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晏琪选定的第一个地点是好又多超市。这是一家中型超市,在一个比较背的巷
口。她以前曾经路过,没有进去买过东西。她不想到熟悉的地方去冒被认出的危险。
她想要的就是这种:一看到她,他们就觉得她坐在轮椅上已经很久了。她和轮椅已
经天然一体。
她要陈姐等在门口。有个人帮着取东西付账,此行还有什么意思?
货架之间的通道还是很宽的。她慢慢地摇进去。前两道货架都是日用百货。她
一眼就看到了袜子。今年流行彩妆,袜子的颜色也很艳。粉紫淡朱,怡然悦目。她
走到一个品牌专柜前,想取一双天鹅绒的长筒袜来看看,伸伸手,够不着。
她要的就是这够不着。
手怔在半空,她忽然想起,以往她是不用说话的,在哪里一站都有人主动询问
:小姐您需要什么?小姐我可以帮助您吗?小姐这是今年最新款的……现在,那些
服务员都在忙着打发别人,那些健康的,双腿修长的女人。她坐在这里,就没人看
到她么?高度一米,就这么不容易被人发现么?还是觉得,一个坐轮椅的女人选用
长筒袜的可能性就是这么不值一理的?
“小姐。”她叫。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
“请给我取这个袜子。”
“是要给别人带吗?”服务员说,“最好是请本人来看。长筒袜是需要试的。”
“我就是本人。”晏琪的语气有点儿挑衅。
女孩子看看晏琪,上上下下——主要是下。宽容地取下来,递给她。晏琪拿在
手里,索然无味地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食品区。她看见了“牵手”橙汁。是含果肉的那种,看起来很有厚度。曾经的
恋爱史里,她用情最深的一个男子,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个牌子的橙汁。
橙汁在最底层的一格。她尝试着往下弯腰,尽最大努力也没有碰到。环顾四周,
有一个服务员正在货架那端,远远地看着她。年龄比刚才那个女孩子大一些。“请
帮忙。”她说。服务员慢吞吞地走过来:“你要吗?”“我想看看。”“就在那儿
放着。看呗。”晏琪愤怒了。她当然要愤怒:“我想拿在手里看看。”
“到时候你带着果汁怎么摇回去啊?”
“我可以喝掉再回去。”晏琪答复的速度极其快。
“上厕所很不方便的。”
“那是我的事。”晏琪说,“我也可以不买,但我有权利拿在手里看看。”
两个人互相盯着。晏琪觉得眼睛里都快冒火了:“我要投诉你们超市。”
“那我可要吓死了。”服务员冷笑。她慢慢弯下腰,仿佛弯腰是世界上最郑重
的事。然后她把果汁递给晏琪,完全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做派。
“脾气太烈对身体是没好处的。”她又说。转身离开了。
晏琪拿着那瓶果汁,气得发抖。她不会买的。她实现了她的目的:拿在手里看
看。同时她还收获了携带不便上厕所不便发脾气对身体不好等诸多提醒。她真没想
到会遇上这么鲜明的轻视:轻视她的尊严,她的需要,她的骄傲。她真想站起来,
走到那个服务员面前,拿着橙汁甩到她的脸上。
这幻想的情形让她笑了。她的笑容被服务员看在眼里——她一直都在盯着晏琪。
她马上也露出一个笑容。晏琪读懂了她笑里的两个字:有病。
正如无法把橙汁取出一样,晏琪也知道自己无法把橙汁放回原位。她把手靠近
地面,咚的一声丢了下去。
摇出超市,陈姐不知到哪里去了。晏琪一个人呆在廊上。廊下是台阶,虽然台
阶中间有斜面,可她还是想等等陈姐。她怕控制得不好。如果是失手就太丢脸了。
一个男人也从超市里走出来。高大的身材有些佝偻。他和她并排站在廊上,互
相看了一眼,面容有些熟悉。于是互相又看一眼。晏琪想起来了,他是她姐姐的同
学,追过她,在她上高中的时候。他考上大学两年了,她还在读高三。他拼命地给
她写信,说她是天使,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此生不渝的美神。每封信她都读了,
但没有回过一封。后来他的信越来越少,直至没有。她还留着那些信。这些话她更
是清楚地记得。因为这些话与她有关。
他的目光也停在她的脸上。游开,又停住。他有些专注地看着她。他们已经十
几年没见了。
“小琪么?”他犹疑地叫道。
晏琪笑笑。他的名字,她忘掉了。他还记得她的名字,让她有点儿赢了什么的
喜悦。
“你的……是腿么?”
