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黄必寿说那时不能等了,只能动手。他不知道可能招致严重后果吗?知道。他
这么热爱头上的乌纱帽,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决定的分量?但是只能那样,这时候该
他黄县长了。他说过,不是他怕死,是还不到他死的时候。现在到了。
黄必寿动用了照明弹和催泪瓦斯,让数十辆消防车和警车同时启动,扑入坝下
村,制造出骇人声浪,先声夺人,同时用大型推土机和铲车把坝下村头的路障一举
摧毁。有一批事先安排潜入村子的便衣警察同时动手,控制住村中四个专事敲锣聚
众者。因此事到临头,坝下村意外安静,没有响锣,也没人喊叫,说得夸张一点,
连狗都不知所措,吓得一声不出。聚集村头和村部外晒场的村民们全都蒙了,场面
上有十数秒钟静止,随即人影杂乱,大家四散逃离,眨眼间跑得一个不剩。因夜色
暗淡,慌不择路,有数人摔伤,其中两少年摔倒于地,遭身后躲闪不及之村民踩踏,
伤势较重。幸被警察发现,由救护车急送医院,因抢救及时捡回了两条命。
便衣警察同时突袭了罗伟大藏身处,这人机敏,已跑得不知去向,未当场捕获。
警察开警车在村中穿梭来去,用高音喇叭反复播音,命令罗伟大于第二天到乡派出
所投案,否则后果自负。隔日夜间,在限定时刻之前,前罗副乡长,现罗经理罗主
任罗村长自知无法再对抗下去,终于露面,投案自首,走出藏匿地,撩开数十日里
神龙见首不见尾之神秘面纱。罗伟大缴交了其属下员工从吴副县长随员身上偷窃的
对讲机一部。警察在罗伟大碎石场起获一批凶器,包括匕首、马刀、钢鞭、短铁棍
等物件,但是未发现火器。
两个月后,吴悠被通知到市里去,一位相关领导找她谈话。时吴悠的两年挂职
时限已经过了,因需要协助处理坝下事件后续事务,经报省有关部门同意,还暂时
留在县里工作。市里领导找她为了一件事:他们希望吴悠正式留下来,从省直部门
调到地方工作,还在县里,拟任县长,为此需要征求其本人意见。
吴悠当场拒绝。她说,她知道这是上级的信任,很感谢。但是她自认为是专业
人员,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合适的职业行政官员。她在县里挂职两年,有的事办得还
行,也有些事办得不好,她自己心里有数。当基层领导不容易,她比黄必寿差远了。
领导说:“知道你的意思。黄必寿的问题不谈,我们谈你的事。”
吴悠还是拒绝。领导也没松口。他说,他们仔细研究了吴悠的情况,觉得她最
合适。特别是当前,浦湾开发区和浦湾电厂在省内举足轻重,其正常运转和发展,
与当地环境是好是坏关联度极大。刚刚发生的坝下事件留下不少后遗症,处理不好
遗祸无穷。省、市、县、乡、村民群众和开发区利益都要顾及,都要协调,谁能协
调所有各方?吴悠最合适。吴悠是省里干部,上边的途径比较畅通,下基层就挂钩
浦湾,下边的情况非常清楚。尤其是素质好,能力强,有亲和力,群众最接受。所
以要吴悠来当这个县长。以常规看有些破格,却是应当。当县长自然不是只管一个
浦湾,吴悠当然也还有历练不足经验不够等等问题,这有什么?谁天生会当县长?
干了就会了。领导让吴悠再慎重考虑一下,强调说,会充分尊重吴悠本人的意见,
但是如果确实需要,市里正式要求,省里正式决定,吴悠还是应当愉快服从,这是
规矩。
离开领导的办公室,吴悠就打手机找黄必寿。这一回倒过来,轮到她骂人。如
黄必寿说,她是硕士,学历高,骂起人文明程度自然也高,与黄必寿不是一个档次。
“黄县长你不要害人。”她说,“我会恨你的。”
黄必寿笑。他说吴县长得把称呼改过来。不是黄县长,是黄副局长。
黄必寿已经被免去县长职务,调离本县,到市农业局任副局长,分管畜牧兽医
工作,重操旧业。黄必寿的降职就因为坝下事件。虽然最终使村民设置的路障得以
撤除,未导致浦湾电厂机组停机的重大事故,但是反应过急,动作过度,致村民多
人受伤,留下祸根,影响恶劣。黄必寿说,如此处理在他料想之中。在下令警察冲
进坝下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最好结局就是这个,当时他估计到的还会更
惨一些。
他力荐吴悠接替自己。未经吴悠本人许可,直接向省、市相关部门和领导书面
推荐。他说自己教训深刻,现在需要吴悠这样的干部这样的做法。他用自己发明的
六字谶言把上级打动了:“用吴悠,可无忧。”黄氏名句。
黄必寿说,吴悠这次跑不掉,她非干不可,自己做点牺牲,家人做点贡献,哪
怕只干两年。当初他千方百计把吴悠拖进浦湾事务,本来就是算计吴悠是“省领导”,
可以在今后提供浦湾事务方面的帮助,哪想竟是为如今的安排预做了铺垫。真是英
明无比!黄必寿说他不怕招吴悠恨,这一回害人害定了。于公于私,吴悠都得干。
于公是什么?现在该你,该你的时候你还往哪跑?于私是什么?吴悠欠他,他为了
吴悠丢掉了非常热爱的县长乌纱,她还能不干?
“别胡扯。”吴悠说,“哪赖得到我头上呢。”
黄必寿还是笑。他说他承认,不全是吴悠的错。那天晚上他总归是要行动的,
不行动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他也不是对老爱提意见的“省领导”感情过于深厚,主
要的还是因为吴悠出事他承担不了责任,对吴悠的母亲、他自己的老校长无法交代,
对吴悠的丈夫和儿子无法交代,对上级也无法交代。因此他下令行动。说到底,罪
魁祸首还是吴悠。
坝下事件那天,半夜里,黄必寿脖上驮着自己的断胳膊,肿着一只眼睛盯着下
边的村子,特别是坝下村部的动静。坝下村突然全面停电,他在一片黑暗中当机立
断下了决心。他担心罗伟大故意制造断电,企图摸黑趁乱下手,伤害吴悠诸人。这
时拖延几秒可能就来不及了。
“把她给我抢出来!”他在那一刻气急败坏。
其实当晚停电与罗伟大一伙无关,属意外事故。本省近期电力紧张,电网超载
严重,意外停电事故在城乡各地时有发生。罗伟大也供称绝无伤害吴悠的打算。他
说旁人敢打,吴县长不敢打,因为她是从上边来的,而且“村民会反起来的”。
这都是后话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