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多久,刘民就不唱歌了。
是彭梅不让他唱的。上个周六,彭梅带来了一个消息。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歌友,
说社区里的人早就注意上他们了。他们发现,每到双休日公园里就有一些中老年人
聚在一起,这一堆,那一伙的,还以为是干什么的呢。后来才发现是唱歌的。而且,
除了唱歌之外,没别的。这就放心了,非常好。为了把这种自发的、群众性的歌咏
活动引向一种健康之路,并推向一个新的高潮,社区准备在十月份,也就是下个月,
搞一次群众性的“激情演唱会”,届时,要有一些著名的歌唱家来和群众一起参加
活动。此外,还将邀请电视台和一些媒体的记者来采访呢。歌友们一听,都激动了,
都振奋了,都瞪着眼睛看着彭梅,说是真的吗?彭梅生气地说,什么叫是真的?办
事处就在我们单位旁边儿,没这事儿,您说我还能瞎掰呀?这么一说,大家都兴奋
得不行了,像一群孩子似的,噢噢直喊。彭梅却犯愁了。彭梅犯愁有彭梅的道理,
她是觉得像现在这么个唱法根本不行。她说,到时候也拿不到台面上去呀。
接下来,便好一顿嚷嚷。
众人嚷嚷的时候,作为一直没显山露水的“行家”,刘民也忍不住地说话了。
他说大家现在这个唱法,其实根本就不叫合唱,只是齐唱。合唱得有领唱,有合唱。
领,又分男领、女领,还有男女双领。合里又分男声合、女声合,更讲究的,还得
分高音部、低音部,二部轮唱,三部轮唱……刘民说得有板有眼,一套一套的,把
好几个人听得直眉瞪眼,又摩拳擦掌。后来,又酝酿了半天,意见才趋于统一:必
须把过去的齐唱改为合唱。不用说,彭梅肯定是女领了;五十多岁的赵老师,平时
就有“小杨洪基”之称,被推为男领。一切都定出个眉目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那就是,怎么也得有个指挥的吧?于是,有的相互推举,有的毛遂自荐,都试了,
都不行。不理想,不太带劲。有的合不上拍儿,有的像“纺线”,还有的表情太不
自然了,瞪着眼睛要打架似的,没把人笑死。后来彭梅就提议让刘民试一试。
刘民说,我行吗?
彭梅鼓励他说,行不行的,你就试试呗。
刘民乐了。他说,那就试试吧,如果不行,大家可别见笑。
刘民把话说得如此谦虚,无非是有意卖个关子。其实,他心里还是有谱的。彭
梅不知道,在煤矿的时候,刘民本来就当过指挥。每逢全矿务局有个大型文艺演出
或比赛什么的,刘民那是特别露脸——燕尾服一穿,领结一戴,大幕拉开的时候,
他已经面向乐队背向观众地站好了,正做翘首挺胸状,小公鸡似的精神!静默中,
他舒缓地张开双臂,把观众引入一种期待。突然,一个示意性的动作,乐曲声就响
起来了。什么西班牙斗牛士,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都是名曲。刘民很有风度
地指挥着,指挥着……渐渐地,节奏越来越快,曲调越来越高,把小号声都调进来
了。乐曲进入高潮的时候,刘民的指挥最有看头,只见他越来越忙,把头发都忙乱
了,他的身体不断地往前倾去,再倾去……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小,小得就像是哆嗦
了……最后,终于张开双臂了,身体又突然向上一提,指挥棒在空中一抖,一个收
式,一甩头,乐声戛然而止。散乱的头发也恢复到原来的形状,特别神气。刘民转
过身来,走向台前,缓缓鞠躬。台下的掌声哗地一下就响成一片了……那时的刘民
;是何等激动,春风得意啊。只是后来就不行了。时代在前进,煤矿也改革了。这
一改,节目不演了,比赛不搞了,还把刘民给改成个下岗的啦。
不用说,刘民“一试”,那种久违的感觉就回来了。开始他还有些保守,有些
拘谨,到最后,他已经完全放开了,指挥的动作,准确,大胆,如行云流水。一曲
结束,片刻宁静。彭梅突然伸出剪刀般的两根手指,手臂向前一冲,兴奋地叫了一
声,吔——接着,众人一片叫好。
棒极了!
