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天上午,刘民的情绪不太好。一大早,他在菜市场拉着一车的青菜萝卜和肉
呀蛋呀的往回走,一路上尽管他走得小小心心,还是先后被人厌恶地骂了好几个
“傻逼”。当然,骂也就骂了,搅在这么一个人多、车多、行路难的城市里,别说
慢腾腾地蹬一辆三轮车,你就是骑摩托,开大奔,甚至轻手利脚地走路,一天到晚,
一年到头,要想不被人骂上几句傻逼其实也难。这没什么,很正常。没想到的是,
刘民刚回到餐馆,气还没等喘匀呢,王留栓就挠着个脑袋要请假。不用说,王留栓
请假,刘民就得替他“过油”,一想到“过油”,刘民的情绪顿时就坏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说店里有七八个伙计,平时却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儿。
哪个人有事了,得病了,不能上班了,刘民就得顶上去。什么杀鱼,配菜,洗盘子
……这么说吧,除去当不了厨师炒不了菜,剩下的活儿,没有一样他没干过。不干
咋着呢?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餐馆,他是这里的主人,是老板。
现在,刘民之所以不愿意“过油”是因为时间不对。要是昨天或者是明天,都
可以,过就过呗。所谓“过油”无非就是给厨师打个下手。按理说,刘民的餐馆不
大,只有七八张小桌,厨房里有杂工、配菜工、凉菜师,还有一个大厨,行了,够
耍的了。可是不行。不知道是城里的生活节奏太快,还是城里的人嘴急——吃起东
西来,那是一时不等。刚点了菜,人就坐不住了。快点,快点!一个劲地催,最后,
把厨师都催急了,手忙脚乱地骂,说再快还得炒熟了吧?想快吃生肉去,拉死丫的
算啦!更气人的是,有时候菜都炒到锅里了,人家却摆着手说算了,算了,不要啦!
还忙着呢!这才糟践人哪。忙啥呢?刘民早把这样的人看透了,说忙,只不过是个
借口,是个幌子。想吃得简单一点,又觉得没有面子,就说忙呗。大鱼大肉太贵了,
就说慢呗。基围虾做起来最快了,你点基围虾嘛!说白了,舍不得吃罢了,不想花
钱罢了。
话是这么说,毕竟做的是生意。后来,刘民还是给厨师加了一个帮手。有焯水
过油的菜,活儿分两头,这边焯着水,过着油,厨师那边先炒别的菜。最后,两厢
合一,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王留栓就是这个“过油”的伙计。小伙子人不错,干起活儿来也踏踏实实。就
有一点不太好,在刘民的印象中,他好像动不动就请假,而且,一请假就是跟老婆
去透环儿。以前,透就透了,刘民从没说啥。这一次刘民却有些不太高兴,他拧着
眉头说,你怎么老是去透环儿呢?
一句话,把王留栓问了个满脸通红。
说起来,这事也怪不得王留栓。王留栓的老婆也在北京打工。按照村里的规定,
凡是外出打工的已婚育龄妇女,每间隔三个月,必须到医院做一次透环儿,并寄回
一张未孕证明。
王留栓说,不透不行。
刘民说,啥叫不行?
王留栓说,村里不让。
刘民说,不让能怎么的?这么远,他还找到你北京来不成?
王留栓说,找倒是不找……
刘民得胜似的看着王留栓,说,这不得了!他不找你还去透什么透?
王留栓一听就慌了,他说,那可不行,要是不把证明寄回去,他们就在家里抓
我妈!
看看王留栓,刘民一突然没电了。他虽没见过王留栓的妈,但脑海里还是浮出
一个乡下老女人的形象来:两鬓苍白,一脸皱纹……不寄证明就抓他妈……当时刘
民都差一点被气乐了,同时又有点心酸。这是谁琢磨出来的招儿呢,这些个混账!
不过,刘民还是想扭转一下这个局面。他提醒王留栓,说今天可是周六。王留
栓说他知道,那个医院没有假日,哪天去都可以。刘民皱了一下眉头,问王留栓能
不能明天去。王留栓说不行,他老婆已经从郊区坐上车啦。
刘民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说行啦行啦,你去吧!
