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倒是不远,就在餐馆附近,只是,这个叫“家”的地方太小了。往大说也不
过十平米,而且是夹在一个非常拥挤的杂院里,窗子都没有。走进屋里,那是真正
的暗五天日。晚上没办法,总得有个窝儿住。大白天的回这个“家”来,有什么意
思呢?也不能老是睡觉呀,再睡,还能睡出个花儿来不成?寻寻觅觅中,有一天,
刘民突然发现了墙上挂着的二胡。他眼睛一亮,就把二胡摘下来了。
刘民喜欢二胡,而且拉得好。在煤矿的时候,他就是靠这把二胡把自己从井下
调到“地面”上来的。即使下岗之后他和秀萍闯到北京开起了餐馆,刘民也没忘记
带上这把二胡,只是几乎没有派上用场。最初,他还拉过几次。那时候,刘民的餐
馆还开在北京的远郊。远郊其实不错,人少,肃静得很,只是生意有些难做。中午
还有几桌人吃饭,到了晚上,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竟没有一个顾客的身影。实
在坐不住了,刘民就拉拉二胡。刘民最喜欢拉的是《二泉映月》,曲调悲凉委婉,
哀哀怨怨,如泣如诉。有一次,他正拉得悲切,秀萍竟嘤嘤地哭了起来。她一把夺
过刘民手上的二胡,差一点给他扔出去。她说拉什么拉?再这么下去,你就拿它要
饭去吧!从此这把二胡就被刘民封了起来,不拉了。此后几经周折,刘民从远郊跑
到了城中,又开起了现在的这家餐馆,一番苦心经营,总算把生意做了起来。这期
间,刘民一直都没有动过这把二胡。他想,现在拉一拉总是可以的吧?这么一想,
刘民就把二胡放在了腿上,吱吱呀呀地调弦儿,接着便有滋有味地拉了起来。
刚拉了个前奏,隔壁的李大妈就把门敲开了。老太太戴着“治安”的红袖标站
在门口,用一种意外的表情看着刘民手上的二胡,是你拉的?刘民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大妈说,我还以为是放电视呢。刘民就赔着笑脸谦虚,他说李大妈,瞧您老说的,
我哪赶得上电视里拉得好呀,瞎拉!李大妈没有表态。其实不管是刘民拉的,还是
电视里拉的,在李大妈看来根本没什么区别,也没必要区别,都一样。李大妈说,
我是告诉你一声,我们老头儿心脏不好,你得小点声拉。
刘民一听,直敲自己的脑袋。他想真是该死,该死!我咋还把这事给忘了呢!
的确,刚租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李大妈就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他和秀萍,说
他们老头儿心脏不好。平时说话呀,开门关门呀,或者干这干那的,最好都注意点,
小点声。李大妈说,既然一个院儿里住着,就得互相照顾,您说是不是?当时无论
刘民还是秀萍,都连连点头,说,李大妈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
是好说,做起来却有一定的难度。餐馆打烊晚,每天晚上回来,院子里的人早都休
息了。了进院,刘民和秀萍就得把话收住。然后轻着脚步,小偷似的从李大妈的窗
外溜到自己的门口,用一把特意摘下来的单独钥匙,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再轻轻
地把门关上。一切都很成功,哪想到,就在摸着黑去拉灯线的时候,却一脚踏翻了
地上的脸盆儿,咣啷啷,竟像个转盘似的在地板砖上转了起来,真是惊心动魄。一
猫腰,赶紧把那个操蛋的玩艺儿按住!
咋把脸盆放这儿了?
放那儿就不知道小心点?
黑暗中,两个人小着声地顶了两句。原以为没事了,这时,几声夸张的咳嗽却
从隔壁传了过来一这房子是怎么回事呢?隔音效果一点不好,太差了!
隔音不好,就更得小心。刘民是个聪明人,第二天他就把脸盆换成了塑料的。
塑料这玩艺儿的确不错。别说是碰,你就是踢它一脚,再踢一脚,它也不会发出那
种尖锐的响声了。问题是,脸盆不响了,能保证别的什么都发不出扰人的声音来吗?
