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个多月的游荡,有所悟,也有所更糊涂。回来后,公司的业务奇忙,一派欣
欣向荣。忙着活,我心里总在嘀咕不已。
这一段的奇人奇事让我处在亢奋状态,总有一种亦真亦幻之感。
我本不才,在这京城像个蚂蚁似的活,怎么就那么多人对我好,凭空那么多好
事让我碰上呢?做什么,什么成,想什么,什么有,这不像是梦,受尽了宠爱么?
那蓝媚、黄杉凭空出现,来无踪去无影地对我百般安慰,美得让我心颤。那公司老
板比我只大几岁,却从来对我宠爱有加。平日,遇有小人揭我疮疤,说我坏话,他
都正言劝诫,不假颜色,护得我过头。大钟寺国际广场项目眼下誉满京城,整个一
个地球人都知道,导致他的生意着了大火似的热闹,但他也容了我突然而去,浪迹
三个多月。那业主老板听我回来,请我喝酒,以为我好色,还请了众多美女靓囡举
杯相劝,临散席,当众拿出个大红包,怕有几万元的奖了我。那一度被我忘却的小
妮子也居然不生分,围着我笑靥不退,人人说她可爱。
只一条不好,就是那蓝媚、黄杉却再无音信。
我时常去那酒吧醉酒,去那车站候人,竟人世间消失了似的。我有意无意地向
一些京剧大师、舞蹈名人打听,却无人知晓。日渐长久,心情烦闷,向忧郁症的边
缘一步步滑行。一日,有友唤我喝酒。这厮原本与我同事,前年高薪被人猎了头去,
那时公司举步维艰,我不忍丢下老板于水深火热,咬着牙留下来做事。他倒也清爽,
一顿酒未喝便拂袖而去。
酒杯间,他一一盘问这大钟寺国际广场项目营销策划过程,明说了是讨教。我
生性不羁,又不怕人偷了技艺学了本事饿我,借酒发挥,云山雾罩地一一如实相告。
听得他欲疑还信,目瞪口呆地说,就算是编故事、讲传奇,这番经历、这段艳遇也
让人神往三日。
其实,我也是心中忐忑,一吐为快。
隔了日,那厮又约我喝酒,定了死约,不见不散,我就知道昨日的酒话起了效
应,要有故事了。
果然,他带了人来,倒也不隐讳,见面就递了名片,说是他的公司董事长兼总
经理。那人还斯文,不惹人烦的一副模样,让我倒不好意思客套了几句。
喝上了酒,旧日同事开了口,说如今我名震京城,想邀我加盟,年薪股份让我
开口。
近来,多有猎我头的人。
我举杯就说青眼有加,深感荣幸,恕不从命等等。
那斯文人听罢摆手拉住了我,慢条斯理让我听他几句。
他说事不成也得交个朋友,尽管会吓着我,也得告诉我我被狐仙附了体,已非
常人,前途无量,颇想高攀。
听得我哭笑不得,冷眼望去,对方又推喝醉了蒙我。
看我神情,他又解释:他从小爱弄神奇、读鬼神,渐渐读透了易经,也会卜八
卦,相面看手纹,奇人异事也经历过。
恰好,他自小居住大钟寺附近,熟知地界上的风风雨雨。
六年前,大钟寺农贸市场是全国十大农贸市场之首,十分红火,人气兴旺。地
面大、房子多,乌鸦麻雀的生灵不少。其中,一窝狐狸在此安家。从不扰人,商家
心头喜爱,图个吉祥,一直相安无事。只是一个秋夜,风雨交加,倒了狐狸们栖身
的仓库墙,没法住了。几只幼狐尚小,经不住寒冷雨淋,啼哭了半夜,齐齐不知去
向。天明,人人惋惜,帮着刨开了窝,却不见再回来。
此时本无故事,但昨日听了描述,昏天黑地地想了一夜,算了一天,觉出点儿
味来。敢情是那狐们自那天就明白此地要拆,悲哀之后另投了他处。你是有难相助,
积德行善,结了仙缘,可喜可贺。
一番话,有鼻子有眼,又有易经佐证,整个一个现代版聊斋重印。
我再三说着荒唐,心里也不免七上八下,一阵糊涂。
当夜,我思前想后,觉得常理已无法解释,一情一景的翻来覆去地不能人梦。
想得海阔天空的复杂了,心,就乱成了麻团。
其中,我从心理上分析自己,许是活得太累了,又常醉酒,无处发泄,无路可
走,心理变了态,就凭空幻想种种故事来,实在是一种逃脱和欲望表现。
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弄神弄鬼的不让人说疯了么。
如此一想,又引出许多担心来。
第二天晚上,我又约了他们出来喝酒。
我先坦陈昨夜所思所忧,连说荒谬,再传,业界的人该说我疯癫了,那可于我
大大不利。
那董事长先表示明白我的心态,然后正言道:“兄弟,这人世几千年了,说来
诉去无非是个善恶。莫以善小而不为,让多少人受益。再者,这人兽本就同根相依,
多少佳话传下来,说的都是善恶之理。