王留栓走后,刘民便坐在餐馆里生气。
刘民生气,是因为他今天有事。刘民的事倒是不大,说白了,也就是玩玩。只
是上次玩完之后,刘民已经答应了人家,说今天一定去,并且他都跟人家“拉钩”
了。本来刘民也没想要“拉钩”,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说话算数,还拉什么钩呀。
可彭梅不干。她竟孩子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来,生要和刘民“拉钩”。刘民觉得拉也
不好,不拉更不好。索性一想,拉就拉吧。彭梅个头挺高,也挺胖,身体的每个段
落都挺丰满的,手也是。钩着彭梅白白胖胖的手指,刘民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也
钩了。虽说这不过是一种小孩子的把戏,但钩了就是约定,就等于签下了合同。刘
民本想吃过早餐就去履行这个合同的,哪想到王留栓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要跟老婆去
透环儿,不给他假又不行。刘民能不闹心吗?
正闹心,秀萍乐颠颠地来了。秀萍就是这样,早晨的情绪总是好于晚上。每天
早晨,她都是满怀信心地来到餐馆,到了晚上,该关门了,打烊了,还怏怏地不愿
回家。那种做生意的劲头就像一架上足了发条的时钟,从早到晚,老是绷得紧紧的。
为此,刘民没少劝过她,让她别着急,放松点。他说钱这东西,可不是一天就能挣
足的。可秀萍总是松不下来。不但松不下来,有时候她还生气。她说,你说得倒好,
谁不想轻松?可咱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来干啥?不就为了挣点钱吗?一句话,就把
刘民给闷了回去。没治。
秀萍一进餐馆,见刘民有些闷闷不乐,以为餐馆里出了什么事。一问,竟禁不
住噗哧一声笑了。她说,你这人哎,人家去透环儿,你噘的哪门子嘴呢?
秀萍的话说得很俏皮,耐人寻味,听得两个服务员笑起来。刘民却觉得没什么
好笑的。相反,一想到和彭梅“拉钩”的事,刘民倒越发觉得生气,可这话又不好
直说。
怎么说?平心而言,秀萍是个不错的人。她心地善良,能吃苦,做生意的时候,
挺要强,做老婆,该温柔的时候也温柔,只是思想上太传统,太守旧。到北京四五
年了,还老是和城里的观念接不上轨。记得第一次见到彭梅的时候,秀萍就闹了一
肚子的气。那天刘民带着彭梅到餐馆来吃饭,此外,还有七八个男女,都是歌友。
所谓歌友就是平时凑到一起唱歌的人。这些人,以退休的中老年为主,其中也有四
十多岁的职业男女。每逢周六,他们就聚集在公园里,这一堆,那一伙,少则十几
个,多则几十号人,不干别的,就是唱歌。这些人唱歌有个特点,那就是口味很高,
很挑剔。通俗歌曲一律不唱,没意思,再说年龄上也不合适了。一般地说,唱通俗
歌曲那是年轻人的事,得一边跳着摇着一边唱,嗓子必须要沙哑,还得不断地做出
各种痛苦状……眼前的这些人,都不年轻了,受不了那样的折磨了。要唱,就唱
“民族”的,最好是唱美声的,讲究,难度大。唱美声就得从胸腔里向外发音,口
型要张得开,再稍稍往回收一点,要这样……发音的时候,整个口腔里就像含着一
个橘子似的,啊,啊……对了!这才是美声哪。于是一边交流一边唱……啊啊地吊
嗓子,找感觉。接着才渐渐地转入正题,唱《三套车》,唱《红梅赞》,唱《我爱
你中国》……拿情拿调,如痴如醉。唱了一遍又一遍……太棒了,真抒情。一呼一
吸,肺叶全张开了,浑身通透,舒服死啦!什么疲惫与压力、烦恼与痛苦……全没
了,唱掉了,冰消雪释了。怎么着?散吧?走吧?哎,刘老板,你不是开餐馆的吗?
AA制,到你那儿撮一顿去吧?于此之下,刘民就把人拖拖拉拉地带来了。
一开始,还都不错。吃呀,喝呀,有尊有敬。毕竟都是一些唱歌的人,懂礼貌,
讲文明,挺好的。可没“好”一会儿就不行了,竟有人心血来潮地唱了起来。唱就
唱吧,反正店里已经没有了其他客人。开头的时候,秀萍还觉得蛮有趣的呢,她坐
在旁边,边听边笑。没想到,后来却越唱越大发了。也难怪,唱歌这玩艺儿它传染
呀,煽情呀。结果,有个人带头,就全唱起来了,并且没完没了。唱了半个下午,
空调一直呼呼地开着。那空调哪是小呀,柜机,五匹,还是那种老式的。费电不说,
运转时间一长,就发冷似的打摆子,一个劲地哆嗦。哆嗦得秀萍心都疼了,她禁不
住几次去看旁边的那个电表,嗖嗖地转,好像都闻到一股胶皮味了。再不关就完了,
烧了。可是刚关掉,就有人粗着喉咙直叫,嘿!这大热的天儿,不开空调哪成呀?