房子里毕竟住着两个大活人呀,是人就得生活,而生活又是那么琐碎,而且丰富多
彩。这可麻烦了。特别是到了晚上,夜深了,人静了,什么说话、刷牙、洗脚、看
电视(基本不看。想看,就先把声音拧到无声,再一点点儿地调音量。更多的时候,
就干脆让它哑巴着,反正有画面有字幕,参考着看也能知道它演的什么意思),总
之,在所有与声音有关的事情上,哪怕是上床睡觉啥的,都一律小心着,克制着。
不克制怎么行呢?人家老头儿心脏不好。人之为人,想必这么一点人道主义同情心,
刘民和秀萍还是有的罢。当然,不想克制的时候也有。有一次,屏声敛气的刘民,
憋得心脏咚咚直跳,实在是压抑,他突然就泄气了,他说这哪行?照这么下去不是
完了吗?
为此,刘民都不想在这个院子里住了,秀萍却不想再搬家。她认为这房子好歹
离餐馆近一些,住着方便。再说就是往哪儿搬,只要不是自己的房子,还不都是一
个样?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搬过好几个地方了。第一次是因为那个地下室太闷,
还潮湿。第二次,刚租了房子没几天,就闹着倒建,要拆迁。上一次搬家,则完全
是出于无奈。本来那是一间挺好的房子,比现在的这一间还要宽绰一些,租金也不
贵。只是,院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孤寡老太太。据说,她和慈禧还有点什么亲戚
关系。其实,谁和谁是亲戚都正常,碍不着刘民什么事。不正常的是,这个慈禧的
亲戚神经不太好,喜欢骂人,而且动不动就撵刘民走,告诉他别在这个院子里住,
滚蛋!按理说,刘民不滚也没事,这院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房子更不是。用房主的
话说她管得着吗?您住您的,甭理她!那就住吧。住着住着,有一天老太太却哭了,
生说刘民和秀萍要杀她。尽管刘民苦口婆心,跟院子里的人一个劲地解释,说她那
么大岁数了,我们杀她干啥呢?再说我们做的是生意,杀她有什么用呢?可是解释
归解释,事后,刘民总觉得那个院子里的人一看见他和秀萍,眼神儿就有点怪怪的,
好像他们真的暗藏着什么杀人动机似的。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里还咋住哇?一气之
下,刘民和秀萍才搬到了这个院子里。
秀萍的意思是,没有这事儿,还有那事儿。她说除非将来有了大钱,自己买房
子,那时候就谁也管不着了,咱想咋着就咋着!你说是吧?说着秀萍重重叹了一口
气。其实秀萍也压抑。但压抑有什么办法呢?她说,现在就只能对付着闹吧。
刘民一想,也是,那就对付着闹吧。此后,不管白天黑夜,床上地下,房里屋
外……他们千方百计,把所有对别人不利的声音都自觉地、理智地、细致人微地克
服掉了。刘民却偏偏忽略了这把二胡!
当时,刘民是点头哈腰,一个劲地给李大妈道歉,他说您老放心,我是绝对不
拉了!
不过后来,刘民还是拉了。他是在公园里拉的——那天,他赌着气找了一个僻
静的地方,往石凳上一坐,一弓一弓地拽,同时还哆哆嗦嗦,不断地揉弦。他拉得
激情澎湃,忘乎所以,似乎把尘封了几年的一种爱好,一种情感,一种说不来的压
迫,借助于一曲《江河水》,一股脑儿的,全拉出来了,特别痛快。一曲罢了,竟
有几个人啪啪地给刘民鼓掌。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向刘民直翘大拇指,她说
OK!真棒!
这个人就是彭梅。
后来,到公园的时候,碰上,彼此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再后来,刘民就加入了“唱歌一族”,哼哼呀呀地唱上歌了。
最初,刘民去唱歌的时候,秀萍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在她看来,平时除了
买菜、有事的时候,刘民还得在餐馆里忙东忙西,也挺辛苦。没事了,呆也是呆着,
既然他有那个爱好,而且是每周才那么一次,想玩就玩去呗。可自从领教了彭梅他
们在餐馆里的那一番闹腾之后,秀萍的态度就变了。再说起唱歌的事来,她的口气
就有点酸了巴唧的,时不时的还要刺激刘民几句。她说人家都是城里人,你去瞎掺
和啥?刘民却不以为然。他说,唱个歌还分什么城里城外?那个卖鱼的倒是个外地
人哪,天天晚上去扭秧歌,还打头阵呢。
“那个卖鱼的”是个安徽人。她三十多岁,白天穿着水靴戴着防水的大围裙,
在隔壁的菜市场里腥气十足地卖鱼,一点都不起眼儿。可是到了晚上,红袄绿裤子
地一换,一手执一把粉扇子,往秧歌队的排头一站,比城里的那些女人特别是比那
些老头老太太可精神多了。锣鼓一响,扭得那叫欢实。用一句开玩笑的话说,恨不
得把屁股都扭掉了。有一天秀萍看了都啧啧称赞,她说你看那个卖鱼的扭得真好!
