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来,老胡就苦着脸转到公园里去了。公园在老胡眼里,是城市里的乐土,是
市民进行私人活动和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得以释放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连
公园都没有的城市,犹如大街上没有厕所,是最不道德的。
在公园里,老胡最先玩的是跳舞。同那些唱歌的人一样,每到周日,公园里的
小广场上总是聚集着一些跳舞的人。不知谁把家里的录音机都贡献出来了,在地上
一放,咔地揿下按钮,舞曲便响起来了。快四,慢三,探戈,伦巴……换着样地跳。
开始老胡是狠着脸子跳,动作还特别夸张,像个小丑,渐渐地就不那么跳了。他好
像找到感觉了,表情也温柔了,舞步越发稳重起来。偶尔,还这样那样地玩几个花
样儿。很不错的。只是跳来跳去,旁边却有人不高兴了,生气了,用一副讨厌的嘴
脸看着他,说,这个师傅您还有完没完?这是你的舞伴吗?结果老胡一下子尴在了
那里。没有舞伴,又想跳舞,这是一件不太好办的事。后来为了跟人争舞伴,老胡
还跟一个胖子相互指着鼻子骂过一次。要不是有两个人及时劝阻,用对方的话说
“就抽他个老丫挺的了”。一气之下,老胡才又玩上了唱歌。
玩上唱歌,才知道唱歌其实也不容易。因为性格浮躁,又好较真儿,而别人又
偏偏不买他的账,老胡总觉得跟一些人尿不到一壶里去。所以这儿唱几天,那儿唱
几天,不到半年,整个公园里七八伙唱歌的,差不多都被老胡串遍了。现在,老胡
跟着彭梅这一伙人“有组织”地唱了一个上午,又听说社区里要搞。“激情演唱会”,
他觉得这一伙比别的好,唱着舒服,来劲儿。越来劲却等不来指挥,老胡就有点焦
躁起来。他问彭梅,指挥的人是哪个区的。彭梅告诉他,说是外地的,就住在附近。
老胡说外地的?干吗让个外地人来指挥呀?他行吗?彭梅说,什么叫行呀,艺术感
觉特棒!二胡拉得才好哪。
话音未落,刘民就到了。
歌友们一阵夸张的欢呼,让刘民感到挺神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接下来,彭梅
便组织大家“开练”。先是《红梅赞》,接着是《歌唱祖国》……歌友们练得特别
认真,练得激情澎湃,把刘民的情绪调动得也相当投入。他似乎比上一次指挥得更
娴熟,更自信,更奔放,更有力度感了。只是,曲子当中有几处“二部轮唱”的地
方不太整齐,有点乱。刘民告诉歌友,不能“抢拍儿”,耳根子要硬才行。他说该
唱的时候再唱,不该唱的时候就别张嘴,不能一听见别人唱就跟下去,那就唱乱套
了。有个老太太看着刘民,虔诚地说,事是这么回事,一唱起来怎么就好顺嘴呢?
刘民一笑,他说其实这才是二部轮唱,最简单的一种。在煤矿的时候,他还搞过四
部轮唱呢。
是吗?四部轮唱呀?
那可更棒啦!
当然啦!刘民说,听起来给人一种非常特别的效果,就像大海里的波涛一般,
哇儿——哇儿——哇儿——哇儿——,一涌一涌地,此起彼伏。再加上乐队伴奏,
那才叫合唱呢。
刘民说得有点陶醉,同时也感染了一些歌友,大家正用一种很羡慕的目光看着
刘民,这时,始终站在一边的老胡说话了。他说这就是你们请来的指挥?彭梅问他
怎么样,专业不专业?老胡没有吱声,他看着刘民,先是叫了一声“刘老师”。说
实话,这么长时间,刘民总听歌友们之间相互称为老师,却始终称他为老板。老胡
这一声“老师”叫得让刘民都有点感动了。他微笑地看着老胡,问他什么事。老胡
说,他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他在什么单位里工作。刘民说他没单位。这时,彭梅
狐疑地看着老胡说,您问人家在哪单位干吗?凑到一块,不都是唱歌的吗?老胡说
他不是那意思,就是想问问这老师是干什么的。
刘民一看老胡那种较真儿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告诉老胡,他是开餐馆
的,他说是个小餐馆。他觉得没什么可掩饰的,一点都不可耻。
老胡点点头说,这就对了。
彭梅不解地看着老胡,问他什么叫“对了”。
老胡说,您没瞧他指挥时的架势呀?一掂一掂的,嘿,他妈整个一掂勺!
