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晚,在一个英格兰乡村风格的酒吧,我大开酒戒,痛饮不已。
每一杯都有命题:“血玛丽”是为我的艰辛不易:“轰炸机”是为我的前途未
卜:“在沙滩上做爱”是为我的心灰意冷:“切·格瓦拉”是为我的幻灭无助。
喝的酒越来越烈,一杯比一杯火热煽情。想着想着,我有了孤独感,以至于有
点后悔没带小妮子来。那是多么好的一个小女孩,还来不及学得刁钻,可人可意,
沁人心脾。
想着、喝着、伤感着有点动情时,眼前烛火三闪,那蓝衣、黄衫竟不知怎地坐
到了我面前,一笑一喷地瞪着我,惊得我疑是梦境。周边的酒客也男男女女地看过
来,许是被这二女的仙美所惊诧。
本来,那晚大钟寺城铁站台的惊鸿一瞥,过了几日我就不再回想。
尽管,每每看到手腕上不褪的印记心中称奇,并懒得向众人解释。
我知道,那晚的场景伤了我的心。
人们都以为都市繁华好活人,飞蛾似的千千万万、四面八方地前来谋生。但天
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这进来了,方知其难,想回头,已是无奈,回去了,不是更
觉得难吗?
因此,我的漂泊生涯让我逐渐麻木,常常不再奢想明日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
了,不愿再回头张望思索。
但今夜,我又被惊吓得有点过分。这天下之大、生灵之众,怎么就躲不过似的,
又迎面撞了头呢?
“我们同学过生日,约好了来聚会,想不到走错了门,就偏偏看见了你,也好,
索性陪你说说话。”那蓝衣看我狐疑,嫣然说道。
黄衫沉吟一下,与蓝衣对了一下眼,对我徐徐说起:“大哥,我叫黄杉,她叫
蓝媚,是我表姐。看来你不记得了,我们原本是见过面的,你帮过我们。”
在我听得发怔的工夫,只见那蓝媚不知怎地端出一杯酒来,倒出一半给黄杉,
二人与我举杯相碰,先喝了下去定神。
闻得那酒奇香无比,我斜眼不住地看。
黄杉笑了,一抖纤手也端出一杯,却倒了一半与我,未及到喉,我半身已醉,
再顾不上紧张了。
后来,我慢慢听出了端倪:原来,六年前,她们随长兄来京,蓝媚学京剧,黄
杉学舞蹈,因自幼能歌善舞,她们想从艺术上找出路。她们当年十五岁,同年同月
不同日,在当时的大钟寺农贸批发市场附近租了房住。因为年少生性好奇,一日傍
晚吃了饭无聊,偷偷溜出家门。不想车水马龙的迷了向,找不回来了。深秋的夜晚
走了半夜,偏那天又下起雨来,人来人往无人过问,看着我面善,二人拉住我,询
问再三,我把她们安排到了大钟寺饭店。那时,饭店尚未拆,我费了半天劲,才让
前台那一恶妇半信半疑地给了房门钥匙。我嘱咐二人锁好房门睡觉,天亮了就好回
家。
如此听完,我顿悟到,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天见面我心中怪怪的,有一种似曾
相识的感觉。
蓝媚说,几年来她们总盼望着见到我,当面说声谢。不巧那天站台碰上我喝得
大醉,又是那么个场景,她俩瞅着那娘儿俩离去,再回头,我已上车,绝尘而去。
这些日子,她们一再懊悔,怎么就忘了拉紧我,到了手中又把个活人跑了去。
听了此话,我笑道:“还拉得不紧,这双腕都快捏断了,但怎么就留下这左蓝
右黄的印迹去不了了。”
黄杉诡笑说:“这是我们留下的记号,相遇了好认。”
蓝媚怨道:“许是那天心切,手头捏得紧。你不知道,那之后,我们又去过几
次站台,那时间,那地点,只是再不见你这人。想说的谢字就等了这么长时间。”
听到此,我淡淡一笑,说人一生谁不遇个事,谁不帮个人呢,助人为乐、行善
积德自古就是理,怎么偏偏就如此心重,图个谢字?
黄杉听了,眼圈微红,正言道:“大哥说的是理,本是小事,但我们穷出身,
这世态炎凉,热心人日渐稀少。那城里人钱多了,但动不动说的都是法,不提理了。
那法管的是人不干坏事,但管不了人的肠肺和良心。其实,人遇着难处时本羞于见
人,你不介意帮她一把,隔多少日回想起来心坎上暖烘烘的。都如此,大家都活得
舒心,莫以善小而不为,这就合了理。”
听此言语,我心中吃惊,暗叫老天爷。看起来这世事纷杂得让人心碎,怎地就
被这女孩一句话点破,归了原本了。
琢磨间,我生了好奇,仔细打量二女。
那蓝媚鹅蛋脸,眼眸宁静,这黄杉瓜子脸,略显忧伤而冰清。
两人一样的舞蹈体型、艺术气质,清纯得让人不由得自惭形秽。
思念间,自我心虚,又喝多了酒,不知怎地拍案而起,惊得整个酒吧男女齐齐
看着我发笑。
蓝媚紧拉着我,黄杉只是歪着头乐。
我道:“各位兄弟姐妹,本人不才,京城混食十二载,吃得下酸甜苦辣,经得
住明枪暗箭,只一件事想不通,那就是咱从未害过人,也未偷过懒,但偌大城市就
怎么不给个安身之处呢?怕不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水中捞月的白活一场,待
跑回家乡吃白眼,叫人怎么忍呢?”
