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吴悠奉命前往北京,作为县政府代表,与省、市有关方面领导一起,就浦湾电
厂二期工程项目报批事宜进京汇报。浦湾电厂是外商投资兴建的大电厂,一期工程
六台机组已经发电,二期工程上四台,是本省火电发展一大项目,也是浦湾开发区
最重要项目。电厂二期项目上马涉及许多具体问题,省里牵头组织一个团组进京,
由一位分管副省长带队,向国家相关部委汇报。事关重大,原定黄必寿县长亲自参
与,代表项目所在地的县政府。临行前黄必寿把自己撤下来,把吴悠排了上去。吴
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办。此前黄必寿没有一点表示。吴悠召集坝下村民代表在
浦湾乡政府开座谈会,黄必寿来电话制止吴悠承诺解决碎石问题,紧接着又来电话
让她返县城,称有急事要劳省领导大驾。什么事呢?就是顶替黄必寿,代表本县政
府到北京去。
吴悠挺纳闷。这是黄必寿忽然做的决定吗?为什么?是不放心她,怕她“一心
为群众排忧解难”,再给他黄县长惹麻烦?
“吴副不必操心浦湾。”他告诉吴悠,“我亲自料理。”
他还说,罗伟大这一回跳出来,肯定还有名堂。他不会轻易放过这家伙。不管
罗伟大藏到什么旮旯里,他黄必寿一定要给他一刀,把该罗经理罗主任那两个伟大
的蛋挤出来,劁掉,扔到屋顶上晒太阳去。当年黄某人用一把劁刀制造过无数菜猪,
现在不劁猪,劁人,谁敢乱来就劁谁,让该家伙变成个菜人。
吴悠还提意见:“县长注意,处理这种事得重证据,当县长尤其不能乱来。”
他笑,他说他知道吴悠的意思。尽管放心,黄县长自会依法办事。早先依法劁
猪,现在是依法劁人。
吴悠没跟他多说,也没法多说。算起来,能够在黄必寿县长治下,聆听如此重
要理论论述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北京回来后差不多就该打点行装了。
她去了北京。大项目审批环节诸多,省市县十数人在京整呆了一个星期,此行
目标基本达到,大家打道回府。吴悠搭民航班机到达省城机场,时为黄昏,她的司
机已经守在机场到达厅里,等着接她。吴悠计划在家里住一夜,第二天再返县里。
从机场往家里的路上,吴悠随口询问,了解县里情况。这些天还行吧?县领导
们都有些什么动静?没什么大事吧?司机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黄县长胳膊断了,差点没死。”他说,“在浦湾出的事。”
吴悠呆了。
“你说谁?黄县长?黄必寿?”
就是他。浦湾又出了大麻烦。村民闹事,把警察打了,乡长也给打了。黄必寿
断了左胳膊,好在不是百姓打的,是自己出的事。那一天上午黄县长在县里开会,
接到浦湾乡告急。县长匆匆把会停下,带着几个人直扑浦湾。他们抄近路,走县道,
那条路路况不好,窄得很,半道上县长的车被一辆货车挡了,轿车跟在货车后边,
左穿右钻,总是超不过去。县长性急,骂司机真是个王八。县长的司机脾性好,跟
他那么多年,心里有数得很,本不该着急的,却不料那天也急了,豁出去跟货车抢
道,一不小心车给挤出路面,翻在路坡上。还好被一棵树卡住,要是再翻出去一点,
连人带车都会滚到山沟里,那就不是缺胳膊断腿,是全数报销。
“人怎么样?现在在哪?”吴悠急了。
司机说县长还在医院里,几个人里数他伤得重。
吴悠问浦湾怎么回事?为什么闹的?司机摇头,说不清楚。
“听说防暴警察都上了。”他说。
吴悠在座位上呆坐片刻,即做决定。
“我回家取点东西就动身。”她交代说,“咱们不等明天了,连夜回县。”
没有人要她如此行事,特别是到了她完全可以抽身离去的时候,谁能要求她如
此行事?但是她就是放不下。如黄必寿表扬,吴悠总是这般优秀。
在高速公路上,吴悠往县里打了个电话。她没找黄必寿,黄必寿受伤住院,暂
