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平在没有弄清这一切的时候,就被主人程大种带进了一个乱糟糟的集贸市场。
鸡鸭在以各自的声带拼命嘶嚷着,鱼在砧板上血淋淋地跳跃;活扒鹌鹑的人从
鹌鹑的颈子那儿下手,像撕一张纸就把鹌鹑的皮毛给扒下来了,像脱一件羽绒衣,
剩下光溜溜的、紫红色的肉;那鹌鹑可怜地还在站着,还能站稳行走,还在叫着,
咿耶咿耶……割羊头的先抓着羊头,一刀下去,羊头就掉了,羊四蹄踢蹬着;买新
鲜羊肉的妇女们站着队,手上攥着人民币,嘴里流着哈喇子,只等新鲜羊肉扔到案
板上,那羊肉还因为疼痛在一跳一蹦,一个妇女就机灵地抓到了一块,扔进篮子里,
羊肉仿佛依然在跳动着。
踏着一地鲜血往深处走,就是一个剐狗市场。十几个刽子手拿着刀在研究着屠
狗方案。每一条狗因性情、大小不同,屠杀方式也是不同的。满地的狗血、狗毛、
狗头、狗屎。笼里箱外,净是些各种各样的狗,一边,狗与狗在调情;一边,狗在
屠刀下被精心地杀戮;狗在笼子里吼着,不停地走来走去,像狼一样发出阴森的嗥
叫;有的狗沉静地看着笼外走过的人和屠夫,对身边不远处被宰狗的惨叫声和喷出
的狗血无动于衷。没有绝望和恐怖,仿佛永远与己无关。
太平被牵着走到一个戴着一顶帆布旅游帽子的男人那里。那个男人是个秃头,
叫范家一,从小喜欢屠狗,靠着一剑封喉的绝招,在肮脏的血水与惨嗥中煎熬着生
活来养活乡下的一家人,并建造了村里最高大、用钢筋最多的房子。
太平看到范家一从他胸前挂着的一个小帆布包里掏出一百元钱给了主人程大种。
程大种说:“别找了吧,就一百嘛。”
“九十就是九十,找十块钱来。”
程大种面露不情愿的神色,在口袋里左抠右掏。范家一就不耐烦了,用一副比
狗还不耐烦的嗓子说:“谁知道你在哪儿逮的匹疯狗,不是疯狗砍我的头!”
程大种说:“这是条猎狗,你杀狗的人不识货啊!”
“猎狗也疯了。”范家一说,手就伸了过来,十个指甲缝里全是乌红的狗血,
非要程大种找回他十块钱。
对范家一来说,他眼里不分猎狗与什么狗,都是狗,都是一块肉,只有肥瘦不
同大小不同。
一个人就将太平牵去,关进了一个铁笼子里。太平本来看着程大种与范家一在
争钱的,不知怎么就被关进了一个大铁笼子里。这是太平放松警惕后犯下的一个错
误,也可能是范家一认为这匹乡犬老实,对它下手迟而留了条命的原因。
太平被关进了大铁笼之后,它的主人程大种连看也没回头看它一眼,就莫名其
妙地消失了。太平进了笼子,笼子里关着许多狗,一下子置身于那些千奇百怪的狗
中间,让太平无所适从。那些狗有狗味,却没有狗形——太平认为它们没有狗形;
脏——全是街上抓来的流浪狗;怪——一个个长得奇丑无比。你看那没毛的沙皮,
毛都没有那叫狗吗?太平还以为是范家一将它给拔了,拔净了呢。这秃狗,光光溜
溜的好恶心,城里人爱无毛的狗,还爱没有尾巴的杜宾狗。太平看见一只大约是得
了狂犬病的狗,没了尾巴,以为是它惹事给手痒之人剁了呢,心中想笑,但一看,
又看到了还有一只。这杜宾狗,生来无尾,可太平在山里看到的狗都有粟穗一样的
蓬松的尾巴,那是在追逐奔跑时的舵,随时校正着它进击的方向。狗尾竖卷起来就
是一股英气,让野兽望而逃遁的旗杆。更丑陋的是腊肠狗,就是狗中侏儒嘛,这狗
日的狗,无腿狗——狗为何没有腿呢?腿为何只半柞长呢?可二条赶山狗要的就是
四条好腿,翻越千山万岭,追捕飞禽走兽,赶撵着一座又一座山,没有高高的健壮
的四条腿,凭什么在山野中生活?狗腿是在山中奔跑的枪刺啊——如果狗是一支箭,
狗腿就是箭镞。可城里的狗不需要腿,主人不让它长腿,宁愿让它变态、残疾——
城里人爱的就是这种千挑万选、一代代劣胜优汰、残疾繁殖的烂狗滥狗!