“人们发疯地把地占了、把山围了、把江湖污了,动物们怎么活,没处栖身了,
不与人挤在城里怎么办?天灾人祸出来,谁能说就没个故事发生,没个传奇再续。
善报善,几千年不变的理。任你把这马路都变成网络,大楼都变成鼠标,这人兽也
得恩恩怨怨,这奇人异事也得再现。”
听他说得慷慨,我也心惊肉跳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从何反驳,索性闭了嘴喝
酒,在一片怪异、一阵别扭的气氛中大家散去。
当夜,想来想去,拿捏不准,心脉不清。
第二天要开会了,我的公司老板见我气色不良,出言相问,我也不避讳,如此
这般地大概讲了一遍。
他听了,良久无语,借机离去。
后来,更令我惊奇的事情结束了这段传奇故事。
一天下午,我正在做新的项目展示汇报,手机振动不已,无奈间随手关了机。
待讨论完,已是晚上七点多了,打开手机读了一个短信,我就大吼一声,材料不收、
电脑不顾地冲下楼。
众人惊奇下,我打了车向那酒吧奔去。
这蓝媚、黄杉终于有了音信,约我在老时间、老地方见面,不见不散,又是死
约。
狐归狐,人归人,事归事,情归情,只要能见面,什么都顾不得了。
还未见人,心中已是美眸传神,芳香温馨了。
说实话,我并不以柳下惠自居,那小妮子也时不时让我有情思、有杂念。但这
蓝媚、黄衫让我心神不定地吃不透拿不准。见面时,把她们疑为天人,从天而降,
正像六月的草原一层层铺展开来,舒坦无比。仔细看了,她们待我像兄妹,像母子,
又像情侣,心中的苦,忍不住要去倾诉。也许正是她们出现,帮我解了心头重压,
我才出奇制胜做成了项目。
这善有善报,因果循环,果真不假。
胡思乱想着见了面,又吃惊地咬破了舌头。
蓝媚、黄杉拉住我的手边笑边看,奇的是,我的公司老板也在场,小妮子一副
坏透了的模样依偎着冲他挤眼。
天哪,这是什么世界,怎么一切都像梦境似的活灵活现呢?
我快疯了,心率大概超过一百九十下。
我发呆瞠目的工夫,我的公司老板开了口,像是个大哥,一句一句地讲述原由。
原来,他们四人本是一村的亲戚。家乡修高速公路,田被征了,不知做什么,
年轻人跃跃欲试,借机想闯世面,进大城市。一合计,刚刚大学毕业的老板就回家
带着三个女孩辗转来子京城。
老板先在大钟寺农贸市场租摊位卖水果、倒海鲜,挣了点钱,就开了广告公司
搞地产营销策划。
蓝媚、黄杉二人身条好,从小喜爱跳舞唱歌,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就到了京城
学舞蹈、学京剧,日后期望成为舞蹈家、名青衣。小妮子生性顽皮,聪慧异常,就
留在身边学电脑制作了。
六年前的一个秋夜,风闻大钟寺农贸市场将要拆迁,老板愁绪满怀。
不想蓝媚、黄杉二人贪玩迷路,一夜未归,老板心急得差点没跳了楼。报了警,
警车沿着三环寻找,哪儿见得着二人身影。
以为被人拐卖了,哪想第二天早上大钟寺饭店经理告诉了派出所,等去领人时,
她俩还在被窝里酣睡。
当时,她们年少无知,后来越想越后怕,越就感激万分,不承想,我就在眼皮
底下活人。
平日,他注意观察,我虽也浪荡,怪行异常,但从不害人,遇事不争,有点才
气悟性,渐渐地在行里走红。于是,有心想把小妮子撮合给我。
大钟寺站台奇遇后,阴差阳错地,老板知道了真情,也曾万分惊讶,庆幸不曾
亏待我。
本来大家吵着挑破相见,但老板心有主张,允我出走游历,嘱咐三人不要惊扰,
到时候自有一番交待,省得言多必失,横生枝杈,提前坏了排场。
今日,终于时候到了。
听了此言,我的心一下跪了下来,向苍天喊道:“你真有眼,偏偏让我有此奇
遇。”
于是,四人举杯痛饮,心情无比激动顺畅。
差不多时,突然小妮子端杯肃容说:“大哥,我知你好,没走了眼,心里多少
疼你,你的怪我都忍了。只是今日起,即挑破了说了,你不许再对我不耐烦,好好
带着我。”
一番话,说得我心惊肉跳。转头,蓝媚、黄杉二人不语,盯住了看我。
老板举杯打岔地说道:“别呀,兄弟,终不成你都想得,那蓝媚、黄杉心鬼眼
明;学业未成,但自能生存,小妮子弱小,你得护她。依我看,小妮子就跟了你,
相信你能善待。蓝媚、黄杉二人你帮我扶持,她们不成正果,发誓不还家。我呢,
今日起把这公司交了你,你本比我懂业务,日后盼能大展鸿图。”
说完,三女孩安静地位泪。
我大吃一惊,不能明白。这本不是好事连连吗?怎么又要生变故?