时不去惊动。吴悠找的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她告诉主任她已经上路赶回县里,她
刚听到一些情况,觉得很不放心,想向主任具体了解一下。主任即在电话里汇报,
简要说明了浦湾发生的事情。
吴悠前往北京之前,曾在浦湾乡开过一个坝下村民代表座谈会,会上几乎每个
村民都提到了本村碎石的销售事宜。吴悠知道碎石为该村一大产业,村民关心当然
具有合理性。当时她也有些异样感,因为村民们以往也谈这个问题,但是却不显得
特别突出,村民们到省城上访时,主要提出的还是要开发区和政府按岭上村的标准,
补偿他们征地款。现在为什么异口同声满嘴碎石头了?是不是他们明白了,知道历
史旧账很难按今日价码再行补赔,因此他们转而以争取当前利益为主要目标?或许
他们早先抓着昔日旧账只是一种铺垫,其真实用意是为了促成眼前利益?如果是这
样,他们就显得很有章法,或者说,在村民们的身后设计组织指挥了这一切的那个
人很懂得章法,如果真有这个人的话。
坝下村的碎石销售问题比较特别,牵涉时日久远。当年开发区投建时,因为低
价征用了该村大片土地,确须对村民们有个交代,当时的县、乡政府与村民和开发
区建设部门形成了一个不成文默契,就是开发区内建设所需要的碎石就从该村购买。
坝下村产碎石,碎石又为开发区建设大量需要,在坝下就近购买,从道理上说对双
方都有好处。却不料这里另有名堂:从一开始起,坝下村卖给开发区的碎石价格就
比其他地方同类物品要贵上一两成。距离更近,运费更低,价格更高,明摆的不合
理,却因为有默契在先,加上当初征地补偿极低,坝下村民认为这样做天经地义,
开发区也有心以此弥补,如此过了近十年。时过境迁,开发区建设部门和区内各企
业单位认为情况不能再继续了,开始试图以市场方式解决问题,坝下村不降价,他
们就直接购买外边的便宜碎石,将坝下弃之不顾。坝下村民不能接受,矛盾骤然尖
锐。
几天前,吴悠还在北京。坝下村民在村外通往开发区的大道上拦截了两辆自卸
卡车,卡车上装的全是碎石,是浦湾电厂基建工地从附近村庄的碎石场直接购买的。
村民们跟卡车货主发生纠纷,从口角到老拳相向。司机和货主被一拥而上的村民从
卡车上拉下来痛打,共四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严重。厂方和伤者亲属向开发区公
安分局报案,警察奉命迅速查办此案。他们仅用二十四小时就掌握了线索,锁定两
个打人主要嫌犯,并依法实施抓捕。不料警察进村捕人时突遭百余村民围困,不得
不把捕获的嫌犯当场放掉,否则无法出村。混乱中执行任务的警察和随同进村处理
问题的乡长都挨了打,乡长伤势比较严重,满面流血。当晚县里采取紧急措施,从
全县各地调警察到浦湾加强警力,控制事态发展。坝下村民也不含糊,竟开出十数
辆满载碎石的拖拉机堵在路上,把进出开发区的通道塞个水泄不通,事情就此闹大,
对峙陡然升级。
吴悠没想到就这几天时间,事态发展得这么快,居然流血伤人,呈现恶性发展
之势。不久前在省城处理坝下村民上访时,黄必寿就说要谨防挨打,后来还说罗伟
大有暴力倾向,不能不防。吴悠总觉得他是杞人忧天,忧得有些啼笑皆非,哪想确
有先见之明!问题是直到吴悠离开前并没有恶化征兆,怎么转眼就变成这样?
当晚,吴悠的车还没驶出高速公路,手机响了,竟是黄必寿。
他已经知道吴悠归返的消息。他在电话里放声大笑,说吴副县长真是好干部,
县里大小官员要是都像吴悠这样爱岗敬业,热爱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早就天下太平,
全面小康了。他说此时此刻非常想念吴副,想念吴副提出过的许多宝贵意见。
“太亲切了吧,县长是脑震荡了?”吴悠由衷关切,“到底伤得怎么样?”
