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正在看一套情侣运动套装。海水蓝的色调,领子和袖口镶着些象牙白。打网
球的时候,她说过她喜欢这种色调的运动装,可以伪装一下学生时代的清纯风格。
他记得多清楚。他手里还拎着一包心型盒装的德芙巧克力。她说过她喜欢这个牌子。
是给她的么?
在这温柔涌动的一瞬间,晏琪几乎都想回去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给李甲难
堪,也是不给自己台阶下。有多少人经得起那种历练?就像今天,她对他所做的一
样。或许,她比杜十娘更傻。杜十娘是在真实的真相中把一切毁掉,而她是在虚拟
的真相中把一切毁掉。但或者,也许根本用不着她动手,一切就已经毁掉了。——
所以,她不容许自己的犹豫。她摇着轮椅,拨开重重叠叠的衣服,向着他,轰隆隆,
轰隆隆地碾过来。
“嗨。”
“嗨。”他下意识地回应。然后,当然是呆住了。他手里的衣服落下来,售货
员捡起,重新上架。地面洁净无尘,连拍都不用的。
她在短信里曾对他说自己微恙。这期间他们一直靠短信联系。电话也不是不可
以,只是都是搞文字的,短信言简意赅,更有意思些。现在,她在他的面前坐着轮
椅。这就是微恙?
“回来了?”
“昨天晚上。”他咽咽口水,或者唾沫,“太晚了,没给你打电话。”“买运
动装?”“随便看看。”
当然是得这么说。随便看看。她看着他笑。刚才哭,现在笑,要多难看就多难
看。可她就是笑。此时不笑何时笑?
“这是怎么了?”他终于说。
“车祸。”
他沉默。他的学习期是一个月。一个月是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的。他心里会有些
疼么?为她?车祸,这个她一向以为离自己很远的词,从口中吐出来,毫不吝惜地,
气势磅礴地喷向他。他受得住么?
“短信里怎么没说?”当然,他当然受得住。是她的车祸,又不是他的。她和
他,说到底有什么关系?
“怕你不放心。”她进攻。明知道他不堪一击。她真是疯了。
“严重么?”他躲过去,用严重程度觉得他下一步的措施么?如果有得救,那
么表表衷心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就是这样。”只要有眼睛,都该看到。
“噢。”
噢。什么意思?明白了?知道了?确定了?左不过是这几样。无论是什么,晏
琪都知道,这噢是他的,与她无关。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他理想的生活绝不是
站在轮椅后面。他和她不再是一米七八和一米六五的佳配,现在,他比她足足高出
八十厘米。
他突然笑了:“不是报社搞什么活动吧?让你们体验生活?”
太精了。她打个寒噤。泪突然进了出来:“什么事都可以开玩笑的么?”
他再也不说话了。她忽然想起,一次,他们去一家名叫“新罗宫”的韩国餐厅
吃石锅拌饭和韩国冷面,她说要学会给他做韩国酱汤,他说她做的无论什么汤其实
都只有一个名字:迷魂汤。她说既然能分辨出迷魂汤,那就证明还没被迷魂。他说
最高层次的迷魂汤就是明知道是迷魂汤也要不由自主地喝下去。
她又想起他们之间的短信,他给她发的诗一样的短信:夜太长了,浪费了可惜,
该做点什么,于是就想你。
谢谢。
你想我吗?
不想没关系,我知道你忙。不过请求你,允许我在想你的同时,也替你想想我。
他就是这么会说话,会调情。但是现在,他哑了。琳琅满目的情侣套装间,他
们都这么呆着。静静的。情侣套装,多么温馨性感的服饰。他们在这里兵戈相对。
本来,这相对有可能是床笫上的。从床滚落到地面,原来根本没有多远。
“没想到。”他先开口。开口意味着收口,“再看看吧,或许还有希望。我知
道有两个医生……”
“就这样了。”她不给他留任何余地,也不给自己留。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傻瓜,
今天,她就是要让一切肝脑涂地。
“需要帮助的话,给我打电话。”
“不需要。”晏琪微微笑着,“不需要。”
他仓仓皇皇,大败而去,连德芙都忘了拿。售货小姐叫住她,请她给朋友带回
去,晏琪淡淡道:“他不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在哪
里。”下一句她没说。她知道他会回来拿的,或者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就在她离
去的下一刻。德芙巧克力是很贵的,他可以用来讨好下一个女人。
他会从报社别的熟人那里打听到真相。但他和她,再不会有什么关系了。当然
也不会太僵。晏琪可以想象得到他会用什么样的话来下台阶:“晏琪你个鬼丫头,
能考北京电影学院了。装得那么像,害我一宿没睡好!”晏琪预备答他:“哭湿了
一只枕头,还是两只?”
他败了。今天。然而这只是表面。她知道,实际上败的,是她。从她到他面前
的第一个瞬间里,她就已经败了。那么多任男友,全是她先说的分手。有的确实是
她先斩为快,有的则是对方。但她的敏感是超一流的,可以嗅到对方出剑之前的第
一缕气息。这缕气息从男人的鼻孔一溜出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斩钉截铁地,先说
了。她宁可让对方说她狠。狠就是酷。这是一个酷时代。她只可以酷别人,决不允
许别人酷自己。决不。男女之间的事情永远都是跷跷板,间或有一些平衡,那便是
鱼水相偕,琴瑟恩爱。其余的便全是你上来,我下去。我上去,你下来。
刚才,她说的话是上来的话,底儿却是下来的底儿。他也才三十岁。女人的三
十岁原本就不如男人的。现在更是打了折。如海报栏里所写的那样:“本店全部商
品打折,二折起”。——她就是那二折。后面的“起”字,和她是没有关系的。由
站到坐,她的一切,都跟着身体打了折。
可他终究还是笨蛋。他不知道自已有多瞎眼。她还没完呢。他看不出来她和一
般的轮椅人不一样?看不出她比他们漂亮得多?她突然想起了姑父。她迟早会变成
那样的,如一截枯木——在他眼里。
他一下子就把她看到了死。
原以为还过得去的人生,从一米看去,全变了样。一切不过如此。晏琪有些冷
了。或许是这里太阴森的缘故。她摇动轮椅,一路穿过去,鞋子,袜子,长裤,短
裙,胸罩……都和她没关系了。那美好的,琐碎的,华丽的,一切。或者,钻牛角
尖去想,也有关系,但是是变了形的关系,它们全在对她居高临下。她开始对不起
它们。她欠了它们漂亮和风光。
摇啊摇,她摇出新大新。以后,她再不随便用足作偏旁的任何宇:跑,跳,踩,
趴,踢,蹦,蹬,踱,跺,跪,跟,蹦,蹑,蹈,跌。她发誓。新大新隔壁是百盛,
百盛前面是一个喷泉。她摇到喷泉边,离得不能再近。可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她只
看见她的脚尖和轮椅的脚踏板。她的脚掌蜷缩在脚踏板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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