吴县长我听你的,黄县长那边,可一定替我说清楚。”
这事就发生在前些天,时黄必寿不在县里,刚刚去了省城,履行人民代表职责
与义务,参加本次省人大年度例会。吴悠告诉乡长,两天后恰有事上省城,她会专
程去找黄必寿汇报。
结果她让黄必寿狠骂了一顿,从未有过的。黄必寿曾声称最怕吴悠,吴悠是
“省领导”,不能骂。言犹在耳,这家伙就翻脸不认。
他说吴悠怎么会傻成这个样子?脑子为什么不能复杂一点,清楚一些?吴悠是
干什么的?南海观世音菩萨?菩萨手中的瓶子要没有一点水,她还拿什么普渡众生?
吴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愿意把全部家当都分给百姓,这好说,只要她认为非这
样不可,他黄必寿也不反对。但是为什么不能先汇报一下?非得这么先斩后奏?要
是怕他黄县长反对,非得先干了再说,这也就算了,但是为什么不能干得策略一些?
非得这么一锤子敲掉?为什么不能分几次一点一点去发?乡亲们一围上来,哗哗哗
钱就下来了,这以后还不上瘾?不是乡亲们上瘾,是乡亲们后边的那些人,他们会
上瘾的。
吴悠极不服气。她说县长你得讲道理,你要不讲理算了,不跟你说。
黄必寿眼睛一瞪,骂:“我他妈还非跟你说不可。”
他下令吴悠第二天必须立即返回县里,要求她直接去浦湾。不管吴悠在省里还
有多少事情,公事也罢,私事也罢,一律先别办,回去,确保浦湾不要出事。“吴
副你惹的麻烦大了,你不信?”他说,“你得负责任的。”
吴悠气得吃不下饭,当晚彻夜不眠。第二天一早她踏上归途,返回县里。她曾
想过拒绝服从黄必寿的命令,她有足够的不服从的理由,挂职干部毕竟不是当地干
部,情况比较特殊,原本不必像她这样多地卷入当地具体事务,处理那么多困难问
题。她的两年挂职期将在两个月后结束,黄必寿对她这样的省直干部本就是鞭长莫
及,那以后更是两不搭界,她为该县长如此效力,换回如此骂声,何苦呢?她还接
着再自讨苦吃继续找骂去?还管他做什么呢?
但是不行,说到底,她眼下正是在为这个黄必寿效力的啊!
归途中,她在高速公路上接到了黄必寿的急电,让她掉头回省城一起处置坝下
村民群体上访,围坐于省政府大院门外事件。当时吴悠还在负气,几乎不想理会他
的电话。但是一听情况她就呆了。她没想到黄必寿预见性如此之强。虽然黄必寿并
没有预想到村民们会借省“两会”之机起事扑到省城来,事出得这么快,还这么大。
但是他预感浦湾会出事,而且与吴悠下令乡里把扣下的征地补助款全部下发岭上村
民有关,确实正如其所料。
拿到补偿金的岭上村民当然不会闹,上访的是他们的邻村坝下村民,这个村的
村民心理极不平衡。当年开发区投建,征用坝下村大片土地,补偿极低,又被乡里
扣掉大半,村民们没拿到什么钱,已经反映多年,一直未得解决。这一次岭上被征
的土地比他们少得多,得到的钱比他们多得多,而且补助款直接全部发到村民手中,
两村境遇如此不同,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坝下村民聚集省城上访,提出的主要就这
么一条,要求按照此次岭上村的标准和办法,补偿近十年前他们蒙受的损失。干部
们说不要纠缠往昔旧账,要历史地看待问题,村民们说厚此薄彼,护上欺下,这是
哪家的王法?算个什么道理?
这就是黄必寿逼迫吴悠,左一句右一句“你有责任”的缘故。吴悠跟坝下村民
座谈,村民们提出开发区应当购买本村的碎石,作为一种补偿,吴悠认为合理。黄
必寿在县城打电话,遥控制止,骂吴悠是猪脑,问她为什么不接受教训,“忘了这
回谁惹的事?”骂的也是吴悠一心学雷锋做好事,帮了这边的忙,却惹出了那边的
麻烦。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吴悠心里清楚。黄必寿对碎石事宜特别敏感,唯恐吴悠在
这件事上再对村民承诺,除了怕引起连琐反应,还有一个原因是罗伟大。罗伟大不
光是村长,同时也是村里碎石大户。罗伟大在广东梅州承包了一个工地,里边驻有
本村一支施工队,他们都干些什么呢?碎石。坝下村民的传统产业。
因为这个罗伟大,吴悠已经领教过黄必寿的一次发作。事发去年,那一次黄必
寿比较客气,没骂猪脑,他骂“木头”,他说:“吴副你怎么也像根木头!”如此
发火,为的是罗伟大当了村长。去年逢本县各乡镇属下的村民委员会换届,罗伟大
被坝下村民选为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村委会是村民自治组织,不是一级政
府,村委会选举具体事项有县民政部门和乡里负责,与吴悠关系不大。黄必寿凭什
么责怪吴悠?因为吴悠为这个伟大的村长说了几句话。当时是在县长办公会上,民
政部门汇报了村委换届工作情况,给县长们送了一份新一届各村村委会人员名单。
黄必寿看到罗伟大的名字就大拍桌子。
“这个人也当村长?”他说,“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死光了!”
