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了一段路,她就发现雇个钟点工太英明了。她让晏琪叫她陈姐,说她的顾客
都这么叫她。陈姐的话很多,但表情很严肃。晏琪本来有些恐惧她问自己太多腿的
问题,后来才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她根本不注意晏琪的反应,仿佛说话只是她
自娱自乐的一种方式。她说米价又涨了,要是吃不起米,就只能喝米汤,开始喝稠
的,实在不行就喝稀的。她说昨天有人从万方立交桥上往下跳,刚好跳到一辆大卡
车的车斗里。她说金水河边每天都有一个老头在那里猜谜,听说他已经记了一万两
千多条谜语了。她说的,晏琪也不想搭茬。她的版面上整天都是这些东西。主编要
求每个编辑在编版的时候,都要在各自版尾的编辑名栏里跟一句常用总结语,这总
结语得既有个性又能对版面的风格有所涵盖,晏琪的总结语是:“这就是生活吗?
这就是生活啊。”很多人都说她这句精彩,主任也夸说这句好像特别懂生活。
“什么叫好像?本来就是懂生活!”她呛他。
“不懂的人都爱这么说。”主任呵呵。
轮椅拐上了梅街。这是去年市政建设的最新成果,两边都是银行和证券公司,
人称“财富大道”。财富大道果然气派,就连人行道都修得又宽又平,还嵌满了条
状的绿化带,处处都比得过老城区的街心公园。遗憾的是陈姐的步子太快了些,像
飞一样。晏琪得努力撑着扶手;上身微微前倾,才能保持住平衡。
“你急什么?”晏琪开她玩笑,“你越快不是越少挣钱么?”
陈姐慢下来:“我以为你们都是想早回家的。”
你们?还有谁?她以前也推过别的人么?像自己一样,坐着轮椅的人?残疾人?
他们怀着自卑和难堪来到街上,又怀着更大的自卑和难堪回去?所以,他们要她快?
而自己之所以想要保持欣赏风景的节奏,是不是因为可以随时从轮椅上跳下来,直
直地站到地面上?换句话说,她其实只是在以健全人的心情来享受着对残疾人的服
务,坐着说话腿不疼?
又走了一段,陈姐碰上了熟人,停下来和那人说了几句,那人上下打量着晏琪,
陈姐马上说是自己的亲戚,帮个忙。晏琪朝那女人点点头。女人道:“还挺漂亮的。”
晏琪失笑:什么叫还挺漂亮?难道坐在轮椅上就不能这么漂亮?或者,她的意思是
说,这么漂亮坐着轮椅有点儿可惜?
重新开步,陈姐有点儿抱歉地对晏琪解释说,她早就下岗了,但不想让人知道
她干钟点工,所以很少接外面的活,一般只在顾客家里干。她对亲友们都说自己有
固定工作。
晏琪不语。一个钟点工也有自己的虚荣。都挺不容易的。是的。是这样。
“五点半,我还有一个主顾。”许久,陈姐说,“我每天那时候赶去给他们做
晚饭。”
“不会耽误你的。”晏琪说。
慢下来就可以欣赏街景。街景也因为轮椅的角度而有些异样起来。晏琪首先注
意到的是垃圾桶,也许是和她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的缘故,显得比平时粗,壮,且多,
一个,又一个。树当然也得变高,这是初夏,前一段时间又刚刚下过雨,树上全是
清新的绿。安城主要的绿化树木是柳树和法国梧桐。老街的是法国梧桐,新街的是
柳树。柳树枝越长越长,是需要定期修剪的,不然就会扫中行人的眼睛和衣服,尤
其是骑自行车的人。晏琪的眼睛就被扫过。她还以普通市民的名义在报上给城建部
门提出了意见,认为他们行政消极。可是,这会儿,长长的柳枝看起来漂亮极了。
她伸出手,有好几条都能抚住。树干看起来也比平时亲切许多,因为手能摸到——
不会移动的物什此刻都显得很亲切。
这些变化的趋向只有一个:往日许多游刃有余的东西,现在她开始无能为力。
晏琪有些忧伤。
也有越来越不亲切的,那就是走路的人们。他们比平时都有些健壮魁梧,她要
仰视才能看到他们的脸。可他们没人看她。不,也有。很多。几乎人人都看了她,
但却不是正常的那种看。他们的看是敷衍了事的,是因为怪而被动地看。似乎是让
眼睛碰到了不舒服的光,如电焊的焊花,不能不晃一眼。却是晃一眼也就足够了。
仿佛她的存在强迫了他们什么。她强迫了他们什么呢?而且,路过她身边——确切
地说是椅边的时候,他们都会很自然地和她拉开一段明显的距离。这距离让她刺眼。
他们怕沾染她。他们在躲避她。这决不是因为陌生,她清楚地看到他们和别的路人
挨挤而过,亲亲密密。
她的残疾不会传播人群,也不会污染空气,但显然已经证明了她的病。这不是
一般的含蓄的病,是每双眼睛都能够看到的闹出体外的病。于是,在他们眼里,她
还是被分了类。还是和别的路人不一样。她身体的一部分出现了重大的残缺。这残
缺是如此显著,它昭示出的危机和险境让他们产生出一种几乎是出自生理本能的疏
远,推挡,和排斥。——几乎是一瞬间,晏琪就明白了这些。她知道,换了自己,
也是一样。如果迎面过来两个人,一个正常,一个非正常。正常在左,非正常在右,
那毫无疑问,她会选择和左边的人擦肩。
她忽然记起,她曾经坐过一次轮椅的。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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