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10 走后,王留栓和带弟这才喘上气来。还是带弟灵透些,会说话儿,嘴也甜,
她一口一个大姐地叫着女演员,她说大姐,让我们接着干吧,今天的工钱我们一分
不要。女演员惊讶地看着带弟,还想干呀?情急之中,她把电视里最常用的一句台
词都用上了,她说你有没有搞错啊?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不解劲。这毕竟
不是在电视剧里演戏,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生活里的事,比起那些狗屁编剧瞎编
出来的情节要复杂得多,也气人得多。当时女演员都气蒙了,说粗话了,她说我操!
做你的美梦去吧!
接下来,事态便进一步恶化。女演员找到了“美里美”家政公司。老板听了事
情的经过,开始还一个劲地乐,说丫真他妈会找地方。后来看女演员要动真格的了,
老板才想认真地解决问题。他好话说了三千六,女演员却一句都听不进去。房子一
天没住,床也是刚刚搬进去的,全被他们弄脏了,玷污了,知道不知道?女演员说,
少废话,我告诉你们,这所有的一切我都不要啦!最后,气得五十多岁的老板脸都
青了,一支烟卷儿刚抽了几口,就在烟灰缸里摁死了。他看着王留栓和带弟,用商
量的口气说,你们都听见了吧?别在那戳着啦!去吧,整钱去吧!说完,还用一种
期待的目光看着王留栓。
一听说让他整钱去,王留栓就立刻傻了。上哪儿整去呀?别说是这辈子当牛下
辈子做马都挣不来,就是去偷去抢,也整不来那么多的钱呀。这么一想,王留栓顿
时就扑到女演员的脚下去了。女演员一怔,还以为王留栓要抱她的脚哪,她厌恶地
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少给我来这套,没用!话刚说完,就发现地上的人像一只被抹
了一刀的鸡似的,一扑啦一扑啦地抽了起来。在场的人这才毛了,除了女演员矜持
着没动,其他人全上手了,好一顿收拾,才把王留栓的一口气给收拾上来。女演员
的进攻,暂且告一段落。但她却告诉“美里美”的老板,事情没完!
后来的几天,趁双方冷战之机,还是老板想了一招儿,他让王留栓出钱,又托
人找了个记者,从中调和,并暗示女演员,要追踪采访,要把这件事拿到报纸上去
让读者讨论云云。这么一吓唬,女演员怕影响到自己的名誉,这才自认倒霉。否则,
她就把这个“美里美”公司起诉了。
事情摆平之后,老板相当生气。鉴于王留栓和带弟给本公司造成的恶劣影响,
本想扣掉两个人的抵押工资,然后再炒了他们的鱿鱼。可是当他一边吸烟,一边把
低头耷脑的带弟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之后,老板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告诉王留栓
和带弟,按着公司的规定,必须狠狠地处罚!可考虑到两口子出来打工也怪可怜的,
不容易,他是想了又想,才决定给予从轻处理。这样吧,老板看着王留栓说,你先
走人,叫你媳妇先在这儿干着。至于罚款的事,既然你们说家里实在困难,那就算
啦。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回过头来,用征求的口气说,你们商量
一下,看这样行不行?
行行行!
钱都不罚了,还有啥不行的呢?
当时,王留栓和带弟都要给老板跪下了。
几天后,王留栓到餐馆来应聘的时候,刘民一眼就看中了他。小伙子身体不错,
跟人说话的时候还脸红,挺纯洁挺朴实的一个人。只是,时间不长,秀萍却发现王
留栓有点不大对头。有时候跟他说句话,他都是一怔一怔的。秀萍说,我怎么看王
留栓好像受过什么刺激?刘民却乐了,他说神人也让你看正吃着饭,刘民的手机就
响了。还是彭梅打来的。她告诉刘民,她们已经练了一个上午,现在又集合好了,
正等着刘民快一点过去。她问刘民,到底去还是不去;彭梅的声音在手机里很大,
也很急,似乎都有些不大高兴了。
刘民的餐馆离公园很近,也就是两站地的距离。当他匆匆赶往公园的时候,歌
友们已经等得搓火。
这人咋那么牛逼啊,上午不来,下午还老是等他?
