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晏琪来到阶梯电梯口。这是个问题。她上不了这个。她问旁边推销鞋油的男孩
子,可否找两个人帮助她走楼道,男孩子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有观光电梯。”
她忘了。是有观光电梯。这辆轮椅让她都有些恍惚了。观光电梯在东北角,她
慢慢地摇向那里。突然,轮椅轻快起来。轻快得让她有些慌张。她回头,看见了一
盒鞋油。是那个男孩子,男孩子却不看她。他把她推到电梯前。问她到几楼;按了
电钮,把她送进去。她隔着电梯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套装,多干净的颜
色啊。
她说了感谢,他没回应。——也许是没听见。他根本没指望她的感谢。他的态
度纯粹是施舍。他毫不掩饰他的施舍。她恨起他来。
她来到“桑田布衣”的专柜前,这是一家来自深圳的服装品牌。她以前买过一
件这个牌子的风衣。看中了一条裙子,她要求试衣。售货员打量着她,把裙子从架
上取下。一个这样的女人还要穿裙子?她一定这么想。
试衣间的门刚刚卡住轮椅。晏琪退回来。
“要不,我再给您找一个试衣间?”售货小姐说。
“好。”晏琪一口答应。她有多少诚意?她要看看。
一会儿,售货员过来,把她推到另一家专柜的试衣间,这次正好。她刚想卡上
插销,听见售货员轻轻敲门,她错开一条缝,看到售货员温柔的笑:“要我帮忙吗?”
她的眼睛是冷的,笑却温柔。她想帮忙还是想看看她的腿?这是个值得怀疑的
问题。这种怀疑让她产生了厌恶。她毫不客气地关上门,方才说:“谢谢,不用。”
掀开毛毯,她盯着自己的腿。她小腿的曲线简洁,肤色亮白,非常适合穿齐膝
的短裙,且是裸穿。报社十几个女编辑女记者,她一一比过,都没有她的小腿好看。
她把绳子解开,穿上。摇出去。售货员吃惊地盯着她。她肯定没想到她会这么快。
晏琪抬起脚,伸出左腿。她要收回更多的吃惊。她在穿衣镜前转着,调皮地、
顽劣地朝镜子探着左脚和左腿,仿佛要把镜子踢破。
“您,是右腿的问题吗?”售货员终于说。
晏琪失笑。是,自己一定是有问题的。自己必须有问题。如果她探出右脚,她
会猜测她的大腿有问题,或者臀部,或者腰,或者脊椎。如果她站起来走两步,那
更严重:她的脑子有问题。
“是。”晏琪说,“右腿。”
晏琪试了三个颜色,要了一套玫红的。她没有玫红色的裙子。以前她总是觉得
这种颜色太酸。但今天,她不。当然,价格是很贵的。可贵算什么?
她摇到睡衣区。一眼就看到了一位大学同学。女同学。在安城,她们这一届共
有四个。两个女生,两个男生。他们读的系都不一样,上学时来往还多些,工作之
后就越来越少。她已经至少两年没见过她了。以前她是中间凹两边凸,现在是中间
凸两边凹,比上学时至少多了一半体积,肯定是已经做了妈妈。晏琪记得,她特别
爱哭。不为个什么事就能痛哭一场。属于一开口就是“春天的第一片树叶”,“秋
天的第一片落叶”,“冬天的第一片雪花”,“夏天的第一缕阳光”,“早晨的第
一滴露珠”的那种,外号就叫“第一”。
她想躲过去。不仅仅是因为轮椅。她已经有过多次教训:如果本来就交情平平,
那么作为一个未婚者,和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孩子的同学最好还是少有瓜葛。他们都
是浑水。不趟他们的浑水就省得男生和你暧昧,女生和你唠叨,他们烦恼了你多点
儿负担,他们幸福了你心里泛酸。可“第一”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回头就看见
了她,惊叫一声,拾急八慌地闯过氤氲陆离的睡衣,来到她的身边。还没说话,泪
就掉下来。
“你怎么成这样了?你?”“第一”几乎是生气地叫道。好像晏琪变成现在这
个样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她的泪把晏琪的泪也带了出来。然后两个人都不好
意思地擦擦眼泪。周围很静,几个人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手中的睡衣。晏琪知道,他
们都在用目光悄悄地围观她们。
“不过,你看起来还是不错的。”“第一”安慰着又说。
全乱了,今天。从来没指望会有入主动说:我能帮您什么吗?但现在这样,也
决不是晏琪想要的。从率真的冷漠直接上升到这么高温的同情,如此稀里哗啦表演
似的相逢,她不想要。她也恨自己的没出息。哭什么哭?好像真的是个残疾人似的。
犯不着。“第一”犯不着。她更犯不着。退一步说,就是真的成了残疾人,哭有什
么用?
如预料的那样,“第一”一边怜惜地侍弄着晏琪的头发,一边小心地,体贴地,
略带羞愧地,又忍不住得意地开始讲述自己的孩子,老公。接下来肯定要讲到她的
婆婆,公公。如果有小姑,小叔,那也在排着队等了。回到家,她也会把晏琪的事
讲在餐桌上,来比照自己的美满。自己的残缺能支撑她高兴几天?
不远处又是一面镜子,晏琪看见自己狼藉的脸。精心化的淡妆被泪水一下子现
形,明一块,暗一块,如落过微雨的地面,印迹斑斑。眼线也散了,墨墨地贴在睫
毛周围,使眼睛显得幽暗落魄。头发乱得毫无章法,还有身上的运动装,现在看起
来犯点儿肮脏的死黑气。毛毯的颜色已经有点儿像例假时的血。在混合杂糅的灯光
下,轮椅的蓝也显得暧昧不明。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接近于一个中年妇女。她刚刚
才满三十岁。
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从没有。她终于把自己搞成了这样,比谁都不如。她忽
然觉得浑身的血都热极了,像烧开的水,滚烫滚烫,顶着她的皮肤咕咚咕咚作响。
她兴奋起来。她要给人看看自己这个模样,给他,给原本最不想被看到的那个人。
晏琪知道自己是有些疯了。
“我上卫生间。”她对“第一”说。她丢下她,直把自己摇向东北角。在那里,
观光电梯如一只银灰的箱子,它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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