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程大种烦乱得直吼;自家的狗不知怎么跟上了他。他是出外打工的,可他带着
一条狗。嘿嘿!哭笑不得哟!
天气还好,路上净是:尘土,头上、身上裹着一层磷矿粉。他搭上了磷矿的一
辆顺风车,走过了两个县的地界,根本连想也没想到狗会跟着他。他那时站在远安
县苟家垭的岔路口上——汽车把他甩下往另一条路走了。他看天空,舒筋骨,再拦
车,就看到后头远远地向他奔来一只紫铜色的狗,溅起一路灰尘,鼻子里喷着糟气。
“太平!”程大种惊叫起来。我咋没见着你呢?一路在车上往后看哩。你,你
是怎么跟来的……
几百里地,离家已有几百里了,它就这么在汽车的屁股后头跟着——我上车时
它藏在哪个旮旯呢?
“快回去!快回去!”想起自己前脚才踏出门槛,后脚就有家里的东西跟上来
了,这不是不让你走嘛!这鬼狗,比人还讨厌——幺儿还能哄了,说我回来给你带
糖吃,幺儿就不赶你的路了。
可那狗不服撵,一脚踢去,踢走了两步,又依依回了头,还向你摇动着谄媚的
尾巴。狗不跟着主人跟着谁呢?这让那狗有点迷惘。狗是条神农架的纯种猎狗,当
地叫赶山狗,嘴头粗,尾巴直,下巴上两根箭毛,是同村的蔡三爹捉来给他的。蔡
三爹过去是个打匠(猎人),最多时家里养了八九条狗。狗通红的鼻子,从小就很
好看,腿长,眼像镀了层金子似的,炯炯有神;每天睁着警惕的眼睛,对着山、鸟、
虫子、老鼠狂嗥,连虱子也不敢进他家。它就是一百把安全锁,所以就取名太平。
话又说转来,咱丫鹊坳的哪条狗不是太平狗?没有野牲口咬伤人畜的事件,盗贼闻
见了它们的气味,一泡尿百分之九十撒在裤子里。可我现在不要你,太平,你这哑
糊苕!我这不是走亲戚,是去城里找活干的!滚滚滚!滚!回去!
试了几下,一来二去,赶不走,黏上了,就火了,怒从心起,操起路边小卖部
门口的一把锨,劈头就照狗砍去。那狗哪晓得主人会对它下如此毒手,防都没防,
腰椎就喀嚓一声断了,打落尘埃,发出悲恸的惨嚎,爬不起来了。
主人准备继续赶路,懒得理这狗了。别人把它拖去剐皮煮肉那是别人的事,与
他无关。狠心了结了一桩事,还一阵轻松。人在外,心就狠了,像毒蛇。可狗在后
头哭泣着,挣扎着,那小卖部里的老倌子还出来心疼地观看,一个陌生人打一条陌
生狗。看狗时,狗又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了,狗很怪,怪模怪样的,一看就是深山里
的怪物,与野兽们一起长大的。那怪狗叉开四条长腿站起来,平衡了一下身子,用
舌头舔了一下鼻子里流出的血泡——鼻尖通红,不是血,这狗就又向那个陌生的施
暴人撵去,夹着粗壮笔直的尾巴。可那人依然不依不饶,一双山魈眼横竖看不惯它,
又跑过来操起那锨,又是一锨。这一下,是尘埃落定了,狗再也爬不起来,呜咽着
悲愤和绝望,听那时断时续的哀鸣,是在喊痛哩,或者还有什么,控诉一般的。那
个施暴人在路上暴躁地走着,拦车,什么车都拦,自行车也拦。后采拦到,了一辆
长途客车,跳上车去。车就被自己轮子搅起来的漫漫黄尘给吞没了,就像一条沟里
的鱼搅浑水藏起自己一样。
一团黄尘在蜿蜒起伏、颠簸如浪的公路上渐行渐远。
半夜时分,昏昏沉沉的程大种从梦中醒来,感到一个暖热的膀子挨着他,这是
卧铺客车,心想着旁边的人是个男的,不会离自己这么近,各自在臭醺醺的毯子里
睡觉嘛。一睁开眼,一张狗脸在黑暗中闪现。狗,太平!这狗何时爬上客车来了?