这一问还真让她大吃一惊:黄必寿居然已经从医院里跑了出来,此时也在车上,
正在前往浦湾,继续其被车祸中断了的旅途。黄必寿说他的左胳膊断在肘以下部位,
已经让医生用夹板固定了,现在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另外就是脸上有些擦伤,
没大毛病,不外青一块紫一块,形象不好,跟个战场上跑出来的伤兵差不多,总的
说不碍事,不怎么痛,可能因为麻药。左胳膊不能用让他特别不习惯,因为他总是
用左手打手机,换成右手老觉得不对头,好像那手机是偷来的一样。
“这样吧,晚上你好好休息,明天后天县里有几个会,你去顶一顶。眼下书记
在省里开会,县里几个管事的都给我叫到浦湾,家里没剩几个人,靠你了。”黄必
寿交代说,“浦湾这边你不必操心,我处理。需要的话我再叫你。”
吴悠说县长行吗?能撑得住?黄必寿说谢谢关心,也就一个小车祸,光荣负伤,
小意思。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这是传统。当年他把左手背起来,只用右手就
能劁猪,今天一样,断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照样劁人。
吴悠松了口气。她想看来情况不是太严重,黄县长断了条胳膊,也还活蹦乱跳,
至少嘴上活蹦乱跳。他不好意思再让吴副打头阵了,也不能总是女士优先吧?当然
不排除是另一种情况,该县长可能还不放心,怕吴悠再帮他“为群众排忧解难”。
第二天吴悠在县里忙了一天,出席了几个会,分别做“重要讲话”。时县里领
导紧缺,除外出开会的,几大要员都被黄必寿招到浦湾,包括县里分管政法副书记、
政法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分管政法副县长、分管信访副县长、公安局长等等。众
领导前方应急,吴悠在县城帮他们顶岗,开会讲话,保证县城首脑机关正常运转。
作为即将离任的本县“省领导”,一个挂职干部,到这个份上也算极其称职了。
但是她始终放心不下,无数心思都在海边,牵扯着浦湾。
第三天一早,吴悠在机关食堂吃早餐时跟一位副县长碰面,后者昨晚刚从浦湾
现场赶回县城办事。吴悠得知浦湾事态越发严重,开发区通道仍被封锁,坝下村男
女老少二千余人轮流值班,坚守于村头他们设置的路障边。黄必寿已经发布最后通
牒,要求坝下村民在今天之内撤离现场,搬开路障,否则、即采取强硬措施。已经
有大批警察被调至浦湾,配有车辆、防暴器材和相关武器,还有一些大型机械设备
集中于现场。
“老黄发了狠。”那副县长告诉吴悠,“要下手了。”
吴悠默不作声。好一会儿,她问黄必寿的情况:“他人怎么样了?”
“这里肿得,”副县长指着自己的眼睛,“就剩一条缝。”
吴悠呆不住了,即在餐厅里打几个电话,把手头上的事情略作交代,然后叫上
司机,直奔浦湾。在路上,考虑再三,吴悠打电话找人,她找罗伟大。
她还想通过该罗经理罗主任,力争先把事态控制住。
但是电话不通:“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吴悠在坝下村外的一个小山包上看到了黄必寿。这个光秃秃的石山包上拉着几
顶帐篷,被布置为黄必寿的临时指挥所。山包前方就是开发区大道,黑压压围着村
民,还有他们的路障,道西侧是坝下村,道东边不远就是海湾,海浪在阳光下平静
起伏。
黄必寿看到吴悠赶到,非常意外。
“你来干什么?”