发牢骚的人叫老胡,是上午才“入伙”的一个歌友。老胡这个人有意思,他五
十多岁,黑瘦,脖子上的喉结很大,操一口浑厚的京腔京韵。他年轻时曾给局长当
过秘书,后来还当过十几所的科长。在岗位上的时候,总觉得烂事太多,咋干都干
不完,不是开会,就是写材料,烦死个人。可是被“一刀切”下来之后,该休息了,
才觉得精力充沛得不行,根本就“休息”不进去。休息不进去,又没事干,啥都看
不惯了。瞅哪儿哪儿不顺眼。甚至,看着两个孩子都别扭。以前一心扑在工作上,
可谓几十年如一日,一直没顾得上好好端详端详自己的孩子,现在一端详,才发现
上大学的女儿和正读高中的儿子,各有特点,一个都不像他。原本性格挺好甚至有
点委琐的一个人,突然烦躁了,性情上变得很激进,很愤怒,动不动就生气。不妙
的是,老胡一生气,他爱人就更生气。这才不好整呢。老胡的爱人比老胡小几岁,
是个处长,还没有退休。她问老胡,整天没气儿找气儿想怎么着?女处长的声音和
目光都极其尖锐,扎得老胡透不过气来。说实话,老胡也不想怎么着。他只是觉得
心里乱七八糟的,很郁闷,很闹心,非常之烦。但在女处长眼里,老胡完全是“他
妈的瞎烦”。她说,我一天上班下班还得弄家务,都快让烦给压死了,知道吗?你
还烦了,装什么孙子!老胡的爱人阴着脸,把包一抡,饭都没吃,就上班去了。这
时候,老胡侧在那里,愣一会儿,蔫一会儿。有一次,他还一跺脚摔碎了一只碗。
后来,老胡就苦着脸转到公园里去了。公园在老胡眼里,是城市里的乐土,是
市民进行私人活动和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得以释放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连
公园都没有的城市,犹如大街上没有厕所,是最不道德的。
在公园里;老胡最先玩的是跳舞。同那些唱歌的人一样,每到周日,公园里的
小广场上总是聚集着一些跳舞的人。不知谁把家里的录音机都贡献出来了,在地上
一放,咔地揿下按钮,舞曲便响起来了。快四,慢三,探戈,伦巴……换着样地跳。
开始老胡是狠着脸子跳,动作还特别夸张,像个小丑,渐渐地就不那么跳了。他好
像找到感觉了,表情也温柔了,舞步越发稳重起来。偶尔,还这样那样地玩几个花
样儿。很不错的。只是跳来跳去,旁边却有人不高兴了,生气了,用一副讨厌的嘴
脸看着他,说,这个师傅您还有完没完?这是你的舞伴吗?结果老胡一下子尴在了
那里。没有舞伴,又想跳舞,这是一件不太好办的事。后来为了跟人争舞伴,老胡
还跟一个胖子相互指着鼻子骂过一次。要不是有两个人及时劝阻,用对方的话说
“就抽他个老丫挺的了”。一气之下,老胡才又玩上了唱歌。
玩上唱歌,才知道唱歌其实也不容易。因为性格浮躁,又好较真儿,而别人又
偏偏不买他的账,老胡总觉得跟一些人尿不到一壶里去。所以这儿唱几天,那儿唱
几天,不到半年,整个公园里七八伙唱歌的,差不多都被老胡串遍了。现在,老胡
跟着彭梅这一伙人“有组织”地唱了一个上午,又听说社区里要搞。“激情演唱会”,
他觉得这一伙比别的好,唱着舒服,来劲儿。越来劲却等不来指挥,老胡就有点焦
躁起来。他问彭梅,指挥的人是哪个区的。彭梅告诉他,说是外地的,就出毛病来,
一个打工的,哪来那么多的刺激?刘民说,他就是那种木讷人。
可是不久,王留栓就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那一段时间,餐馆里的生意不错,
那天晚上,刘民让厨师炒了一桌子的菜,跟他们喝酒,意思是犒劳一下伙计们。这
一犒劳,就把伙计们的话全犒劳出来了。几杯酒下肚,个个都成了酒乱了。特别是
说到来北京打工的经历,每个人都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一宗宗,一件件,都是一
些遭罪的事,但时过境迁,却常常把人听得笑起来,非常苦涩,也非常有趣儿。当
时只有王留栓愣在一旁,不言不语。刘民问他怎么不说话。王留栓说他没什么好说
的。刘民说没有好说的就得喝酒。王留栓说他喝酒。说着,就把满满一大杯白酒咕
咚咕咚地全干下去了。两个服务员目瞪口呆,说王留栓你傻啊?王留栓直着眼睛说,
我受过刺激。
说完,就捧着脸哭了。
刘民以为王留栓喝醉了,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事后,倒是伙计们把王留栓
的这句话当作了笑柄,甚至演绎成了一句谴责词,一句妥协语。平时谁和谁逗起嘴
来,动不动就会有人说,“你受过刺激呀?”或者说,“我受过刺激,行了吧?”