小腰多软呀。当时刘民还跟秀萍半真半假地提了个建议,他说没事的时候你也去玩
玩,活动活动挺好。秀萍像是吓了一跳,眼睛都瞪起来了,她说我有病呀,还是吃
饱了撑的?
没法交流。
在眼前的问题上,刘民就又一次遭遇了这种“没法交流”。见他既不吭声又闷
闷不乐的样子,秀萍是这么说的:咱也犯不上为这么个屁事生气。你觉得生意重要,
你就“过油”;你觉得唱歌重要,你就唱歌去呗。
秀萍的话听起来像是息事宁人,实际上却硬硬地将了刘民一军。不用说,把生
意和唱歌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哪头轻哪头重,刘民还是知道的。他甚至觉得,秀萍
这是在故意玩弄他的感情。刘民满肚子是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就在这时,他
的手机突地一下响了。
电话正是彭梅打来的。刚揿下接听键,刘民就听到了彭梅的呼吸声。不知怎么
回事,人一胖,连呼吸声都比一般的人重一些。刘民“喂”了一声之后,彭梅开始
说话。
她说你是刘老板吗?
刘民说我是刘民。
彭梅说,你听出我是谁了吗?
刘民刚想说你是彭老师,又突然意识到秀萍就在旁边,便马上改口说,听出来
了。
成呀!头一次打电话,就听出我的声音来啦?
彭梅的声音挺亲切,也挺兴奋,说着她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彭梅是个性格活泼的人,这也许与她原先的职业有关。原先,彭梅曾在单位的
老干部活动室工作,整天和一些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打交道,组织他们唱歌、跳舞、
打打麻将什么的。用彭梅自己的话说,一天到晚,就是一个玩,特有意思!可是玩
了好几年之后,领导却不叫她玩了,让她搞收发。为此,她一连生了好几天的气。
但生气有什么用?领导的心里有数得很,就那十几个老干部,说句不太尊重的话,
现在是死的死,瘫的瘫,活着的岁数又越来越大。老了,风烛残年了,别说唱唱跳
跳呀,啥都玩不转了,还玩什么玩?只是,老干部不玩了倒可以,彭梅不玩哪成呀?
一个月没过,她仔细地照了一回镜子,把自己都吓蔫了。脸上的皱纹多了,皮肤没
有光泽了,特别是精神上,也是每况愈下。吃饭呀,睡觉呀,啥啥都没意思了,没
兴趣了。还老是失眠。这还了得?于此之下,她便跑到公园里玩去了。刚玩了几次,
那些唱歌的人就发现这个女人不错。玩得好,漂亮!这才是真正的女高音哪。而且
玩的时候,彭梅给人的感觉很认真,没架子,还联合人。不管是原来的歌友,还是
新入伙的人,彭梅一律善目相待。她说愿玩就在一块玩呗。没歌谱吧?先看我的,
客气什么,下次我再复印几份不就成了吗?特热心。特善于扩大队伍。如此这般,
没多久,这个彭梅便自然而然地成了那一伙人的组织者。
刘民就是被彭梅这么“组织”进去的。一开始,刘民还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
那时他与秀萍现在的想法基本一致,人家都是城里人咱去掺和啥呀?可经不住彭梅
的热情鼓动,他还是和那些城里人一块玩上了。刘民唱歌嗓子一般,甚至算不上好,
他就是调儿拿得准。谁的哪一句歌唱得不对,走调了,刘民一听,立马就听出来了。
他说哪位哪位老师,这一句您唱得不准确,要这样唱……说着,刘民小声地哼唱了
一句谱子。被示范的人也跟着哼唱了一遍。刘民说这就对了。其他人在旁边一听,
也觉得对了。彭梅就亮着眼睛看刘民,说嘿,看不出哎,不光二胡拉得棒,唱歌方
面也蛮内行的嘛!其实,刘民不但二胡拉得好,此外像快板呀,笛子呀,小号呀,
甚至扒谱子,配器,编排节目什么的,都能闹一气。在煤矿的时候,他还当过业余
文艺队的队长呢。听了彭梅的称赞,刘民不经意地一笑,他想,你们没看出来的地
方还多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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