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时候,他们全家住在一栋很旧的单元楼里,是爸爸单位建国后盖的第一批家
属楼,想想有多旧。但那时有房子住也就很好了。他们住在五楼。三室一厅。一天,
她和姐姐放学回家,发现凭空多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妈妈让她们叫姑姑和姑父。
后来她们搞清楚是爸爸的远房堂妹,来这里看病。看的是腿。不知怎的,姑父的腿,
突然就没力气走路了。他们跑遍了小县城,才借到一个轮椅。姑姑一路推着他,上
汽车,下汽车,上火车,下火车,来到安城。
妈妈安排他们住在客房里。所谓的客房其实是晏琪的房间,铺着一张一米三宽
的木床,有客人来了就住那里。客人走了还是晏琪的。那间房的门锁是坏的。
没有电梯,上上下下的,得一堆人帮忙。大家累得吭吭哧哧,坐在轮椅里的姑
父看起来很平静。他的平静让晏琪厌恶:怎么可以这样平静呢?他应该羞愧才是。
何况还占了她的房间。她还厌恶邻居们的热情。见了她和姐姐,谁多多少少都要问
几句的:你们什么人?什么病?怎么得的?有没有希望治好?得花很多钱吧?她总
觉得他们的热情里有一种不怀好意的瞧稀罕。可她不能对邻居们表露出她的厌恶:
姑父那笨重的身躯上上下下,都得麻烦人家帮忙。父母都跟着赔上歉意和笑脸。总
之,有他们在,他们全家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他们都得装。父亲装豪爽,母
亲装贤淑,父母之间装恩爱,她和姐姐装好孩子,他们全家对这两个人装体贴,邻
居因为他们家的关系对他们两个再装照顾。
还有吃饭。六个人的圆餐桌,本来刚好够,姑父坐着轮椅,占了一个半人的位
置,大家就都窄怯了。于是晏琪和姐姐就都有了借口,她们俩躲在房间里吃。直到
最后一顿饭,稍微丰盛了一些,到底是小孩子,禁不住馋,她们和姑姑姑父同桌吃
了唯一一次饭。晏琪决不挨着姑父坐。她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
于是,那天,餐桌上的格局是这样的:姑父左边是姑姑,右边是父亲。父亲右边是
母亲,母亲右边是她,她的右边是姐姐。她和姑父恰好遥遥相对。
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染得她的世界似乎都残疾起来了。
但她不厌恶那轮椅。那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轮椅,大大小小两对轮子,小轮子
转起来大轮子跑,一看就是个不同寻常的玩具。她相信一班同学都没玩过这个。一
天晚上,姑姑和姑父早早睡了,她去房间里取新作业本,路过轮椅,摸了一下靠背,
忍不住,轻轻地在上面坐了一下。轮椅微微地动了动,她吓了一跳,捂住嘴笑起来。
早上上学的路上,她把这件事炫耀着对姐姐讲了。姐姐不过比她大两岁,也嚷
嚷着要坐。于是夜深之后,她们像两只小耗子一样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她们偷偷地
把轮椅拉到客厅里,借着夜的青光,你坐一次,我坐一次。如两个小小的鬼魅。又
一次轮到她的时候,她没控制好,撞到了餐桌,把桌上的花瓶打碎了。三个大人闻
声出来。父母斥责,她们哭泣。姑姑劝阻着,最后也哭了。房间里传出姑父不安的
咳嗽声。她忽然明白,姑父从来就没有平静过。平静是他的一件衣裳。没有这件衣
裳,他会更冷的。
过了一天,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顿。因为衬衣的事。那是一件崭新的白衬衣,
母亲的单位发的福利,母亲自己舍不得要,按父亲的号报了一件。父亲刚刚穿了一
天,就恶狠狠地脏了一块。晏琪知道,是早上就已经脏了。抬姑父下楼的时候,蹭
上去的楼道角的黑灰。母亲当时就看见的。晏琪怀疑他们早就在暗地里吵过了,这
次光明正大地摆到了桌面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又过
了一天,姑姑和姑父从医院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姑姑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们,等这
个医院的诊断结果出来,他们就要走了。多年之后,晏琪仍记得姑姑说这些话的平
静语气,一如姑父坐在轮椅上的平静神情。这提早的预告让他们有了确切的盼头。
躁气渐渐地平和下来。过了几天,姑姑和姑父真的走了。走之前,姑姑买了一些糕
点,用黄草纸包的那种,打着十字结,上面衬着一张喜气盈盈的红纸。姑姑挨家都
送到了,那些帮忙抬过轮椅的。晏琪领着她去。送到最后,晏琪莫名其妙地难过起
来。他们走是她早就盼望的事。可真走了,又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姑父和姑姑住了大约一共有十天。一个医院一个医院地挂号,就诊,检查,拍
片,取片,等结论,几个医院跑下来,是需要这么多时间的。他们走了之后,全家
如释重负。爸爸妈妈当然不吵了。安慰似的带她和姐姐上公园,还去照相馆照了一
张全家照。妈妈做了最拿手的清蒸鱼。姑姑和姑父呆这么几天,妈妈没有买过一条
鱼。
晏琪大学毕业那年,父母旅游途中顺便拐到学校去接她。回来的时候,他们路
过姑姑的小城,到他们家看了看。他们自然很热情。姑姑在厨房洗刚买来的葡萄,
姑父灵活地在他们的平房小院里摇动着他的轮椅,一盘一盘地给他们递过去。他的
脸上焕发着奕奕神采。
午饭是在离姑姑家不远的饭店里,肯定是他们能奉献的最丰盛的美味了。饭桌
上,姑父大方地回忆起他们在安城的日子,从从容容地给父亲敬酒,对他们全家表
示了隆重的感谢和欢迎。母亲和姑姑耳朵贴着耳朵,私私密密地说着家长里短。晏
琪早早吃完,百无聊赖地坐在饭店的大堂里。门外槐树的阴影打在巨大的玻璃窗上,
又一寸一寸短去,变得微小,再微小。晏琪转过头,不再看。一切都是真的,可也
还是那么假。谁喜欢阴影呢?那是彼此的耻辱和黯淡。能避开的为什么不避开?能
忘却的为什么不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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