最初,王留栓听到别人用这句话互相攻击的时候,还有些反感,不太高兴。可时间
一长,也就习以为常,无所谓了。他不但不反感,有时候,他自己还拿这句话去攻
击别人呢。
乱哄哄的饭口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内部人吃饭的时候,唯独不见王留栓
的影子。秀萍问王留栓怎么不吃饭。一个伙计说他不吃了。秀萍说,跑了一上午了,
又干了一中午活儿,不吃饭哪行呀?她看着刘民说,你叫他去。
平时,秀萍和刘民都很善待伙计。王留栓刚到餐馆不久,有个服务员被常来吃
饭的一个男顾客给勾搭走了,据说是卖手机去了。当时,秀萍就想把王留栓的老婆
招过采。她说两口子在一起干,也好有个照顾。刘民觉得秀萍的想法倒是不错。可
是人长得咋样呢?毕竟是结了婚,而且有了孩子,在家政公司里干可以,当服务员
行不行?刘民推敲了半天。秀萍听了,觉得刘民的考虑也有道理。当时正好厨师也
找秀萍,说他的表妹想到北京来打工,问秀萍要不要。秀萍就答应了。等厨师又黑
又胖的表妹刚来没几天,王留栓的老婆带弟就到餐馆来了,说是让王留栓跟她去透
环儿。俩人一走,秀萍直后悔。她瞪了刘民一眼说,就怨你!坦率地说,刘民也没
想到王留栓会有这么一个老婆。虽说是乡下人,却长出了几分城里人的模样儿,白
白净净的,而且条儿也好,穿着打扮得也利索,一点不像那些有了孩子就破罐子破
摔的乡下妇女。秀萍觉得没把带弟挖过来,实在可惜。刘民却觉得没什么可惜的,
反正王留栓在,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呗。
机会是有,却一直没有“说”成。先是带弟的老板不放人,据说还急得带弟哭
了一场。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哭了就能解决的。“美里美”的老板说,走可以,两
个月的抵押工资甭想要!这咋走?后来则是带弟自己不想来了。她对王留栓说,告
诉你们老板,我就在这儿干了,这里挺好的。此后,秀萍也就打消了原来的想法。
既然人家在那里干得挺好的,还老是惦记人家干啥?这才是多余呢!
刘民来到厨房的时候,王留栓正蹲在厨房里打蔫。问了半天,刘民才把事情搞
明白。原来,王留栓去跟老婆透环儿的时候,人家说带弟的环儿没了,丢了。
刘民一听,忍不住直乐。他说这么点事还犯得上不吃饭了?丢就丢了呗,又不
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再戴一个不就行啦?王留栓沮丧地嘟哝着说,不值钱,可是麻
烦呢。刘民说,再麻烦,你也得吃饭呀?
老板的话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在刘民注视下,王留栓只好站起身来,跟着刘民
去吃饭。
正吃着饭,刘民的手机就响了。还是彭梅打来的。她告诉刘民,她们已经练了
一个上午,现在又集合好了,正等着刘民快一点过去。她问刘民,到底去还是不去
;彭梅的声音在手机里很大,也很急,似乎都有些不大高兴了。
刘民的餐馆离公园很近,也就是两站地的距离。当他匆匆赶往公园的时候,歌
友们已经等得搓火。
这人咋那么牛逼啊,上午不来,下午还老是等他?
发牢骚的人叫老胡,是上午才“入伙”的一个歌友。老胡这个人有意思,他五
十多岁,黑瘦,脖子上的喉结很大,操一口浑厚的京腔京韵。他年轻时曾给局长当
过秘书,后来还当过十几所的科长。在岗位上的时候,总觉得烂事太多,咋干都干
不完,不是开会,就是写材料,烦死个人。可是被“一刀切”下来之后,该休息了,
才觉得精力充沛得不行,根本就“休息”不进去。休息不进去,又没事干,啥都看
不惯了。瞅哪儿哪儿不顺眼。甚至,看着两个孩子都别扭。以前一心扑在工作上,
可谓几十年如一日,一直没顾得上好好端详端详自己的孩子,现在一端详,才发现
上大学的女儿和正读高中的儿子,各有特点,一个都不像他。原本性格挺好甚至有
点委琐的一个人,突然烦躁了,性情上变得很激进,很愤怒,动不动就生气。不妙
的是,老胡一生气,他爱人就更生气。这才不好整呢。老胡的爱人比老胡小几岁,
是个处长,还没有退休。她问老胡,整天没气儿找气儿想怎么着?女处长的声音和
目光都极其尖锐,扎得老胡透不过气来。说实话,老胡也不想怎么着。他只是觉得
心里乱七八糟的,很郁闷,很闹心,非常之烦。但在女处长眼里,老胡完全是“他
妈的瞎烦”。她说,我一天上班下班还得弄家务,都快让烦给压死了,知道吗?你
还烦了,装什么孙子!老胡的爱人阴着脸,把包一抡,饭都没吃,就上班去了。这
时候,老胡侧在那里,愣一会儿,蔫一会儿。有一次,他还一跺脚摔碎了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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