老板也心情复杂,端杯酒一饮而尽,告诉我家乡的日子愈加难过。失了地,人
们不会做别的,老年人守家,年轻人跑到城市卖苦力,又常常遭白眼,拿不着钱,
被人当城里的害虫看,就差拿敌杀死喷了。尽管如此,无别的路可走,村里有些小
的,还得趁早进城学艺谋生。遇见你,我也算松口气,把她们三人托付你,我还得
再去搭救那些小东西们呢。唉,他们年幼,哪知这城里其实也难活得很呢。
听了这话,我心头一动,那种种奇人异景,那弄八卦的董事长的话,那湖边老
者的劝诫,一一浮现心头,震响耳边,搞得我热血沸腾。
晃眼间,兴许是听得入神、想得心乱、喝得太多,抬眼望去,烛光中四人分明
变成了美狐,齐齐望定了我,眼含泪,充满爱怜与依赖。
心头一热,我闭上眼,泪水就不由分说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深深地点了头,
举杯相允,把一切都揽了下来。
那晚,大家后来人人心情不平静,词不达意地彼此客气。
我呢,已不在乎出现的幻觉,甚至感受和怀疑自己才是狐,至少前生前世一定
是。
散得晚,老板回了住处,三女跟我回家,说是要彻夜聊。晚上,她们在客厅一
阵哭一阵笑地聊了一夜,又是伤感,又是兴奋。
清晨,我破例早起,但蓝媚、黄杉已赶车上课,小妮子蜷缩在沙发上酣睡。
晨光下,露出双耳,与我的双腕一样,左泛蓝光,右透黄印。
我看了一阵,突觉动情,忍不住就去吻了小妮子的唇,再一擦嘴,竟然手背上
又抹出一蓝一黄的唇膏来。吃惊之余,怎么也擦不去了。自此,我与众人餐饮,必
小心翼翼,怕众人看见纸巾上的唇印。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究竟,蓝媚、黄杉二人笑而不答。小妮子则告状说,是那
晚三人说得伤心,蓝媚、黄杉二人扑上来,一人噙住我的一耳咬了一口,说是祝福
避灾,又说是凡事不能没个代价,但咬得是真疼,心太狠了。我大叫,她们却都哭
了。
听了小妮子的话,我打量二女,她们却都避开了去,不愿回头。我的心一沉,
久久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们的公司生意兴隆,京城业界视我为大腕。
有一年,我为蓝媚筹演了现代版京剧《红楼梦》折子戏,为黄杉策划举办了专
场现代舞演出,轰动京城,惊艳众生,传说纷纷。谁也打听不出舞者、青衣的来历、
出身,索性有消息报道说她们是从欧洲游学归国的舞蹈后起之秀、某京剧名家私授
爱徒京剧希望之星时,大家也就信了。
老板呢,则在演出时带着一群孩子坐在台下使劲儿地鼓掌捧场,观众们都惊奇
孩子们的俊美异常、与众不同。
之后,许久见不到老板,我想他必定为这些小家伙们的生计操心忙碌呢!
我的朋友越来越多,许多项目大家商量着做,一团和气,心旷神怡。
只是众人相聚,小妮子淘气恼我时,我就叫她“小狐狸”,让大家看她一蓝一
黄的双耳。除了小妮子大闹不依不饶外,人们都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
蓝媚、黄杉看着我摇头,那会八卦的董事长则笑得流泪,高挑着大拇指叫好。
对了,在故事结尾时,我必须声明:大钟寺国际广场如期开业,人头攒动,一
铺难求。以其为开端、为主题的商业主题研讨会不断,大有掀动新商业运动势头。
那业主老板据说良心不错,无论如何不肯听劝把租金水涨船高,说是放长线、
钓大鱼,让租户、投资者先发财,才是长久之计。
他如此,我也愿意再见他。
前天,他约了我去聊天,一副有意结纳的姿态。我诚心诚意陪着聊,侃侃而谈,
又说了许多精辟的话。
傍晚,他请我吃饭,出了办公楼大门,忽地抬头四望,诧异地说:“今儿这太
阳怎么了,蓝一半黄一半的呢!”
我百感交集,幽幽地说:“许是它喝多了,要出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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