吴悠说不干什么,来玩。
他笑,他说行了,知道,感谢关心。
吴悠发现黄必寿情况不妙。这个人嘴上活蹦乱跳,实际情况相当严重,除了吊
在脖子下的左胳膊,胜上伤得不轻,已经肿胀如斗,特别是左脸颊肿得不像样,左
眼真的就成一条缝了。他的帐篷里有医生,有输液架,顶上半个战地救护所了。这
人相当镇定,称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没有太特别的。唯一没预料到和失控的就是他
自己遭遇的车祸。好在老天有眼,恰路旁长有一树,把他的车一举卡住,一车大小
安然无恙。
吴悠知道浦湾的事态发展并不全在黄必寿掌控之下。吴悠奉命撤出浦湾前往北
京之后,黄必寿直接过问浦湾事项,他在浦湾乡政府坐镇指挥了好几天,着力方向
与吴悠大体相同,也是多方动员劝服,做村民的工作。同时他还组织人员悄悄摸查,
力图搞清罗伟大与上访事件的关联,搞清罗伟大的准确下落。那些天坝下村很平静,
似乎一切都过去了。刚好县里有事,黄必寿离开浦湾回县城,却没想坝下村突然借
开发区的碎石车起事,一至不可收拾。
“这家伙盯着我们。”他对吴悠说,“他就在村里,幕后指挥。情况我们已经
掌握了。”
他说的还是罗伟大。他说坝下村风波的根源就是罗伟大,要害是碎石的销售。
以前只知道罗伟大是坝下的碎石大户,什么“罗经理”。其实不止,他已经成为本
地的碎石老总,于暗中垄断了这一行业。他的碎石场不光生产碎石,还收购村民的
产品,再卖给开发区单位。他给村民的收购价超过市场价一成,村民因此普遍得益,
他自己获利更多:开发区单位必须以超过市场价一成半至两成的价格买他的碎石。
罗伟大不仅收购本村的碎石,他还控制村外的市场,凡进入开发区的碎石必经其手,
不经其手进不了,经其手就得抽成。黄必寿说这小子会玩,当年当副乡长时就这样,
胆子大,点子刁。罗伟大为什么想当村长?他不是喜欢那顶末等乌纱,要拿它重温
往日罗副乡长之官瘾和成就感,“为群众排忧解难”,罗经理是需要这个位子,当
罗主任,把坝下村民跟自己捆在一块,保障他的最大利益。
“现在他玩到头了。”黄必寿问,“怎么样?省领导有什么指示?”
“省领导”吴悠无权指示,但是有意见,她当然要提意见,否则她干吗不服从
黄县长安排,非得从县城赶到浦湾,让黄县长倍感亲切,当然也倍感意外?
她建议县长立刻离开浦湾,回县医院治疗,养伤。她相信医生肯定也是这个意
见。为了今后更好地为全县人民服务,县长应当立刻走人。除了县长,这里的其他
领导,包括警察和防暴设施,除留少量人员维持秩序,其余应全部撤离。这里的事
情交给她处理,给她点时间,她来劝导村民撤毁路障。这件事先办,其他问题以后
再说。
黄必寿问:“你能办得到吗?”
“我会想尽办法。”
黄必寿说不行,已经屡试不行了。几天里政府方面充分表达了善意,为了最大
限度争取群众,甚至答应既往不咎,只要村民撤离。昨天他黄必寿县长还亲自向村
民代表表了态,答应尽量考虑村民的要求,在县政府可能的范围内,帮助村里解决
困难和问题,例如可以把开发区大道延伸到村子另一侧,为村里的小学校建设新校
舍等等。政府会关心群众,村民也须听从劝告,不能再任人蛊惑。他给了村民一天
时间,让他们在今晚之前撤离,过期不候。从目前得到的情报看,许多村民认可政
府的努力,但是他们受制于罗伟大,罗伟大不打算听从,他还准备闹下去,非要政
府书面承诺,保证开发区使用碎石必须由坝下提供,让坝下村其实就是罗伟大继续
欺行霸市垄断市场,这怎么可能,怎么能够允许?罗伟大显然高估了黄县长的忍耐
力,低估了政府的决心。
“你还打算拿什么打动他?”黄必寿笑问,“一把果树剪,还是一打牛绳?”
他说情况已经变了,吴悠还可以用一条围巾,或者一场荔枝疏花果园讲座解决
问题?不行了。罗伟大这脓包已经溃烂,得把脓头挤出来,割除掉,问题才能解决。
“罗伟大可以用其他方式处理,他要真有问题,跑不了的。”吴悠坚持,“现
在他跟群众裹在一起,硬干会伤害无辜,后遗症会非常严重。”
黄必寿说行了,吴副的意见提得非常好,提完就行了。走吧。
“赶紧回去。”他说,“县里那些会没个领导参加怎么行?县长们都死光了?”
吴悠恼了,抬高声调说她哪都不去,就呆在这里。她是省里派来挂职的本县副
县长,挂钩浦湾乡,除非黄县长能宣布解除她的职务,否则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撵
走。
黄必寿眯起眼睛笑,他肿胀的左眼已经不是一条缝,是整个儿闭合了。他问吴
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为黄县长去打头阵,还是特意在此碍手碍脚?吴悠说这还用
说,她呆在这里不干别的,就是要碍手碍脚,绝对不让黄县长胡来,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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