他下令立刻拿掉罗伟大的村长职务,不能让他干。县民政局长支支吾吾,应不
了话。吴悠即出面解围。她管不了村委会选举事项,但是浦湾乡是她挂钩,可以说
话。
吴悠问民政局长:“要解除村长职务,法律上怎么规定的?”
民政局长翻条文,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需要由本
村五分之一以上有选举权的村民联名,要求罢免并提出理由。然后还需要召开村民
会议投票表决,有选举权的村民半数以上通过才能罢免。法律没有允许上级政府罢
免村委会人员的条款。
黄必寿不听。黄必寿说:“都是些木头!法律是定给你们这些木头坐的?还是
定给你们睡的?”
吴悠却不让步。吴悠说县长你不是木头,但是你也得遵守法律。大家都得依法
治国,你就不用啦?这是原则。黄必寿这才有些收敛,他说吴悠你不了解情况,这
个罗伟大有前科,心怀不满,让这家伙当村长,肯定会给咱们弄出大乱子的。
黄必寿如此看重罗伟大,是因为此人特别。罗伟大不过三十四五,年纪不大,
经历不少。在当村长之前,他是一个村民,办有一个碎石场,自封经理。他跟一般
村民大有不同,曾被判过刑,在某劳改农场劳动改造,历时五年。在当犯人之前他
还有来历:当副乡长。当时他的顶头上司就是黄必寿,时为乡长。
当年,黄必寿和罗伟大在乡里任职时,乡镇干部除各项乡村工作外,还承担督
促村民缴纳各项税费的任务,包括催缴农业税、特产税、村提留、乡统筹等等。乡
干部们各自包点负责,完成任务好者得表扬、奖励、提拔,完不成任务的当然相当
狼狈。当年罗伟大以有魄力,有能力备受看好,这人出身农家,读过中专,脑子管
用,熟悉农村,基层工作有一套,别人弄不下来的事他弄得下来,别人完不成的任
务他能完成,因此颇受赏识,被视为很有前途的青年干部。
有一年六月,全乡狠抓税收进度,按上级要求必须“时间过半,任务过半”。
罗伟大去了一个村子。他问村干部村里哪户人家不交税费还最难缠?村干部说了一
户人家,欠费六百余元,死活不交。罗伟大说就拿这个。别的人见了刺头躲,我是
专捡刺头拿,拿了他,看谁还敢。他带着人立刻上门收钱,恰那家人都不在家,罗
伟大命人在门上贴了张封条,还有一张告示,让户主到村部缴交欠费,交清才启封。
告示还说,谁敢擅自启封:谁就得承担一切后果。 “告诉他,想跟罗乡长试试就
来。”
罗伟大年纪轻轻,在四乡已经颇有名声,村民们多怕他,因为他特别厉害。那
天被封了门的人家一听说撞上罗乡长了,自认倒楣,不敢硬抗。两个钟头后就有一
个老人找上村部,拿来了两百元,说现在就有这么多,余下的他们会借,只求罗乡
长同意启封,让他们能进家门。罗伟大眼睛一瞪说少废话,我这么好骗?回去!不
把钱给交齐,睡猪圈去!老人不服,求情无果,心里一急就跟罗伟大吵起嘴来。罗
伟大也不多说,朝他胸脯用力一推,把他推出村一份新一届各村村委会人员名单。
黄必寿看到罗伟大的名字就大拍桌子。
“这个人也当村长?”他说,“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死光了!”
他下令立刻拿掉罗伟大的村长职务,不能让他干。县民政局长支支吾吾,应不
了话。吴悠即出面解围。她管不了村委会选举事项,但是浦湾乡是她挂钩,可以说
话。
吴悠问民政局长:“要解除村长职务,法律上怎么规定的?”
民政局长翻条文,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需要由本
村五分之一以上有选举权的村民联名,要求罢免并提出理由。然后还需要召开村民
会议投票表决,有选举权的村民半数以上通过才能罢免。法律没有允许上级政府罢
免村委会人员的条款。
黄必寿不听。黄必寿说:“都是些木头!法律是定给你们这些木头坐的?还是
定给你们睡的?”