听了我的酒话,一多半人红了眼,默默饮酒。
看到此,我又大叫:“我有一诗,一吐为快,各位可愿哂之?”
众人多已喝得多了,大声起哄,说好。
于是,在京城漂泊了十二年后的一个秋夜,在一个众人皆醉的时刻,在两个说
不清原由的仙美女孩的抚慰下,我激情夹杂着方言朗诵了我最近的酒后之作——新
诗《在路上》:我承认我无法抵御肉欲的快感贫穷的羞愧也曾让我无言这流浪的无
辜早让我厌倦这都市的天河早让我孤单心有时痛苦有时平淡迷失在街巷也会安然走
过的街灯忘掉然后再走诅咒过的人忘掉然后再诅咒敲响过的门忘掉然后再敲响逃亡
过的路忘掉然后再逃亡没有人同行我也得流浪没有了流浪都市会怎样辉煌一城的高
楼怎样冰冷一城的街巷怎样漫长算了吧反正我只有在路上。
其间,我被我的诗又一次感动,泪流不止。朗诵完很久,众人才清醒鼓掌。
我偷眼看去,似乎男女都醉了,人人眼中闪着泪花,被烛光一跳一跳地照耀着,
都好像把南非的钻石镶在了眼里,一闪一闪的显得灿烂而诡秘。
这一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气氛让所有人伤感不已,那酒吧女老板连连感慨,
又每人赠酒一杯。
我也知道她。
她前些年和老公在香港做IT,火的时候摊子铺得大了些,一夜冷场;什么都没
了。老公留在香港还债,她独闯京城三载,开了酒吧,先糊口,后图机会。不想越
做越难,竟好像再不能翻身了。
后来,确实喝醉了,忘了忧愁,也流尽了泪。
蓝媚、黄杉二人心疼得哭了几遍,随着我闹够了,送我回家。
我尚记得在城铁上,我到处找厕所,忍不住就来了个现场直播。
车里的人嫌我,避又无处避,纷纷斜了眼,皱了眉地看着我。
许是看在蓝媚、黄杉二女孩面上,不忍出言呵斥。
我酒醉三分醒地念叨对不起,先开口是中文,后来是英语,最后,说的都是文
言文了。
味太大了,车厢里有的女孩就想吐。无奈之下,黄杉放开了我,随手一掸,众
人未及看清,那地板上的肮脏之物已被清得毫无痕迹,都进了黄杉手中的塑料袋。
那蓝媚站着,就势一吐气,满车厢清香四起,像打开了冬日的窗,当头一股春风扑
面,人人舒了一口气。
众人面面相觑时,二女已架我下了车。
那夜,我被侍奉着喝茶。
后来,见我明白过来,二人端坐在我的床前,听我细述一遍心苦,包括大钟寺
国际广场项目的生死攸关,也一一说清。
听了良久,蓝媚说道:“大哥,我们没那么高深,不懂你说的营销策划。但是
心疼你,劝你脱开了想。其实,我们排戏练舞,也常常遇有神形不合的时候,怎么
跳怎么别扭,这肢体就是说不出你想说的话来,怎么唱怎么乏力,这腔调就是归不
了你的道上。有时,不经意地换着听听京剧赏赏舞,姐妹们戏里戏外的议论一阵,
脱开了形体神韵地去悟,就琢磨出新理来。再跳,再唱,就有点感觉,形随神走,
这肢体语言音韵腔调就活了,自己也觉得想说的话都能说清了,想诉的情都能诉清
了。”
形随神走,这四字似四记响锤,打晕了我,半梦半醒地进入了幻境,游走于大
钟寺国际广场的三维空间中。梦中,我不禁大叫了一声:好!第二天醒来时,已是
上午十点。蓝媚、黄杉二人已经走了。满屋异香,处处温馨,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摆
满房间各处,花丛中似乎隐隐听见音乐声。二居室的屋子已焕然一新,所有的衣物
洗净熨平。
起来第一重要的是打电话给我公司老板,约定下午三时,到业主那儿演示汇报。
于是,一个上午,我滴水不喝粒米未进地在电脑前忙碌,这头脑清醒异常,这
心情轻松万分。
偶尔上厕所,照照镜子,吓了一跳:我突然年轻许多,两眼贼亮,虽然依然不
大,但顾盼有神。我想了想,觉得是心情所致,项目营销策划方案最终破了题,心
头的石头被砸碎了。
那天下午,所有的人都激动不已。
我开篇就讲:“形随神走”。
解释说,如今人们一年的法定假日就有一百一十二天,加上偷懒耍滑的种种工
夫,将近有二百天的闲暇,一句话,精神需求、休闲需求成了新世纪主流。这大钟
寺国际广场地处海淀中关村黄金地段,这中国个人纳税的百分之二是这个区域的人
们贡献,购买力不但强,休闲、文化市场也比京城其他区域广阔。出彩的地方,应
该是体现新时代、新生活、新商业精神。形随神走,项目的设计、营销及经营都应
进入一种革命性高度,一句话,我们要进入的是一场“新商业运动”。
此言即出,大家都说有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
处”的惊喜感。
业主老板如释重负地补充说,要用新型的商业街区模式来体现诠释国际上方兴
未艾的第四代商业理念,做成引领中国商业革命的标志性项目。
言下,他瞄的已不仅仅是财源滚滚,也有那一代商业地产的领袖行列了。
唉,人终究脱不了俗,财要得,名也要。感慨之间又想,我何尝不是呢?人哪,
别太刻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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