巨人:一条苏格兰牧羊犬,超凡脱俗的阴森相,一张尖鼻子脸像一张挖锄,可
怜只剩下一只眼睛了,另一只眼老瞎了——它是只被主人遗弃的老狗,站着像座山,
可太平看到了它虚弱的部分。那色厉内荏的独眼你可以忽略。巨人犹如巨人站在笼
子的最中心,以它苍茫的阅历还没见过这么一只紫铜色毛、红色鼻子且下巴上有两
根箭毛的高腿厚尾狗。这狗显示着响当当的士气,嘴里喷着石头般的气息,一进笼
就把一只叫乖乖的拳师犬给踩趴在粪泥中了。那乖乖的两个鱼腮一样的下巴就像两
片破抹布固定在太平的脚下。这有什么,这无意的一踩莫非不是一种宣示?
八格牙鲁:一条长毛西施犬,因为烧伤被做小贩的主人扔在东湖里,它顽强地
爬上岸,还是没逃脱一个专捡湖边死鱼的人抓捕——这条屁股溃烂的狗,给换了二
十块钱。八格牙鲁想到那炉火的烫伤,无数的狗舌头就像是蓬勃燃烧的火,正向它
漫卷——它又患上了肺炎,眼睛红红的,喘着粗气。如果洗去它身上的污粪烂泥,
治好它的伤口,就会发现这是一只纯白色的美犬。它的脸小巧可爱,性情温顺,连
哼叫也细声细气。
门槛:一条黄毛獭犬。
还有一条像狐狸的不声不响的金色沙米狗。
“噗——哗——”一盆铺天盖地的脏物从笼顶上泼进来,狗们顿时一个个淋了
个五花八门,呜呜地躲着不知,为何、受何东西的打击,再一细看,狗身上、头上
都挂着一根根的鸡肠、鱼肠子。就像是被猎物唤醒了,加上置身于一堆陌生同类中
的警觉,太平已经初步判断它不惧这些城市玩物狗。这些狗来自各地,还没有团结
起来以对付一条乡下狗的自觉。何况,它感觉到,这些城市狗根本不懂团结,它们
没有团结的概念,除了咬对方,就是向对方示出赤裸裸的性欲。它们自私,矫情,
依恋高楼大厦,失魂落魄,疾病缠身,只有等死的份。在看到美味的禽鱼下水后,
太平虽然睡眠不足又旧伤未愈,可饥饿驱使它向那些食物扑去。胃口极好,被森林、
大山和野兽磨砺过的残缺不全的牙齿,恨不得掳进天下的美味,连那些小小的玩物
狗也差一点被它的大嘴给吞进去了。巨人这时结结实实地踹了它一腿,乖乖挣扎出
两片腮皮后也向疯狂争食的太平咬了一口,可太平没有感觉。
“吃呀,吃呀,这些狗东西!”
“噗——哗——”范家一又一桶连毛带水的脏物泼进来。太平与巨人苏格兰犬
展开了搏斗——这是乡村巨人与城市巨人的一场搏斗。无外乎牧羊犬看不惯太平,
加上在抢夺食物时太平的牙齿无意间碰到了巨人的那只瞎眼。两条狗在铁笼中为着
各自的尊严展开了血淋淋的较量。两条在屠刀边缘的狗,无视着共同的命运。虽然,
苏格兰牧羊犬有着高贵的血统,也有着伟大的基因和英雄的气质,但它垂垂老矣。
太平虽然没有城市生活的经验,可对巨人来说,它同样也没有在一个铁笼里像关鸡
一样湮埋在一堆污七八糟的狗中间生活的经历。老狗、疯狗、伤狗、白痴狗、残狗、
饿狗,大家共同要学会的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如何显示自己的自私和暴虐。
两条狗扑向对方撕咬着。一个年轻的叼着烟的屠夫就喊开了:“范家一,你的
狗打架啦!”
在太平与巨人对仗时,其他的狗汪狂叫着个不停,这引发了周围笼中的狗和拴
在北风中的狗的回应,整个屠狗场一片啸叫之声,百狗狂吠,世界恍若末日。
太平已经听不见狗叫,它的牙齿在愉快地撕扯,哪是同类,分明是野兽!在那
些狗的纷纷退让与叫喊声中,太平突然感到它又懂了不少:只要你拼命,没有什么
能够抵挡得了你。
但是,面目狰狞的范家一气歪了鼻子和帽子,手拿着一根可以把狗皮打松的铁
条,朝笼中一阵乱捅,巨人的唯一一只好眼给捅瞎了。太平看见那根捅条刺中了巨
人的眼睛,再一猛力地拔出,那喷起的鲜血就刹那间布满了笼子,好像笼子里在下
红雨。这“红雨”救了太平——太平本已被范家一刺中了几下,几次都刺进了体内,
好在太平的皮因狩猎传承了它祖先的厚度,又未刺到动脉。就在它无法躲避时,巨
人的血遮挡了范家一的视线。范家一见巨人因瞎了双眼趴下了,还发出老人般的号
啕声,就更烦了,大喊道:“把你宰了!狗日的,宰不光你们!”