吴悠却不让步。吴悠说县长你不是木头,但是你也得遵守法律。大家都得依法
治国,你就不用啦?这是原则。黄必寿这才有些收敛,他说吴悠你不了解情况,这
个罗伟大有前科,心怀不满,让这家伙当村长,肯定会给咱们弄出大乱子的。
黄必寿如此看重罗伟大,是因为此人特别。罗伟大不过三十四五,年纪不大,
经历不少。在当村长之前,他是一个村民,办有一个碎石场,自封经理。他跟一般
村民大有不同,曾被判过刑,在某劳改农场劳动改造,历时五年。在当犯人之前他
还有来历:当副乡长。当时他的顶头上司就是黄必寿,时为乡长。
当年,黄必寿和罗伟大在乡里任职时,乡镇干部除各项乡村工作外,还承担督
促村民缴纳各项税费的任务,包括催缴农业税、特产税、村提留、乡统筹等等。乡
干部们各自包点负责,完成任务好者得表扬、奖励、提拔,完不成任务的当然相当
狼狈。当年罗伟大以有魄力,有能力备受看好,这人出身农家,读过中专,脑子管
用,熟悉农村,基层工作有一套,别人弄不下来的事他弄得下来,别人完不成的任
务他能完成,因此颇受赏识,被视为很有前途的青年干部。
有一年六月,全乡狠抓税收进度,按上级要求必须“时间过半,任务过半”。
罗伟大去了一个村子。他问村干部村里哪户人家不交税费还最难缠?村干部说了一
户人家,欠费六百余元,死活不交。罗伟大说就拿这个。别的人见了刺头躲,我是
专捡刺头拿,拿了他,看谁还敢。他带着人立刻上门收钱,恰那家人都不在家,罗
伟大命人在门上贴了张封条,还有一张告示,让户主到村部缴交欠费,交清才启封。
告示还说,谁敢擅自启封:谁就得承担一切后果。 “告诉他,想跟罗乡长试试就
来。”
罗伟大年纪轻轻,在四乡已经颇有名声,村民们多怕他,因为他特别厉害。那
天被封了门的人家一听说撞上罗乡长了,自认倒楣,不敢硬抗。两个钟头后就有一
个老人找上村部,拿来了两百元,说现在就有这么多,余下的他们会借,只求罗乡
长同意启封,让他们能进家门。罗伟大眼睛一瞪说少废话,我这么好骗?回去!不
把钱给交齐,睡猪圈去!老人不服,求情无果,心里一急就跟罗伟大吵起嘴来。罗
伟大也不多说,朝他胸脯用力一推,把他推出村部。
当晚老者直喊胸痛,家人予以饮水、按摩,疼痛稍有缓解。不料半夜忽然大疼,
叫唤不止,家人急送医院,却晚了,老者死在半路。这位老人七十二岁,尸检发现
他胸腔积血,两根肋骨断裂。
罗伟大难逃严惩,起初县里乡里都有人保他,说他是在推搡中无意间碰伤老人,
说老人有先天性心脏病,说不是罗伟大下手太重,是老人自己骨头太脆,还说应当
念及罗伟大动机是好的,是为了拔掉钉子户,保证不折不扣完成上级税收任务。案
子拖了一段时间没有处理,恰逢上级来了文件,严查伤害群众事件,罗伟大案拖得
不巧,赶上风头,谁都保不住,给抓去判了五年。
当年罗伟大案发后,黄必寿曾把他臭骂了一顿。黄必寿说死的老人当罗伟大的
爷爷都行,罗伟大怎么出得了手?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他黄必寿乡长会骂人,
但是碰到百姓也不敢乱动舌头,别说如此下手!他早就告诫过罗伟大,认真负责大
胆工作跟胡作非为欺压百姓根本不一回事,罗伟大为什么就听不进去?耳朵聋了,
还是想逞能、表现、往上爬?罗伟大掉了眼泪,说自己一贯表现突出,没有功劳有
苦劳,这一次过失也是为了工作,请乡长和上级能念及以往,拉他一把,别让他一
个跟头栽到底。黄必寿说:“不办你,百姓还不反了!”
结果罗伟大真给严办了。
罗伟大是坝下村人。刑满释放后回到村里务农。毕竟读过书,风风光光当过乡
干部,蹲过监牢,见多识广,能量不小,不是一般村民所能比。这人回乡后,很快
就靠经营碎石场发家,罗经理经营中颇有手段,该下手敢下手,也能施小恩小惠。
这年村委会换届,他出来竞选村委会主任,竞选中他提出,如果当选村长,他有办
法让村民收入大幅提高,他还要为村民们出面,就当年的征地补偿向开发区和上边
讨个公道。这个人知道利用法律和时机,知道怎么打动村民,获取拥护和选票。他
还有经济实力。县里乡里中意的其他候选人都无法跟他抗衡,罗经理就这样成了罗
主任,即罗村长。
黄必寿张嘴开骂,吴悠却坚持己见。她认为即便如此也应依法行事,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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