老胡一边说,一边摹仿着炒菜掂勺的动作,还一挺肚一挺肚的,特别滑稽。
众人哄然大笑。 刘民顿时怔住。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刷地涌到了脸上,涨得他很
想说一点什么。但刘民却什么也没说。刘民不说,是因为他不想惹事。在外地人中
曾有一种说法,说城里人都是瞎咋呼,你越怕他他越来劲儿,你一瞪眼他就老实了。
其实不对。至少,也不能说是全对。刚来北京不久的时候,刘民就是在这种错误信
号的误导下,跟一个修自行车的人瞪过一次眼睛。事情的起因是,刘民的三轮车剐
了修车人的三轮车。按理说,都是三轮车,铁家伙,又不是纸扎的,剐一下没什么,
而且刘民还一个劲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时候如果对方说一句“没关系”,
事情就会得到圆满解决了。可是对方不但不说,还不依不饶地追问——你长眼睛是
干啥的?这才不好回答哪。越是不好回答,修车人还越是追问。事逼不过,刘民的
火就上来了,他一瞪眼说,再不讲理别说我给你砸了!本来刘民是想吓唬一下对方,
说话的时候他心里虚得很。没想到这才惹出麻烦来了呢。对方不但不怕,反而还支
持刘民砸他。他立刻抄起一把修车的锤子,向刘民举着,同时还把脑袋伸了过来,
让刘民“往这儿砸”!
刘民一看,可怜见,顶都秃了。
这怎么砸?
别说是刘民,就是个流氓恶棍,大概也下不了这种黑手呀。结果,闹得刘民非
常狼狈。有了那次教训,刘民再不敢轻易口出狂言。一旦遇上难缠的主,该训就训,
能躲就躲。即使这样,还免不掉要常常被人教训上几句。说起来凑巧,刚才在公园
门外,刘民就被一个卖地图的人给教训过一顿了——那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肩
上挎着一个布兜,他问刘民要不要北京地图,新版的。也怪刘民他欠嘴,说话不加
考虑,不要就不要得了,他竟说他是老北京了,还要什么地图?不料一句话就把人
家给惹恼了。那人立刻瞪起眼睛,问他什么叫老北京。接着,他还非常激动地追着
刘民,好一顿给他上课。他从老北京说到了“旗人”,他说“旗人”有八姓,您知
道吗?童、关、马、索、祈、富、安、郎。到了民国,多数又改成了汉姓……他跟
着刘民,边走边说,喋喋不休。直到刘民买了票,又返回身来,都进了公园了,那
人还京腔京韵地喊了一句,还敢跟我玩蝎了虎子?不要地图没关系,别他妈瞎说!
刘民就怕碰上这样的茬儿,一句话不对付,就像胶皮糖似的粘上你。所以,看
着表面上洋洋得意,却分明透出几分斗鸡神情的老胡,刘民就不想理他。等所有的
人都笑完了,平静了,刘民才告诉彭梅,说他得先走一会儿。彭梅一愣,说刚练这
么一会儿怎么就走呀?众人也说,还没过瘾哪,怎么也得再练一会儿。刘民原本想
笑一下,显得轻松些,不知怎么回事,却一点都没笑出来。他说,对不起,我还得
回去掂勺呢。说完,便硬着脖子走了,头也没回。
刘民一走,众人的表情都一下子严肃了。彭梅不满地看着老胡,嗔怪他说话太
不客气。其他的人也小声议论。有的说,刚来头一天就出这事儿。有的说,既然想
到一起玩,就得讲团结。其中一个老太太说得最好了,她说,这不是团结不团结的
事,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互相尊重。您说是不是?
对于众人的议论,老胡却嗤之以鼻,他鄙夷地说,我干吗要尊重他?他是谁呀?
啊?我就看他是掂大勺!怎么啦?
老胡面红耳赤,挑衅般地扫视着众人。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
情绪相当激动。一时间,歌友们谁都不吱声了,面面相觑的神态里,好像是在说,
这个鸟人他怎么这样啊。
刘民也有刘民的自尊。一连几天,他想起老胡的那句话,就禁不住有一种挫败
感。其实自从玩上唱歌后,如此的不愉快已经不止一次了。最初在讨论演唱会上唱
什么歌曲的时候,刘民就被彭梅给污辱过一次。当时,见歌友们七嘴八舌,提议唱
什么歌的都有,刘民就建议来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他觉得这首歌挺好,旋律
快,节奏感强,指挥起来还能使上劲了。可刘民一说,却立刻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都说不成,不成!那哪成呀?不成就不成得了,彭梅还说他土,说他农民……她说
现在是什么时代?都搞城市化个脚丫子的了,你还在希望的田野上呢,你累不累呀!
