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众人的服装定下来之后,彭梅便安排刘民的着装问题。当时,刘民就觉得彭梅
把事情玩大了,玩过了。既然是自发的、群众性的演唱会,着什么装呢?没那个必
要。再说一律西装革履的穿法,就像专业性的老年合唱团了,往舞台上一站,还可
以。在公园里被绿树、红花什么的一衬,就有点不协调了。太正规,太庄重,凭想
象就能体会到一种压抑感。
刘民说,我就不着装了吧?
彭梅亮着眼睛上下地打量着刘民,把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说,不着装你还
想裸体是怎么的?一句话,把刘民问了个红脸。一些老太太都嘎嘎地乐。乐了一会
儿,彭梅才严肃起来,她告诉刘民,不但要着装,而且最好是燕尾服。说实话,过
去在煤矿搞活动的时候,刘民也不是没穿过燕尾服,但还是那句话,那是在舞台上,
他总觉得在公园里穿上那么个玩艺有点滑稽,太别扭。况且他也没燕尾服啊。有个
老太太说,这么大个北京,还怕借不着一件燕尾服?刘民乐了,北京倒是不小,可
是连个认识人都没有,上哪儿借去?借不着就做呗,老太太说,挺大个老板,做一
件燕尾服还不容易?刘民看了老太太一眼,心想,你说得轻巧,为了一个玩的事,
就去做一件燕尾服?可真是有病了我!
刘民说,算了吧,彭老师,我就不穿了。
彭梅却不依他。她说,没有说没有的,不穿哪成啊?必须得穿!她说这样吧,
燕尾服的事我去想办法,您就甭管了。可是黑裤子、白衬衫你可不能说没有了吧?
刘民说黑裤子他倒是有,白衬衫还真是没有。彭梅用无奈的表情看着刘民,她说你
怎么这样啊?没衬衫我可不能给你借去吧?自己买去!哎,对了,再买一个领结,
要黑色的,明白么?彭梅零零碎碎地说了一通,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说哎哟喂,
我都差点忘了,还没有那种闪光的指挥棒呢!
刘民站在那里,哭笑不得。本来是想在没事的时候来放松放松,玩一玩,哪想
到玩来玩去,却玩出了一大堆的麻烦!可不玩又不行,至少,从目前来说是不行。
马上就搞演唱会了,现在他能说“你们玩你们的,我不玩了”——有这么说话的吗?
这就是没办法的事。刘民说,搞完这次演唱会,快去个蛋的吧,我可不扯这个
臊了。
扯呗。秀萍一边抡抡打打地脱着衣服,一边磨叨。她说还激情演唱会,我就纳
闷儿,这么多的烂事儿,你那个激情是哪来的呢。
刘民看着秀萍,很想反驳她几句,但想了想,却觉得不好反驳——这就是秀萍,
平时看起来乐乐呵呵,一旦逗起嘴来,净嚷熊话,啥有劲说啥。
刘民不想跟秀萍逗嘴。为扭转这种被动局面,也为了在演唱会之前营造出一种
和谐的家庭氛围,他觉得必须采取一种迂回措施。他躺在床上,在后面一动不动地
盯着坐在床沿上的秀萍,直到她把该脱的衣服都脱掉之后,刘民才伸出手来,一把
将秀萍扳了个后仰。
干啥呀你?事情来得有些突然,秀萍一时没明白刘民的意图。
刘民说,我告诉你我的激情是哪儿来的。说着,他便得寸进尺。行了,行了!
你小点声!不是住院去了么?出院了,又回来了!早晨李大妈还告诉让小点声哪。
听秀萍这么一说,刘民的“激情”顿时蔫掉了一半。
两天后,社区组织的“激情演唱会”如期举行。
十月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公作美,夜里还下了一场小雨。早晨,雨过天晴,
太阳真是金灿灿的。公园里绿树鲜花,到处洋溢着一种和谐与欢乐的气氛。遗憾的
是,社区说的那些歌星却一个都没去。所有的歌星都在电话里感叹,说在公园里演
出多有意思啊,真好玩!可时间排不开,那天正好还有别的演出哪……请了一个,
又一个,一个一个的都这么说。结果,把社区的人都气蒙了,在办公室直转着圈,
说开头还答应得好好的,一听没有出场费,就都有事了,什么玩艺儿!
没办法,社区的人只好跟歌友们解释,说是,本来想邀请一些歌唱家和大家一
起活动的,之所以没邀请,就是考虑到这次活动主要是突出一个群众性。一开始,
听说没有歌星参加,歌友们还很失望,很恼火。说组织者“净龇牛逼!”他们倒是
想请人家,可是请得动吗?后来听社区的人如此一说,才闷过劲来。细想一下,可
不是咋的,既然是为了突出群众,请那些明星干啥?
他们不来才好呢!
就是,他们一来,哪还有我们上镜头的份呀?
有意思的是,歌星没去,秀萍却去了。本来,秀萍她不想去。平时在唱歌这件
事上,她和刘民就没少打过叽叽。现在,就是有心思去凑个热闹,也不好意思凑。
可两个服务员却急了。听说刘民他们要在公园里演出,还有不少歌星要露面,都兴
奋得满脸鲜红,非拉着秀萍去看看不可。好在公园很近,秀萍就只好去“看看”。
公园里一派热闹。这儿一群,那儿一伙,每一处唱歌的周围,都站着一些看热
闹的游客。秀萍被两个服务员挽着胳膊,似乎是半推半就,这儿瞅瞅,那儿看看。
没看到什么歌星,一个服务员却一惊一乍地看到了刘民。她说哎呀,那不是刘叔吗?
