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王留栓是在一个地下通道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的。当时带弟一边说着一
边流泪。她说她也是迫不得已,没办法。她说对不起留栓,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把
我揍死吧……王留栓攥起拳头,整个面孔都凶狠得没个样子了。最后他一拳砸在了
水泥地上,脑袋一垂,揪着自己的头发,极其压抑地哭了起来。
王留栓被小杂工在厕所里找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刘民看着王留栓,
问他怎么了。王留栓说他没怎么的。刘民说,我还以为你急着回家,哭了呢。 小
杂工在一旁偷偷地乐。 接着,刘民就把让王留栓走的事说了。他说,你不是要回
去给老婆流产吗?明天就可以走了。王留栓没有吱声。刘民告诉他,这种事最好快
一点处理,时间越长越麻烦。说过,他让一个服务员打开抽屉,把身份证给了王留
栓,同时给他结清了工资。然后;刘民又吩咐小杂工,让他告诉厨师,晚上安排几
个菜,跟王留栓喝点酒。不管咋说,在餐馆里干了一回,按以往其他伙计走时的惯
例,也算是给王留栓饯个行吧。
刘民一进家,秀萍正虚着一双眼睛呆在那里想事。在此之前,她觉得心里堵得
不行,撞墙的心思都有。好不容易“盼”回了刘民,一看他脸红扑扑的、乐乐呵呵、
啥事儿没有的样子,秀萍恨不得立刻变成一个“人体炸弹”,像那个胖娘们儿似的
一下子把他抱住,去个屁的吧!
秀萍这么恨着刘民,刘民却傻乎乎地闷在鼓里,甚至,他还用一种狐疑的目光
盯着秀萍,问她“你又咋的啦”,这使,秀萍更加气愤。她先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地把刘民云里雾里地打了一通之后,才问刘民,咋不搂着了?直到这时,刘民才知
道事情的头尾。
真可笑,太可笑了!刘民不屑地说。
秀萍立刻反唇相讥,她说是有可笑的!当着那么多人就搂搂抱抱。不要个脸,
太不要脸了!还高雅,还艺术,还陶冶情操……快玩他妈溜子去吧!
话说得如此难听,两个人便吵了起来。要说两口子吵架,也无可非议。过去,
在煤矿的时候刘民和秀萍就吵,到了北京之后还是吵。为此,刘民早就看透了,环
境改变不了夫妻的性质,别说到了北京,即使进了中南海,两口子也还是两口子。
让刘民不可思议的是,秀萍的脾气好像越来越脆弱了。动不动就酸脸,屁大个
事也发火。而且,发起火来还忘乎所以。他愤怒地看着秀萍,又极其压抑地告诉她,
让她小点声。他说你嚷什么嚷?
秀萍却根本不买他的账,而且声音异常坚定,她说她乐意嚷,怕丢人就别那么
做!
刘民一脸麻烦,我咋的了我怕丢人?人家隔壁的有病你知道吗? 我用不着你
告诉! 秀萍的话音未落,墙壁上果然就吭吭地响了几下。俩人同时一顿。
刘民幸灾乐祸般地看着秀萍,他说你嚷啊?咋不嚷啦?
秀萍不嚷了。她开始东一把西一把地往包里塞着东西。刘民一看,就知道她的
毛病又要犯了。秀萍的毛病是,一吵架就要回家。说起来也怪,秀萍一回到家,见
了女儿,见了爹妈,心情便呼啦一下就开朗了,再大的气也会烟消云散了。回到北
京之后便浑身是劲,一头扎在生意里,那才积极肯干哪。好像,家是一种什么良药
似的。问题是,就算是一种良药罢,但家,也毕竟是太远了。别的不算,一个来回,
光路费就得六七百块。再说家里又没什么事儿,老人身体健康,女儿学习努力,而
且目标都定了,非考到北京的大学不可。回家也无非是让自己消消气儿——消消气,
就得付出千八百块的代价?这也太浪费了!
刘民虎视着秀萍,问她想干啥。秀萍耿耿于怀地说,给刘民让地方,让他把那
个胖娘们儿整到家来,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刘民脸都青了,他差一点拍了桌子。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秀萍,警告她,你回家?我还想回家哪!你走我就走,全扔了,
爱他妈的谁要谁要!不信你就试试!
