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刘民没事,王留栓却有事了。像上次一样,刘民刚买回菜来,王留栓就跟他请
假。刘民想,这小子可是真绝啦,他咋还跟我摞上劲了呢?他问王留栓又有什么事。
这一次王留栓痛快多了,他说跟老婆去上环儿。刘民这才恍然想起了什么。他问王
留栓,上一次发现环儿丢了的时候怎么没直接戴上。王留栓说,医生不给戴。刘民
问,摘环儿不给摘,戴环咋还不给戴呢?王留栓说,医生让先吃一个星期的消炎药,
才给上呢。刘民不知道医生是真有道理,还是有意推销药品。他想,总而言之,医
院就是个最啰嗦的地方,别的那些破事就不说了,戴个环儿也这么麻烦。
这一次,刘民没有生气。他觉得不是透环儿就是戴环儿,而且,戴个环儿还得
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消炎……王留栓已经被这个“环儿”折腾得够呛了。不过,刘民
还是告诉王留栓,说他今天还有事呢,不能替他“过油”。他问王留栓,明天去行
不行。开始王留栓一直不表态,也许他是觉得事情有些挠头罢,他就站在那里,直
挠自己的脑袋。刘民说,又不是什么大病小灾的,一个戴环儿,早戴一天晚戴一天
不是一样吗?
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王留栓和带弟是第二天上午去医院里戴环儿的。一回到餐馆,王留栓便告诉刘
民,他不干了,要走人。
刘民听了一愣。他问王留栓,干得好好的,咋还突然不想干了呢?
王留栓低着头,吭吭憋憋的不吱声,还把脸扭了过去。后来在秀萍的追问下,
他才道出实情,说他老婆怀孕了,想回老家流产去,不干了。
刘民意识到王留栓的麻烦又来了。他有些同情王留栓,也为王留栓的麻烦感到
莫名的生气。他说你可真行,平时又不住在一块儿,怎么闹碴的呢?
王留栓嘟嘟哝哝,说他没怎么闹碴……
刘民说,没怎么闹碴咋还怀孕了呢?
这么一问,王留栓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说实话,自从到了北京,王留栓还真是没怎么“闹碴”。在家政公司那会儿,
他和带弟是各住各的宿舍——男一间,女一间,每间都住着十几号人,想怎么着也
不行。有天晚上,两个人倒是跑到城郊的一处荒地里,毛毛糙糙地“闹碴”了一回。
后来,就是在女演员家里的那次。再后来,就一次都没有了。这倒不是说两口子不
在一起工作,没有见面的机会。机会是有。每个月,王留栓差不多都到带弟那边去
上一两回。有时是把自己的工资送过去,让带弟存上。大多时候也没啥事,就是去
看看,坐一会儿。有几次,他们还去了城郊的荒地。只是,一次都没有成功。怎么
说呢,自从那次在女演员的家里半途而废之后,王留栓就完了,不行了。说起来也
怪,平时见不到带弟的时候,还行,甚至有一种干柴烈火的感觉。可一到真章就完
啦,咋着都不行,急得王留栓跪在地上直揪自己的头发。有一次带弟也哭了。她一
边哭着一边劝,告诉王留栓,说这病不能着急,越着急越不行,只能好好养着。就
这么的,养来养去,带弟却怀孕了。
刘民和秀萍哪知道这些,一见王留栓那副尿唧唧的样子,刘民就觉得这小子太
完蛋,太窝囊。老婆把环儿丢了的时候,不想吃饭,现在老婆一怀孕,连工都不想
打了。刘民说邻居家死个耗子——多大个事呀?
秀萍也乐了,她说不就是个怀孕么?到医院里一流,啥都不影响,大老远的还
犯得上往家跑?哪天你叫你媳妇过来,我和她去!
刘民皱着眉头说,谁去都简单,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儿。
秀萍说,可不是咋的,昨天你还说哪,好好干上两年,挣点钱回去盖房子。就
因为这么点事就把目标改了,那还行?
刘民和秀萍轮番地说,轮番地劝。劝了半天,王留栓只是勾着头,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把头抬起来了,他说,老板,我真不干了。
见王留栓一点盐酱不进,还越说越上样了似的,秀萍看了一眼刘民,泄气地说,
那就招人吧。
刘民没有吱声。
细说起来,这些打工的本来就是一个流动性的群体。你来他走,都很正常,再
招一个人就是了。让刘民为难的是,上哪儿招去呢?这可不是前几年了,刘民刚到
北京开餐馆的时候,不招人都会天天有人找上门来。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找工作的
人。男男女女,一帮一帮的,海了去了,多得城里人直烦。有关部门更是大伤脑筋,
头疼,整天研究怎么怎么着才能把这些外地人弄出去。于是大街上清,胡同里查。
夜深了,人静了,月儿弯弯照九州,夜色多么好!走吧?动弹着吧?此时此刻,伙
计们躺在餐馆的桌椅上睡得正香。有的还做梦了。梦着村前的大山,山后的小河,
儿时的伙伴儿……突然,咣咣咣,一通砸门声,一个激灵醒了。
谁呀?