晏琪点头。她怕自己笑出来,连忙垂下眼睛,看着脚尖。她的神情很落魄吧?
“怎么成这样的?”他说。
“车祸。”
“什么时候?”
“最近。”
“没什么大问题吧?”
“还能多大?”
他严肃而焦虑的神情让她也不由得端庄起来。有一个瞬间,她想告诉他真相,
但下一个瞬间,她便改了主意。
“你……结婚了么?”男人更加犹疑。对于一个坐着轮椅的姑娘,这是个值得
犹疑的问题。
“谁要我啊?”这次,晏琪本想是笑着说的,但没能笑出来。
“听说你在报社工作”休息了。“这个样子,能不休息么?单看去,句句是实
话。连在一起,却是一篇隐秘的谎言。晏琪知道,在这里,无需多话,他会主动把
休息理解成退休或下岗。
男人沉默。
“你怎么样?”晏琪问。
“可以。”男人说。晏琪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篇名为《深层话语》的文章,其
中有一段大意是说,女人面对异性总要夸张幸福,男人面对异性总要夸张不幸,所
以,男人说很不好,其实就是凑合。说凑合,就是可以。说可以,就是不错。女人
则相反。这么说,他过得不错。“我现在在外贸局。我爱人在工商局,孩子在市直
幼儿园上大班。他们还在里面,一会儿就出来了。”他一口气不停地汇报着自己的
家庭,仿佛怕被什么卡住。看得出,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满足——还有庆幸:幸亏当
初被拒绝了。幸亏后来没再写信。幸亏没和你成一家。幸亏,幸亏,幸亏啊幸亏。
晏琪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沉下去。她用目光搜索着陈姐,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你再不出现我就扣你工资。她暗暗说。
“爸爸!”一个小男孩拿着一包果冻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微微发福的女人。
女人很白皙,白皙得有点儿冷。男人把晏琪和他们做了互相介绍,看着晏琪,女人
的脸呈现出了明显的解冻。
“应该多出来晒晒太阳。”她说。她看着晏琪,几乎都有些温情流溢了。如果
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一些敌意,晏琪或许还会高兴一些。可是没有。她不值得她有敌
意。晏琪觉得自己的血全部挤压到了胸部,和腿正在一点点地断流。一时间,他们
都沉默着。孩子适时地打断了沉默,他很快对轮椅发生了兴趣。“你的车不错。”
他说。然后他努力地推着晏琪,居然成功。他越推越有劲,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
珠。直到夫妇二人异口同声地对他呵斥起来。
“我在帮助残疾人!”他大声说。夫妇二人又略含愧疚地看看晏琪,仿佛她是
个玻璃娃娃,孩子的话能把她敲碎。
“谢谢你。”晏琪笑着对孩子说。
陈姐终于从超市走了出来,站到轮椅背后。她把轮椅推到斜面那里,轻轻地放
下去。男人在一边扎煞着双手,似乎想要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有那么片刻,他
抓住了轮椅的扶手,几乎触到了晏琪的腕。他很快往旁边偏了偏。他怕碰到什么?
晏琪想起自己和姑父在餐桌上遥遥相对的情形。也想起了姑父曾经睡过的那张床。
他们走后,她好久都不想回到那张床上去睡,只和姐姐挤在一起。母亲把那床铺盖
晒了又晒,她还是不回去。姐姐烦她,总是最大程度地舒展着胳膊腿儿,让她觉得
自己随时会掉到床沿下。可为了躲开那张床,寄人篱下的气她愿意受。末了母亲还
是给她换了另一套被褥。她终于回去了。晚上,她猫一样在床上嗅来嗅去,似乎姑
父的气息会嵌刻在床板里,不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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