两个人都很绝情,很愤怒。只是因为声音太小,不匹配,看上去,表情便相当
滑稽,个个像是在诅咒似的,咬牙切齿,非常狰狞。
不管咋说,刘民的话还是奏效的。秀萍没有走。她把收拾好的包赌气一扔,一
头扑到了床上,全无声息。
事情却并没有就此结束。不一会儿,秀萍便头抵南墙,身体开始像蛇似的蠕动,
刘民以为秀萍肯定是生气生得呢,肚子疼了。这就叫自作自受。
但两口子毕竟是两口子。撑了一会儿,见秀萍还在那里蠕动着,她头抵着南墙,
一拱一拱的,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墙里去,刘民终于撑不住了。一问,才知道秀萍不
是什么肚子疼,而是憋气,心难受。两口子吵架谁不难受?难受说难受的。没想到,
秀萍却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她说她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哭,想大点声地哭一
会儿……
这扯不扯。
刘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觉得秀萍的想法真是幼稚。他说想哭就哭,可是
大点声哪行?在他看来,这也太奢侈了。
秀萍忍了一会儿,还是不行。她恳求地说,再不让她哭出来,她就得成精神病
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呼呼地喘着气,缺氧似的,连呼吸都困难了。
这才把人难住了呢。
刘民说,这可不是他让不让的事。关键是人家老头心脏不好。他问秀萍,出去
哭行不行? 秀萍一动不动。 话一出口,刘民也觉得不妥。城里毕竟是城里,到
处是人。虽说哭是人的本能,是天性,是精神需要,也是人的一种权利,但是一点
前提没有,一点铺垫没有,就那么往马路边上一坐,哇哇地开哭?这未免太不像话
了。别说是哭呀,就是笑也不行。回头说一件事。事倒是不大,但说起来,就连刘
民自己都感觉到丢人。那时候,他刚来北京不久,还不懂得城里的许多规矩。有一
次,他去一个“非法的劳务市场”雇人,被两个便衣逮了个正着。一到派出所,按
惯例人家让他把胳膊抬起来,以便露出两肋。意思是检查一下,摸一摸,看他有没
有暗藏着什么枪支呀,或小刀子一类的东西。按理说,这挺正常的。只是刘民有个
毛病,他怕痒,还特敏感。结果人家一伸手,没等摸呢,他就想乐。一摸,那就更
不像话了。他不但嘿嘿地乐,还激激灵灵地躲闪着。气得那个警察凶着脸瞅他,让
他严肃点!怎么说呢,那种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笑的滋味,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是
无法想象的。当时刘民的整个面孔都扭曲了,变形了,龇牙咧嘴又瞪眼的样子,仿
佛对人家怀有一种仇恨似的。幸亏那个警察的年龄和他差不多,脾气也不错。当时
只说了一句“瞧你那操儿性”便没再说什么。要是遇上一个小年轻的,脾气再暴点,
说不定就叭叭地给他两个大耳刮子也未可知……这件事,刘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起
过,包括秀萍。
可活人总不能让哭给憋死呀。后来,刘民和秀萍还是出去了。一到马路上,他
们就坐进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刘民去哪儿。刘民告诉他出城,说找个没人的地方
就行!司机斜了刘民一眼,又从后视镜里瞟了一下秀萍,暗着脸说了一句明白。车
便启动了。
正是晚高峰时间,马路上车来人往,像一锅粥似的搅在一起,你拥我挤,给人
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骑车的男女,一律麻木着脸抢路。开车的,即使一个人坐
在车里,嘴上也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车内的司机则不停骂着,因为在不许停车的
地方卸客,他刚被交警扣了三分,罚款二百,心情非常不好。司机磨磨叽叽,说辛
辛苦苦跑了一天,白他妈玩了!
其实这就是都市。都市比不了乡下。在这里,人的所有行为几乎都被格式化了,
你必须得按着一定的规则行事。说句不好听的,走在大街上,一不小心咳上一口痰
来,都得咽下去呢,你还敢在不许停车的地方停车?可真是反了你了!
司机说,别说是乱停车了,您瞅那线儿了吗?一压上,被逮住就是二百!我跟
您说吧,什么叫不容易呀,干上这行儿,算是倒了血霉了,烦着哪!
刘民没有吱声。他想干啥不烦?不烦能打着车到城外去哭吗?
一路上,坐在后边的秀萍一言不语。老实说,上车不久,秀萍她就有点后悔了。
只是出于一种自尊,她才没好意思半途而废。不管车停车走,她都始终闭着眼睛,
用手掐着额头,一种痛苦而又听天由命的样子。
出租车像蜗牛一般,终于爬出了城市。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一面不高的土
丘下,司机把车停住。他告诉刘民,到土丘后面去就成,说那里有片小林子。刘民
问他那里有没有人,司机经验性地环视了一下周围,说您放心,没车,哪有什么人?
他建议刘民,最好快点儿刘民和秀萍往土丘走去的时候,五十多岁的司机突然
有一种失重感,他掏出一支烟来,吸着。心想,这对狗男女,也学会城市化了,也
想回归自然了,还跑到野外来玩刺激呢……现在的人都咋的啦?真他妈不可思议!