真过瘾!
当时,刘民就像是做了一次精神体操,满脸红润。到了散场的时候,他还一直
沉浸在一种说不来的轻松与兴奋中呢。
彭梅问,你下周六还来不来?
刘民说,来吧。
彭梅说,说话算数?
刘民说算数。
彭梅说,那不行,咱得拉钩!
彭梅还在刘民的手机里咯咯地笑着。笑得刘民心里一个劲地发毛。不必说,她
是为了“拉钩”的事找上门来了。果然,还没等把笑打住呢,她就问刘民去了没有。
刘民告诉彭梅他今天有事,去不了。彭梅一顿,立刻不笑了,她说你讨厌,你烦人!
你怎么这样啊?刘民解释了半天,说他真是有事。尽管彭梅非常失望,最后还是把
刘民给放了。她问刘民下午能不能去。刘民说下午还练呀?彭梅说,瞧您说的,不
练哪成呀?练!
彭梅的声音很大,把刘民的耳膜震得嗡嗡直响。秀萍就在旁边,为防止彭梅把
“拉钩”的事说出来被秀萍误解,他只好把手机紧紧地压在耳朵上,不让彭梅的声
音透出来。
奇怪的是,那天“拉钩”的事,彭梅却提都没提。也许,城里的女人就是这样
吧。不该认真的时候往死里认真,该认真的时候,又往往像个马大哈了。
挂掉手机,刘民的心情顿时松快了不少。他想这才扯淡哪。早知道彭梅没把这
件事放在心上,又何必当回事似的跟秀萍计较。结果把俩人都闹了个不痛快。
现在好了。痛痛快快地“过油”吧。
没等刘民“过油”,王留栓就回来了。他走进餐馆的时候,刘民正在门口的一
张桌子前坐着。当时刘民的情绪很好。此前,他趁秀萍整理昨天的账目的时候,凑
过去,搭搭讪讪地说这说那,基本把秀萍那种别别扭扭的表情给扭转过来了。刘民
的情绪一好,想起早晨请假的时候,他没给王留栓一个好脸,现在,反倒觉得王留
栓有点可怜见的。就想逗一逗王留栓,他绷着脸问他,透环儿了没有?
哪知道,刘民的情绪好了,王留栓的情绪却坏了。听了刘民的问话,他只是点
了点头,一声没吭地走进了厨房。把刘民一下子晾在了那里。
刘民怔怔地想,这小子是咋的了呢?
在刘民的餐馆里,王留栓是唯一结了婚的伙计。小伙子为人老实,平时寡言少
语,干起活来也特别本分。绝不像以前那几个过油的小伙子那么刁钻,那么狡猾。
该过油的时候过油,没过油的菜了,就站在那里,贼着眼睛看厨师怎么掂勺,怎么
用火,怎么添油加醋地炒菜……看来看去,就看出门道来了。噢,掂勺的时候要这
么掂。锅包肉出勺之前,要淋一点老抽。鱼香肉丝要这样。宫保鸡丁要那样。水煮
鱼,清蒸河蟹……得!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明白手就痒,菜单子一下来,人就
乐了。说师傅你歇着,我来吧。于是拉开架势就炒。什么醋溜土豆丝,清炒小白菜
……先简单,后复杂,日复一日,循序渐进。行了,不简单了。于此之下,把勺啪
地一扔,还过啥油呀过油?不干喽,走人喽,他大爷的,咱也去找个厨师的干干!
把人气死。
相比之下,王留栓来了已经快一年了,除了一心一意地过油,一点别的意思没
有。看着王留栓那种“干一行专一行”的样子,刘民都感动了。他建议王留栓,没
事的时候也学学炒菜。王留栓说他不想学,学也学不会。说完,还用一种认真的表
情看着刘民。刘民一下子就泄气了。他想,这小子难道真的受过什么刺激?