我说这么热哪!于是就得开。急得秀萍一个劲儿地打转悠,一碰上刘民的目光就瞪
他一眼。可是瞪有什么用,总不能撵人家走哇!
终于“差不多了”,作鸟兽散了。
刘老板再见!
大姐再见!
再见……
刚转过身来,秀萍的脸就变了。她忿忿地看着刘民,告诉他这样的人以后少往
餐馆里领。她说什么素质,还都是老师哪。刘民一听,禁不住地笑了。其实这些人
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老师,干啥的都有。秀萍说,不是老师充什么大尾巴蛆?刘民说
人家互相叫老师,那是尊敬,也是谦虚。谦虚个屁吧谦虚!秀萍说,再不谦虚就上
天了。刘民说,搞艺术的就那样,其实人都挺好的。秀萍不屑地说,还搞艺术,不
就是像那些扭秧歌的人一样么?纯粹是闲的,有病!这怎么叫有病呢?刘民用不解
的目光看着秀萍。在他看来,没事了,聚到公园里,环境好,空气又好,唱唱歌,
散散心,挺好的。秀萍说,快得了吧,以后少上这来散心。她受不了,空调也受不
了。她说,尤其是那个胖女的,张牙舞爪最能挣了!那么胖,还又唱又扭的,哪来
的那股疯劲儿呢……
秀萍说的那个“胖女的”就是彭梅。
现在,刘民能说和那个胖女的都“拉钩”了,必须得去公园里唱歌,不能在餐
馆里过油了吗?
这话不好说。也没法说呀。
刘民不说,秀萍却看出来了。吃早饭的时候,她发现刘民一言不发,只是喝粥。
而且把声音弄得很响。喝粥是应该有一点声音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呀。秀萍看
了刘民一眼,说你怎么不吃咸菜?刘民说我吃呢。你光喝粥啊?说着,秀萍拿起一
个馒头,一掰两半儿,把其中的一半递给了刘民。刘民无声地咬了一口,腮上立刻
鼓起一个疙瘩,恨恨地嚼着。
秀萍觉得刘民心里有事儿。啥事呢?总不能就因为王留栓请个假,就把脸子吊
得跟水儿似的吧?她想着想着,恍然想起了什么。她说哎呀,今天是周六吧?
刘民没有搭言。不搭言,就等于秀萍说对了。意识到说对了之后,秀萍就笑了。
她说看我这记性,我咋忘了今天是周六了哪,我说有人不高兴呢,人家还唱歌去哪。
这个王留栓,早不去晚不去,怎么还今天去透环儿呢。
秀萍的话,直达刘民的内心。只是听起来有点别扭,虽不能说她是在表扬王留
栓,但至少也让刘民听出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让刘民感到恼火。他看着秀萍,
说我唱歌还犯法是怎么的?
秀萍立刻把笑收住,你说话怎么像吃了枪药似的呢?我说你犯法了吗?
秀萍的目光咄咄逼人。刘民没再吭声。他知道秀萍的脾气,如果再呛上她一句,
说不定就会擦枪走火,干起来了。所有的伙计都在围着桌子吃饭,怎么能在这样的
场合吵起来呢。
刘民无声地嚼着馒头,同时也嚼着一肚子的委屈。
老实说,像那些城里的人一样,刘民之所以去唱歌,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有这方
面的爱好,此外还出于一种空虚,或者说是一种无聊。每天买菜回来,如果没有工
商、防疫、防火办、城管、居委会什么的来检查,刘民反倒有一种无所事事的感觉。
况且,刘民还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没事,就想在餐馆里找点什么事做。一找事,秀
萍便说他碍手碍脚,说他碍事。她说行了哎,这点活儿还用着你了?快找个地方呆
一会儿去得了。可是上哪呆着去呢?在餐馆里坐着,没地儿。到餐馆外边去站着,
站不了多久,腿就酸了。刚想蹲一会儿呢,也不行——主要是皮肤不行,太粗糙,
还黑,往那儿一蹲,像块乌煤似的,与小餐馆白亮亮的瓷砖背景一对比,反差太大。
秀萍一看都被气乐了,她愠怒地说,看你像个……受气包似的,你在这儿蹲着干啥?
没办法,刘民只好蔫着脑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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