刘民和秀萍却没按着司机的指点,到那片“小林子”里去。上了土丘,秀萍就
不走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旷野,心情竟渐渐地开阔起
来。
开始,两个人一直绷着脸,谁都不吱声。坐了一会儿,旁边的刘民竟噗哧一声
笑了。
秀萍问他笑啥。
刘民说他笑某些人,不能哭的时候想大点声哭一场,能哭的地方又不哭了。弄
得那个司机都不拿好眼看他,还以为他带着个女人跑到野外搞流氓来了呢。
秀萍说,你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和人家搂搂抱抱的。
刘民说他没搂,是那个彭老师抱他来。
别诡辩!秀萍说,你就是搂她来。
刘民说,你想想,我还不知咋回事呢,她瞅冷子那么一抱,要不是搂了她一下,
她非把我扑个后仰不可,她又那么胖……
秀萍哼了一声,你不是说,女人还是胖点好吗?
刘民瞪着秀萍,我说的是你!
秀萍终于忍不住地笑了。接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她心里也明镜似的,
知道刘民和那个女的之间也没什么事。可不知咋的,就是不行,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她说,刘民我是不是更年期呢?
刘民说,刚四十多岁,什么更年期。
秀萍自言自语,她说不是更年期这是咋的了呢,说来气忽地就来气,上来一阵
子就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幽幽地说,不是更年期,我这是变态了?
秀萍如此真诚地检讨自己,让刘民都有点感动了。他说别瞎扯了,变什么态?
既然知道有这方面的毛病,就不是变态。他告诉秀萍,往后扳着点就好了。
秀萍没有把握地点点头。
刘民转换了口气,问她现在还想不想哭。
秀萍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哭啥哭?
不哭也好,就当是来看看北京城外的夜景吧。
两口子一直坐在土丘上。这时,秀萍已经不知不觉地把头靠在了刘民的肩膀上。
一声长叹,舒畅极了。放眼过去,城外的旷野,那么疏朗,那么宁静;如水的天空
上,月亮都是蓝色的。真美呀。此情此景,竟让人觉得一下子年轻了不少,特别想
做一点什么……
只是,坐了一会儿,刘民却突然想起来了,他说回去吧,王留栓明天要走,他
都说了,晚上还得给他饯饯行呢。
匆匆赶回餐馆,刘民和秀萍却没见到王留栓的影子。据说,下午刘民离开餐馆
之后王留栓就走了,到他老婆那里去了。
刘民问厨师,我不是说晚上一块喝点酒,明天再叫他走吗?
厨师说,我们留他了,他不干,非走不可。
正说着,小杂工也凑了过来,挠着脑袋说,走就走吧,他还偷东西!
刘民一怔,问他偷啥了?
刀!小杂工说,他走的时候把菜刀给偷走了。
刘民说,他偷那玩艺干啥?
秀萍说,干啥不行?那还是一把新刀呢,才买几天呀,四十多块!说到这里,
秀萍有些生气,真是差劲,我说他受过什么刺激,你还不信呢!
刘民觉得不太可能。再受过什么刺激,他也不至于把刀给拿走哇。
小杂工则语气坚定地表示,就是王留栓干的。王留栓没走的时候他还切土豆丝
来呢,王留栓走了之后,刀就没了,咋找也找不着了。
小杂工说,不是他是谁?
小杂工说得没错。菜刀的确是被王留栓给偷走了。而且就在那天傍晚,王留栓
竟拿着那把菜刀闯进了“美里美”老板的办公室,一顿乱砍。什么桌子,沙发,电
视机……见啥砍啥——幸亏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板不在。否则,就全玩儿完了。
在派出所里,警察审问王留栓为什么要那么做,动机是什么。王留栓说,他就
想杀人。警察问他为什么要杀人,王留栓便哑巴了似的,不管咋问,也不说了。死
也不说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后来,被拘了三天的王留栓还是让带弟的老板给“保”出来
的。本来,老板不想去“保”王留栓。他还特解恨呢,他说,让丫去作啊?咋不作
啦?跟我玩儿这套,他还嫩着哪!可没想到的是,带弟却把他给盯上了,非让他去
“保人”不行。后来她都急了,竟指着自己的肚子,让老板看着办!没办法,老板
这才想出一套“私了”的措辞,又送了点钱,才把王留栓“保”了出来。
在离开派出所的时候,王留栓很配合,也很知趣。当警察问他还想不想杀人时,
王留栓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想回家。
第二天,王留栓就和带弟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在座位上,两个人一言不语,一
副各想心事的样子。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她不时地看一眼王留栓,不知道他
遇上了什么喜事。有好几次了,他呆着呆着,便噗哧一声笑了,然后竟害羞似的把
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窗外,远山如浪,残阳如血。
离开城市的火车,逃跑似的奔驰在广阔的原野上,一直向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