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大街上了。周围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在日光中,
已然一点点静下来,静下来。晏琪坐在轮椅上,用指甲一道道地抠着那蓝。夜幕一
样的蓝,蓝得很幽,很凉。她又想到了它的主人。坐着这个轮椅的,到底是怎样一
个男人呢?轮椅被借出去的这几天,他大约只能躺在床上了吧?他会想念他的轮椅
么?
晏琪又想起远在小城的姑父。姑父的夜晚,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那次,他们从
小城回来,母亲告诉晏琪,说姑姑半夜醒来,经常发现姑父睁着眼睛。所有的人都
在睡觉,他一个人睁着眼睛。这情形晏琪无法想象。如果一定要想象,晏琪知道自
己倒是有那么一个夜晚。那天,她和一堆朋友出去泡吧,凌晨一点才回来。睡了一
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丝不挂地泡在水里,却不会呼吸。她正在无望地沉下去,
沉下去。然后她大汗淋漓地醒来,失眠了。她从未失过眠,那是第一次。夜静得可
怕,任何声响都收拢入耳。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扯开窗帘,惊呆了。一切都是那么安
宁,肃穆。树木如雕塑,一栋接一栋的楼体上,涂满了夜的清辉。微弱的车流仿佛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只是为了衬托这静。一切都是等待中的样子。似乎是
在预备神仙来临。
那一夜,晏琪明白了:如果说白天是属于人的,那么夜晚就是属于神的。人是
喧闹,是话语,是柴米油盐,神是沉默,是深重,是广博无声。作为人,她从来不
惧怕白天。夜晚却是值得惧怕的。因为那个夜晚,她感觉到了神的引领。引领的地
方是那个最黑的字:死。
是的,死。那个夜晚的静,接近于死。
姑父的夜晚就是这样的吧。谁也帮不了他,即使是躺在他身边的妻子,也只能
是做了最浮层的事情之后,就任他去。而在他死后,她能给他的只怕亦是两个字:
也好。他知道这些。于是他就一夜一夜地睁着眼睛,以比谁都更清楚的程度,一夜
一夜地感知着死。由他身体的一部分开始,由他失去的,让他变残的那部分东西开
始,他就已经感知到什么是死了。他就这么有标志性地向死亡靠近着,比谁都懂得。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厌弃自己的身体的。晏琪忽然懂得了。从二十年前,看到
姑父的一刹那,她对自己的厌弃就开始扎根了。多么不堪。人的身体,不仅要吃喝
拉撒,还要病残老死。所有的丑态和洋相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还有欲望。可她不能
就这么纵容自己对自己的厌弃,这让她更不甘心。她要躲开这种可笑的普遍的绝望。
她要爱自己。她要用男人来反驳对自己的嫌恶。于是她到处俘获男人的温度,给自
己取暖。男人们也一样。她知道。欢娱是共同的。畏惧也是共同的。当然也有不同。
隐忧和痛是她的。比如怀孕,比如流产。
她的身体,还是她的。
是的,没有什么比身体,比我们的身体更诚实的了。
晏琪的泪又一次落下来。挂着泪的她,看起来像个想不开的姑娘。只有她自己
知道,这个下午之后的她,坐上这个轮椅之后的她,必将不再同于从前。她没有躲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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