啊?说完了,还像个大母鸡似的,咯咯咯,那个笑哇。
当时,刘民的心里特不是个滋味。也难怪,在煤矿搞演出的时候,所有的节目
都是他说了算,他说唱啥就唱啥,那是绝对权威。哪像现在似的,鸡一嘴,鸭一嘴,
老母猪也想拱一嘴!这还不算,更让刘民生气的是后来。后来,不知谁说了一句,
就唱《祖国颂》吧。众人一听立刻叫好,说好!太好了!既然是“十月激情演唱会”,
不是“三月激情演唱会”,不唱《祖国颂》哪行?必须得扣住题儿呀,您说是不是?
刘民没有吱声,他也不屑于吱声。他承认《祖国颂》这首歌的确是挺好,非常
不错。让他不服气的是城里人那种自以为是的劲头。搞一次人口普查,也得在他餐
馆的外墙上挂一条红色的标语:“向人口普查的民警学习!向人口普查的民警致敬!”
刘民就纳闷儿,学习啥呢?真是庸俗。现在,参加个演唱会,还“不唱《祖国颂》
哪行”,谁规定的不行?再说,人家共计让准备三支歌曲,已经定了两首一《红梅
赞》和《歌唱祖国》。有歌颂祖国的了,再来一首《祖国颂》,这不是重复了吗?
都“顺拐”个蛋的了,还以为自己走的是“正步”呢。不过,想是这么想,刘民并
没有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玩的事,图个乐呵罢了,较什么
真呀,没必要。话又说回来了,就是唱啥,你们还不得听我指挥——可是,就连这
么一点自尊,现在,也被那个叫老胡的人给挫败了。居然说他指挥得像掂勺似的—
—这也太难听了,太污辱人了!
刘民愤愤地想,我不掂了可以吧?
其实不行。刚到周五,彭梅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她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开
始,刘民还特别坚定呢,坚定得都有点顽固了。不管彭梅怎么说,他就是一句话,
不去,我还得餐馆里掂勺呢!说这话的时候,刘民的心里充满了伤感,同时又有一
种莫名的痛快。
但彭梅那边不痛快了。她说掂你个头!还用得着你老板掂勺了?你就是小性子,
小心眼儿,心眼儿就像针尖尖那么大!
接着,彭梅便开导起刘民来了。
她说,男人就该像男人的样子,要有点胸怀。
她说,那个胡说八道的鸟人已经被歌友们骂跑了,不唱了。
她还说,社区已经决定,下个周六,就搞“激情演唱会”。
她嗔怪地说,一些歌星都定下来了,肯定参加,你还拿什么派儿呢?
彭梅喋喋不休,把刘民的手机都要说爆了。最后,她干脆就给刘民下了通牒—
—她说不管怎么说,刘民明天都必须得去。如果不去,她就把人带到刘民的餐馆来
唱。骚扰他,骚扰完了,再狠狠地宰他一刀!
刘民他能不去吗?
周六,刘民一到公园,彭梅老远就飞一个媚眼儿,还夸张地张开双臂,做了一
个欢迎和拥抱状。几个六十多的老太太则哇的一声,差点雀跃起来,她们一边拍手,
一边问着“刘老板好”,久别不见似的。刘民也回应性地跟歌友们打着招呼。虽是
短短的一周,刘民的心里却被那个老胡闹得很是沧桑,竟有了一种重返江湖的滋味。
这天,四十多个歌友,一个不落地全来了。原先是一个人伴奏,现在不知彭梅
又从哪儿请来了一位。手风琴的音量一下子被扩大了一倍,还没等开始呢,嗡的一
家伙,就把大家的精神气全提起来了。领唱不错,男合女合都很整齐,朗诵的人也
把词儿背得滚瓜烂熟——“金色的十月,我们满怀激情,踏歌而来,祖国啊……”
相当不错。同时刘民的指挥也非常之好,看起来刚柔并济,潇洒自如,相当流畅。
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太来劲了!
真棒!
还说人家指挥得像掂勺似的呢,任嘛儿不懂,瞎掰。
哎,对了,你到那边看看去,老胡正给人家当指挥哪,像抽筋似的。 众人笑
起来。 刘民一直绷着脸,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心里却特别受用。平心而论;如果
不是出于人身攻击,老胡对刘民的评价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事后,刘民还进行过
反思呢。虽说老胡的话说得很难听,太夸张,有一种故意羞辱人的意思,但和电视
里播出的那场外国音乐会里的指挥相比,刘民还真是找出了自己的许多不足。那天,
他一个人躲在家里,把电视的声音调到了微乎其微,他只盯着那个指挥的一举一动,
边看,边体会,好一顿摹仿……现在,刘民把那天掌握到的一些风格与动作全用上
了。别说是歌友,他自己都感觉挺好。于是,在一种挺好的感觉里,刘民和歌友们
都练得很投入,很亢奋。
结束的时候,彭梅告诉大家,下周就搞演唱会了,明天是最后一次练习,大家
必须都来。说完,她又特别关照刘民,不许掉链子。
刘民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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