查证的。
完了,全吓毛愣了。刚哆嗦上裤子,人已经进来了。有暂住证吗?拿出来。有
有有。哪儿呢?这儿,在这儿……刚递上去。咔咔两家伙,完了,碎了。还有吗?
嘿,还瞪什么眼呀?把扣子系好,走!
结果,是一车皮一车皮往回送。其实送也是白送。这又不是什么东西,是人,
人是活的呀。结果押送的人员刚到家,紧跟着,被遣返的人就一批批地回来了。每
次都是。啥法儿没有。后来就渐渐地好了。不清了,不送了。外来人口管理条例中
许多不合理的地方都作了修改,还废除一些条款。以人为本了。城市正以越来越宽
容的姿态,欢迎外地人来就业了。只是拿着高等院校文凭,而找不到工作的人越来
越多,奇怪的是,从事重体力和低等工种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别的不说,放眼京城,
四万多家大小餐馆,哪家的窗子上不是常年都贴着招工的条子?不好招是真的!
刘民看着王留栓说,你非走不可我也不拦你,但你总得叫我先招人吧?招到人
之后我马上就叫你走,这可行吧?
王留栓勉强答应了。
可三天没到头,厨师就找上秀萍了,说这几天王留栓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像个
“二不愣”似的,干啥都不上心。过油的时候,花生米都冒烟了,炸糊了,他还站
在那里瞪着眼瞅哪。说说他,他要么不吱声,要么就把勺一扔,蹲在厨房里像受了
多大委屈似的,冷着脸生气。厨师说,干脆叫他走得了。
晚上,秀萍把厨师的话告诉了刘民,问他怎么办。刘民一听有些生气,便干脆
地说,再等两天就叫他走,招不到人,他顶着。秀萍说,既然想让他走,明天就让
他走得了,还等两天干啥?刘民说这两天他还有点事呢。秀萍问他啥事。刘民说后
天社区要搞“激情演唱会”。话一出口,也才突然意识到他的事在秀萍的眼里本来
就不是个事。秀萍果然有些不屑,她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人家愿意搞啥搞啥得
了,你跟着闹腾个啥呢?
刘民觉得秀萍的话不太好听,他说,我怎么闹腾来?还闹腾!
秀萍哼了一声说,没闹腾,你又买衬衣又买领结的干啥? 刘民顿时语塞。
其实这事都是彭梅闹的。怎么说呢,彭梅是个喜欢把玩的事也当成工作来闹腾的人。
按着她的建议,演唱会的时候必须统一着装。为此事,昨天在公园里就好个争论了。
有人说,平时穿啥就穿啥得了,随随便便的,更好。有人说,还是统一着装好,上
了电视,看着整齐。你一言,我一语,都嚷嚷成一个蛋了。当时每个人的表情都特
严肃,严肃得像是一群什么专家和学者。后来,在主张统一(着装)和反统一的争
论中,两个老头因为各执一端,哆哆嗦嗦的,谁也说不过谁,竟梗着脖子上纲上线
地对骂起来。一个骂对方“没有文化”,一个骂对方“狗屁不通,无耻”。都一把
胡子的人了,一时又变成了不太懂事的孩子,劝都不听。穿啥就穿啥得了,非要争
出个你输我赢,你高我低,犯得着么?
在乱哄哄的劝架过程中,只有刘民好脾气地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似的一声不
语。他觉得城里的人好像一个比一个高明,彼此之间还谁都不服呢,他说了也没用,
白扯。有过这方面教训的刘民,现在已经学会了沉默。
劝说住了两个很有激情、很有战斗性格的老头儿,人们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
继续吵吵。后来还是彭梅一锤子定音,说男的一律西装革履。女的,也不能像平时
似的大红大绿啦,必须是青一色的西服,白衬衣。
哎呀,好看吗?
可不是嘛,太死板了吧?
还想吵吵?彭梅把脸子拉了下来,她严肃地说,这不单单是她的意见,也是社
区的意思。听说是社区的意思,大家才安静下来。既然是社区组织的活动,不听社
区的意见哪成啊?行了行了,头都吵大啦,就这么定吧!于是就定了。说实话,社
区的“意思”,市民们还是非常配合的。否则,北京的大街小巷里,就不会有那么
多老头老太太戴着治安的红袖标颤颤巍巍地“执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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