那范家一摆出一副要与巨人斗争到底的样子,人犟了比狗还倔。范家一就用一
根极像猎人用的挠钩,打开笼门一钩一个准地钩住了瞎眼的老巨人。老巨人知道了
自己的死期,就张开那所剩不多的牙齿去咬挠钩,牙齿又在挠钩上碰掉了两颗。其
他的狗这时不是趁机跑出笼门,而是缩向笼子深处,给巨人让路。那老巨人就给钩
拽出来了。可是老巨人不会束手就擒,一阵垂死挣扎,又刨又咬,似乎知道自己是
被打人地狱去的。在被摁上台板时一口咬着了一个挥刀的十五六岁的年轻屠夫,那
年轻屠夫吮着自己的手指,就势一刀屠去。狗软是软了,只见抽搐,却不见出血,
甚是痛苦地在台板上挣来挣去。范家一骂骂咧咧,夺过徒弟的刀,在自己的裤子上
荡了几下,再一刀捅去,再抽出来,那血终于通了,喷泉一般往外滤涌。徒弟拿盆
去接狗血,那巨人也就平静安详地了结了一段尘缘,回苏格兰它的故乡草场去了。
笼子又重重地关上。点被它的大嘴给吞进去了。巨人这时结结实实地踹了它一腿,
乖乖挣扎出两片腮皮后也向疯狂争食的太平咬了一口,可太平没有感觉。
“吃呀,吃呀,这些狗东西!”
“噗——哗——”范家一又一桶连毛带水的脏物泼进来。太平与巨人苏格兰犬
展开了搏斗——这是乡村巨人与城市巨人的一场搏斗。无外乎牧羊犬看不惯太平,
加上在抢夺食物时太平的牙齿无意间碰到了巨人的那只瞎眼。两条狗在铁笼中为着
各自的尊严展开了血淋淋的较量。两条在屠刀边缘的狗,无视着共同的命运。虽然,
苏格兰牧羊犬有着高贵的血统,也有着伟大的基因和英雄的气质,但它垂垂老矣。
太平虽然没有城市生活的经验,可对巨人来说,它同样也没有在一个铁笼里像关鸡
一样湮埋在一堆污七八糟的狗中间生活的经历。老狗、疯狗、伤狗、白痴狗、残狗、
饿狗,大家共同要学会的就是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如何显示自己的自私和暴虐。
两条狗扑向对方撕咬着。一个年轻的叼着烟的屠夫就喊开了:“范家一,你的
狗打架啦!”
在太平与巨人对仗时,其他的狗汪狂叫着个不停,这引发了周围笼中的狗和拴
在北风中的狗的回应,整个屠狗场一片啸叫之声,百狗狂吠,世界恍若末日。
太平已经听不见狗叫,它的牙齿在愉快地撕扯,哪是同类,分明是野兽!在那
些狗的纷纷退让与叫喊声中,太平突然感到它又懂了不少:只要你拼命,没有什么
能够抵挡得了你。
但是,面目狰狞的范家一气歪了鼻子和帽子,手拿着一根可以把狗皮打松的铁
条,朝笼中一阵乱捅,巨人的唯一一只好眼给捅瞎了。太平看见那根捅条刺中了巨
人的眼睛,再一猛力地拔出,那喷起的鲜血就刹那间布满了笼子,好像笼子里在下
红雨。这“红雨”救了太平——太平本已被范家一刺中了几下,几次都刺进了体内,
好在太平的皮因狩猎传承了它祖先的厚度,又未刺到动脉。就在它无法躲避时,巨
人的血遮挡了范家一的视线。范家一见巨人因瞎了双眼趴下了,还发出老人般的号
啕声,就更烦了,大喊道:“把你宰了!狗日的,宰不光你们!”
那范家一摆出一副要与巨人斗争到底的样子,人犟了比狗还倔。范家一就用一
根极像猎人用的挠钩,打开笼门一钩一个准地钩住了瞎眼的老巨人。老巨人知道了
自己的死期,就张开那所剩不多的牙齿去咬挠钩,牙齿又在挠钩上碰掉了两颗。其
他的狗这时不是趁机跑出笼门,而是缩向笼子深处,给巨人让路。那老巨人就给钩
拽出来了。可是老巨人不会束手就擒,一阵垂死挣扎,又刨又咬,似乎知道自己是
被打人地狱去的。在被摁上台板时一口咬着了一个挥刀的十五六岁的年轻屠夫,那
年轻屠夫吮着自己的手指,就势一刀屠去。狗软是软了,只见抽搐,却不见出血,
甚是痛苦地在台板上挣来挣去。范家一骂骂咧咧,夺过徒弟的刀,在自己的裤子上
荡了几下,再一刀捅去,再抽出来,那血终于通了,喷泉一般往外滤涌。徒弟拿盆
去接狗血,那巨人也就平静安详地了结了一段尘缘,回苏格兰它的故乡草场去了。
笼子又重重地关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