原来的王留栓不这样。没到餐馆之前,他曾在一个叫“美里美”的家政公司里
打工。在“美里美”打工的人不少,活挺杂。王留栓干的主要是“开荒”。所谓
“开荒”,就是谁家买了新房,已装修好了,再找家政公司完全彻底、千干净净、
一尘不染地收拾一遍。开始王留栓不明白“开荒”是什么意思,明白了之后,他就
和几个新来的小伙子偷着乐,说这城里啥都是先进的,就是语言不行,完蛋,太落
后,给新房子搞个卫生都得到咱们乡下去借个词儿用呢,还“开荒”!操,到楼房
里去种地啊?
不管咋说,开就开吧。刚开了两个多月,王留栓就开到人家的床上去了。那天,
他是和带弟两个人去的。如果多去一个人,就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了。可是老板
不让多去人,他说好几个人干了一天,还没整完?多大个房子呀?今儿就去俩人算
啦!老板说得没错。其实要不是业主太挑剔,头一天就算是完工了。只是业主是个
仔细的人,说有几个地方必须再好好弄一弄。弄到中午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
下王留栓和他媳妇带弟,两人就有点散漫下来了。毕竟带弟是从农村来的,皮肤跟
刮了皮的藕一般白净。在别人家,见到什么都新鲜和好奇。她说王留栓你看这房子
咋这么大,这房主肯定特有钱吧?王留栓说那还用说。带弟唉地叹了声,她说人和
人就是不一样啊,别说住这么大的房子了,就是这床咱俩也买不起。她说王留栓你
看这床多好啊,真大!啥也没铺就这么软,这是弹簧做的吧?王留栓就一边搭着话,
一边凑了过去。开始,俩人还只是坐在床沿上,一颠一颠的,体会这张大床的柔软
与舒服。可是颠着颠着,王留栓却一时性起,一个鹞子翻身,就颠到带弟的身上去
了。当时带弟还矜持了一下,说你想干啥?别有病啦。王留栓涎着脸说,我就想干
这个。又说,你看看,我是不是真有病了?特疼!带弟一看,脸一红,心一动,浑
身立刻就软了。带弟一软,王留栓便趁势嚣张起来。哪里想到,就在王留栓的动作
越来越快,就要逼近终点的时候,咔一声锁响,去附近“吃个午饭”的业主,突然
推门而人。
当时的情景,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也可想而知。
看着床上的场面,业主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就哭了。业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
尚未结婚。是一家歌舞团的演员,虽说不太出名,长得也一般,但毕竟识文断字,
又是搞艺术的,面对这样的场面,人家能不哭吗?
王留栓和带弟彻底傻了。可是光傻了哪行呀?女演员立刻拨打了110.警车呼啸
而至。来的人一胖一瘦。原以为是挖门撬锁,哪想到事情这么严重!胖110 看了一
眼哭哭啼啼的女演员,二话没说,咔地就给王留栓戴上了铐子。与此同时,他还打
量了王留栓一眼,心想,瞧你这德性,还想吃天鹅肉哩!
就在这时,躲在门后的带弟才知道事情已不仅仅是丢人,看起来,已经相当严
重。她顾不得害臊,扑通一声,就给警察跪下了,吓得110 眉毛突然一跳,嘿!这
是怎么啦?
后来一问,才全明白了。胖110 看着女演员,抱歉地一笑。他说要是这样的话,
还不好办了呢。女演员问110 ,什么意思?两个110 就一胖一瘦地给女演员解释。
意思是这样的:身份证都验了,这两个人还真是两口子。虽说他们不该在别人家里
办这样的事,可话说回来,这毕竟不是公共场所。要是在大街上,或者是商场里,
都行。说他们耍流氓也好,破坏公共秩序也罢,那是非拘了他不可!可是,这就没
法弄了。法律上没这方面的规定,没依据,让丫钻了法律的空子啦!您说是不是?
110 毕竟是110 ,法律上的事,肯定比女演员懂得多一些。说完,他们就把王
留栓手上的铐子取了下来。取下王留栓的铐子,似乎又觉得对女演员不公平。于是
就用手铐顶着王留栓的脑袋,说我警告你丫的,以后注意点,别像个狗似的想在哪
儿做就在哪儿做,你听明白了吗?王留栓一边摸着手腕子,一边像电影里被宽大了
的汉奸一样,使着劲儿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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