半路上是停过几次,人上上下下,还拉尿、加油,狗就蹿上了车?、狗不是已经给
打死了吗?
程大种心像刀子割,这狗可是只异狗,狗皮膏药粘上自己了。他就势一掀,将
那狗掀到过道里,还踢了一脚。狗嗷嗷大叫,好不委屈。一声狗叫,吓得那在半夜
漫游的司机从鸿蒙中惊醒过来,差点撒了方向盘。只见车一个尥跃,在路上摇晃了
几下,满车人也都给惊醒了,从毯子里伸出头,一双双通红的眼里全是遭劫般的觳
觫。这时就见一条狗从人的头上跃过,撵狗人在过道里高捋着袖子,咬牙切齿,骂
骂咧咧。这激怒了一车人,司机在民意的支持下动了怒,将人与狗双双驱逐下车,
将他们丢在了荒郊野地。
两天以后,程大种与他的狗才到达汉口。
他是把狗装入一个蛇皮袋子里,紧紧扎着,像装一块石头一样,怕狗乱叫,又
将狗两脚踹昏了,这才上了另一辆汽车。
到了汉口,那叫太平的狗还没能吸一口城里的空气,还蜷在自己的屎尿里,在
黑暗憋闷的袋子里煎熬着。但从车上下来后,它已经醒过来,浑身疼痛难忍。一阵
冷水,浸到心中去了——那是主人程大种在一个自来水管前浇它——是怕它有股子
臭味。这样就背到了程大种的一个姑妈家里,这可是亲姑妈。这姑妈是随自己在神
农架林场的丈夫进城的,在省林业厅一个下属的木制品厂做技术活。那男人——也
就是程大种的姑父早死了。姑妈住在一栋灰不溜秋的老房子里,从楼房外一个砖石
砌的楼梯上去,进黑咕隆咚的走廊。找到姑妈家,就说:“姑妈,我给您背一只狗
来了。”
那意思是说,您杀了吃吧,神农架的特产,肉狗啊。程大种倒出那狗来,那狗
像得了软骨病一样,已经快不行了。哪知姑妈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是让她养这只
狗——这只巨大的、长相怪异的猎狗,立马变了脸色,大怒狂呼道:“还不甩出去!”
狗像一床破棉絮被扔了出去。这神农架赶山狗太平趴在楼梯口那个露天平台上,
费了好大的劲才清醒,一看是异乡世界,它心里火烧火燎,几天没吃没喝啊。
又站起来了,狗的生命力是顽强的,特别是猎狗,野兽只要不把它的身体吞吃,
只剩下一块肉,这块肉也能行走。现在,它急切地寻找它的主人,它踅回去,抓门,
啃门,无济于事,就趴在了门口,依然不吃不喝。不见到主人,它是不会吃喝的。
这狗倔。
半夜之后,城里的风渐渐加大了,喧嚣小了,冷得不行。水泥地忒冷,像趴在
冰窖里一样。太平就用两只前爪垫着自己的肚皮,也就垫了自己的身子。肚子里咕
噜咕噜地乱叫,嘈嘈切切,吵吵嚷嚷。它就站起来,想松松筋骨,又疼痛难忍,在
黑暗中嗅看着这走廊里有没有可吃的东西。一个洋铁罐里有一些臭水,太平喝了几
口,不对味,还烧心。一只老鼠从蜂窝煤堆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太平在那儿
守了半夜,没见到老鼠再出来。东窜西窜,竟在一个塑料袋装的垃圾里寻到了两块
骨头。因为害怕,又吃得急切,骨头没嚼碎就吞进了肚里。那骨头就戳着它的胃,
戳着肚皮,用爪子一摸就能摸到,可难受了。太平真想把那骨头抽出来重新咀嚼一
遍,没什么危险嘛,何必这么慌里慌张呢?
再趴下来时,胃更难受,就像吞进去了一堆碎玻璃。三月的风蛮横无理,比神
农架的风大多了。话又说转来,神农架再大的风,它也有一个草垛呀,有个狗窝呀。
在城里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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