在哪儿呢?那不是吗,指挥呢……果然是刘民。原来,白衬衫,黑领结,外罩一件
燕尾服的“刘叔”,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不细看,就连秀萍都没看出那个人
是刘民。
刘叔指挥得真好啊!
两个服务员一边看着,一边赞叹。
刘民指挥得确实是不错。看,随着旋律的变化,他的表情也在不断地变化——
他时而眉头紧蹙,非常痛苦;时而双眼一闭,如同陶醉;紧接着,他又直直地盯着
唱歌的一个什么人,用指挥棒一点一点的,作挑逗状……只看了几眼,秀萍就不好
意思看了。在煤矿的时候,她其实没少看过刘民的演出。那时,台上台下,全是熟
人熟面,秀萍一点特别的感觉都没有。眼下,同样是刘民,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
换了一帮城里唱歌的人而已,看着他的一招一势,秀萍却觉得非常别扭,不得劲,
甚至都有点害臊了。看了一会儿,秀萍就不想再看了。她说咱回去吧。但两个服务
员却不尽兴,非要再看一会儿。
其实,也没看多长时间,三支歌就唱完了,结束了。只见刘民一个收式的指挥
动作,四十多人的合唱声和手风琴伴奏声,如刀切一般,戛然而止。漂亮!
秀萍都有点激动了。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出了事。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众人
噢地散了队形,有的兴奋得直喊,有的相互击掌。特别是彭梅,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她双臂向上一冲,就地转了一个圈,接着,便走向刘民,在众目睽睽之下,哇的一
声,竟跟刘民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秀萍一怔,便泥塑似的愣在了那里。
刘民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这次演出,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讲都非常成功。用
彭梅的话形容,那就是帅呆了!酷毙了!中午,一些歌友非要找个地儿庆贺庆贺不
可。当时刘民不想参加,他说还得回去掂勺呢。彭梅看定了刘民,问他是不是有病?
刘民说真的,一个伙计不干了,他得回去安排安排。彭梅一下子淡下脸来,让刘民
看着办吧。别的歌友也劝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呀?别扫兴了好不好?推辞不过,
刘民便跟着一伙人“AA制”去了。
一庆贺,就没完没了。刘民是从“尿道儿”里脱的身。回到餐馆,秀萍不在。
两个服务员正伏在桌子上睡觉。刘民轻敲了一下桌角。一个服务员抬起头来,满脸
褶子地看着刘民。刘民一问,才知道秀萍回家了。他刚想回去,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便来到了厨房。其他伙计都不在,不知跑到哪“放风”去了。一个刚来不久的小杂
工正拉着架势在切土豆丝。刘民问他,王留栓去哪儿了。小杂工说,刚才他还在呢,
可能在外边吧?
外边却没有王留栓的影子。一直找到厕所,才发现王留栓两手揪着头发,正蹲
在那里“用功”呢。小杂工一连叫了他两声,王留栓一动不动,也不抬头。小杂工
以为他蹲得时间太长了,许不是睡着了呀?他走过去,扳着王留栓的脑袋一看,只
见王留栓满脸是泪。
小杂工立刻怔在了那里,他说,王哥你怎么又哭啦?
昨天晚上,王留栓就已经哭过一次了。晚上是伙计们最为快乐的时光。餐馆关
门了,打烊了,一天的劳动结束了。几个人在椅子上各自摊开行李,一看表,说你
大爷的,刚十一点半睡什么觉?于是就山南海北地侃。侃来侃去,就侃邪性了。有
个叫小耗子的伙计,竟问王留栓结了婚是什么滋味,好玩不好玩?其他人一听,都
嘻嘻哈哈地乐,让王留栓说说。王留栓不但不说,闷了老半天之后,他还哭了。哭
得小耗子直眨眼睛,他说你真是受过刺激呀?不说拉倒,你丫哭啥?王留栓说他乐
意哭。他说,我自己的眼泪,你管得着吗?我操你个妈的!一向老实的王留栓,不
但骂了人,他还瞪着眼睛一种要打人的样子。
其实,这几天王留栓就一直想打人。那天,他和带弟从医院出来后,沮丧地上
了公交车。怎么就怀孕了呢?在车上,王留栓越想越不对劲儿,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下公交车,他竟不管不顾地给了带弟一个嘴巴子。这一巴掌打得狠,带弟的嘴角
立刻出了血。王留栓仍不解恨,还想再打。这时一同下车的两个外地人看不下去了,
其中一个喊了一声,问他耍什么流氓。王留栓不服气,说这是他老婆。听王留栓这
么一说,先前已退到旁边的一些人,才知道这人原来不是什么歹徒。于是就男男女
女地围了过来,冲着王留栓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痛斥他——打老婆算什么能耐!
有事儿回家说去,干吗在大街上打人呀?这可是首都!
就是,还有没有王法呀?
真他妈野蛮!
什么玩艺儿,给这样的人当老婆,多他妈倒霉呀,干脆跟他离婚算啦!
这不是虐待妇女吗?
后来,不知谁还粗门大嗓地喊了一句,说干脆报110 ,收拾丫的!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王留栓早就草鸡了。他丢下带弟,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挣脱
出来,才知道带弟也跟在他的后边,并且紧紧地拉着他的衣摆。王留栓让带弟撒手,
别拽着他!带弟不撒手,也不说话,她嘴角上带着一丝血迹,却用一双泪光闪闪的
眼睛看着他。从没打过老婆的王留栓,看着带弟心碎的样子,他一下子就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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