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晏琪终于听到了敲门声。看看表,还差五分钟两点。家
政公司还是很准时的。
晏琪打开门。
“是晏小姐要的钟点工吗?”女人彬彬有礼。
“是。”晏琪点点头,“请进。”
女人走进来。
“你就是晏小姐?”
“不像?”
女人笑了笑。一看就是个很利朗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其实脸盘还可以,
煞有介事的卷发显得她老了些。真是奇怪,卷发本来是让女人更妩媚的,搁在一些
女人头上不知怎的就衬得她们更规整,更无趣。她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圆领毛衫,外
面罩着一件暗红色的坎肩。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转眼间,她已经从包里掏出围裙和
袖套武装完毕。
“需要我做什么?”她训练有素地说。
“是这样。”晏琪看着她,“我想出门,您推着我上街买点儿东西就可以了。”
女人怔了怔:“电话里只说做家务,没说上街。”
“也没说不上街啊。上街也是家务的一种。难道叫街务不成?”晏琪说。也许
认识到了晏琪比自己更有理,女人一边收拾起行头,一边嘟囔说怎么也不先打声招
呼。晏琪笑笑。这女人还挺较真儿的。可怎么论得过她呢?她是干什么吃的?
钟点工上下打量了一下晏琪:“要不,你列个单子,我去一趟不就行了?”
她嫌她麻烦。晏琪收起笑脸:“我要买的东西必须得自己试,还想透透气。你
替得了么?”她缓下口气,“我给你的报酬不会低于每小时十二,如果必要还可以
加资。”钟点工的行情她了解,一般每小时十元。
女人于是缓下来,说自己也是好心,觉得她行动不方便,能省些力气就省一些。
到外面挺遭罪的。晏琪待听不听地任她解释着,戴上墨镜,围上丝巾,掖了掖腿上
的毛毯,“我们走吧。”
出了门,上了电梯,没有一个邻居。真不错。在大门口,往日熟识的保安惊异
地看着她们。走过保安的视线,她迅速地把墨镜和丝巾摘下来。年轻女人,轮椅,
墨镜,丝巾,这些元素凑在一起太招摇了。要不是怕人认出来,她才不会这么搞笑。
晏琪是《安城日报》的社会部编辑,兼记者。记者不一定是编辑,编辑往往兼
着记者,这是业内不成文的规矩。兼虽是兼,总有主的一面。她的主要工作是编。
一周两个版面:社会经纬,人生方圆。各路的稿子交上来,编下去,评报栏上的差
错率公布明白,扣扣工资,发发奖金,撑不着也饿不死。无非如此。去年报社和一
个房地产公司勾搭了半年,低价在这个小区买了一批房子解决给员工,晏琪赶上了,
运气还不错。房子一交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父母那里搬了出来,开始过自己
的清静日子。毕业八年,有过一些感情经历,被她认为算得上正式的,是五段。其
他的几次与其说是感情经历,不如说是身体经历。夹杂在这五段的空白地带,做些
点缀,不作数的。最近又有一桩作数的在隐约展开,如果进展顺利,结婚也行。如
果出现意外就继续单身下去。“保持未婚身份。”她常常如此对人自我调侃。这话
说得好啊。一种需要保持的身份显然是让主体觉得骄傲的、珍贵的身份,她以此让
人知道,三十岁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压力,她仍然很自信。“付中等体力,过上等
生活,享下等情欲”,李碧华的这些标准因地制宜落实到了生活在安城的她,基本
不算太走样。总而言之,一切还都行。
两周前发生了一件事,倒是她从没碰到过的,如果要算命的说,该是有此一劫,
好在是小劫——上班间隙,她借同事的自行车去买水果,在路上被一辆摩托车给擦
了一下。他们是同向,她围巾的流苏很长,要不然他是不会带到她的。事后,他这
么说。但无论如何,她倒地负伤,腿被擦伤了。受伤就是弱势,弱势就是理由——
他们的报纸就常常运用这样的逻辑。她的两只膝盖下面就立马红肿起来,很争气。
同事赶来,和肇事者一起把她送到医院作了检查,上了药水,开了药,那人付了医
药费,留了联系方式。两下里走开,她理直气壮地给主任请假,休息了一周,也就
好了。但她不想上班,便续假。
“很严重吗?我去看看你。”主任说。
“不用不用。再休一周肯定好。”晏琪说着不由得笑起来,一派心虚。都是老
江湖,主任自然清楚端倪,但也没有轻易放过她,给了她一项任务。说助残日不是
快到了吗?报社搞了一项专题活动,叫“一米高度看安城”,有大约十名记者参加。
要求他们调查一下残障人士的社会生活状况和无障碍设施的配备使用状况。前提是
:所有参与者必须全程坐着轮椅。目前的晏琪参加这项活动具备天然条件,没有理
由拒绝。
这不叫调查,叫体验。有点儿新意。晏琪一听就来了兴致。她问轮椅从哪里搞?
主任说残联已经给他们借好了,全在报社放着,她的可以给送到家。如果有必要,
还可以派一个同事负责推她上街。晏琪笑死了。无论哪个同事来推,他们都会兴高
采烈。一兴高采烈就假了,就不敬业了。她说她要雇钟点工,主任说只要她写出好
稿子来,钟点工的费用他负责报销。
下周一交稿。今天是周六。
这是一辆深蓝色轮椅,推起来很轻快,质地相当好。叫鱼跃牌。鱼跃,这名字
充满了暗示。起这个名字的人真是天才。晏琪想。因为宽大,轮椅坐起来很舒适。
扶手很低,靠背也很低,总之上身和上肢的活动余地很宽敞。晏琪喜欢这样。它的
主人一定是个高大的男人。或许也是个壮硕的女人。但就晏琪固执的直觉,她更愿
意肯定是个男人。
她又掖掖腿上的毛毯。之所以在腿上盖一张小毛毯,一是为了装得更像,二是
为了遮住腿上的绳子。为了避免情急之下站起来露馅,她找了一根绳子,把双腿和
轮椅脚架上的支柱绑在了一起。小毛毯是深红色的,毛毯的深红和轮椅的深蓝配在
一起,很是温暖和谐。找衣服她也费了一番功夫。太鲜艳了,和残疾人的身份不太
相符似的,太沉重了,也不对。最后她挑了一身银灰色的运动套装。又休闲又宽松,
不带立场,很中性。鞋子原本打算是运动鞋,可运动鞋运动装一身,和她拟订的身
份相比,有些反讽,也有些夸张。高跟鞋当然是想都不敢想。布鞋容易露出她圆润
丰满的脚踝,是鲜明的破绽。最后,她穿了一双浅蓝色的高勒儿镂花软革单靴,这
双靴是小坡跟儿的,脚感舒服,最重要的是隐蔽功能绝佳。她要把活儿做细。做好
这一切之后,她开始摇动轮椅,从这个房间摇到那个房间,等候着钟点工的来临。
她发现,坐在轮椅上看自己的房间,已经有些不同了。房间高了,天花板远了。柜
子很苗条,桌子却宽了。窗台上的灰尘看不见,门框比以往窄。去卫生间洗手的时
候,她伸长了手臂,很吃力才取到洗手液。在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因为努力而稍显
稚气的脸,不由得笑起来。她努力做出深沉和痛苦的表情,可没用。她看见自己发
亮的眼睛,仿佛婴儿坐在婴儿车里,要去外面看新鲜无比的世界。
她冲自己做个鬼脸,为自己的不入戏感到沮丧。直到钟点工进来,她才发现自
己的状态开始逐步对路。
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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