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程大种捏着那卖狗的钱出来,没敢朝后头回看一眼。虽然一阵轻松,毕竟悲伤
多于轻松,为自己的那狗。狗千里迢迢跟他来到城里,却被他卖给剐狗人剐了。那
是一条灵犬呀,甚至有点灵异。他伤心着,吃了一大碗红油的湖南米粉,还加了荤,
辣出了几天未出的汗,把伤感赶跑了一些,就又去了武圣路劳动力市场。
昨天他还要求解木拉大锯,今天他就不这么坚持了,甭说昨天,昨天的昨天在
此游弋的人,数天在此游弋的人,都没找到工作。
市场旁汽车们正在灰蒙蒙的大街上飞速运行,喧腾有如涨水时的河谷。一辆大
卡车撞瘪了一辆小汽车,死人血淋淋地从车里拖出来。刚才还是个活人,瞬间就成
了死人,比山里的野牲口吞噬人还快呀!一溜的红色救火车催逼人心赶往一个地方
;两个在人行道上行走的男人无缘无故地打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看热闹的人刹
那间围了过去,像一群见了甜的山蚂蚁;一个挑担小贩跑黑了脸要甩掉一群城管。
城市里充斥着无名的仇恨,挤满了随时降临的死亡,奔流着忐忑,张开着生存的陷
阱,让人茫然无措。
可是我已经没有了狗啊,没了累赘。
一无所获的程大种晚上找到了专为找工作的乡下人准备的仓库旅社,两块钱一
个铺位。空气污浊,臭不可闻,可没有寒冷的北风。在这两块钱一个的铺位上,程
大种躲过了这一夜更加凌厉的寒潮,心中涌动着对“床”的感激膜拜。多好啊,床
和被子,磨牙声、打屁声、紧跑慢行的哼叫声,在半夜里恣意横行。程大种好好地
睡了一觉,醒来天还没有亮,上了一趟厕所狗死了,可我得找工作啊。睡了个好觉,
就早起了,第一个来到劳力市场。风依然很大,吹得人清鼻涕直流。有两个招工的
早候在那里了,缩着脖子抽烟,看他背着个背篓,就知是从大山里来的,就问他挖
不挖土,二十块钱一天。程大种就说干,干。就跟着他们走了。
城市新的一天又在喧腾中开始,大车撞小车,小车撞行人;来的,去的,车大
喊大叫,人不言不语。城市比起那每每天天安静如初一模一样的山里,还是满有活
力的,像七岁八岁狗也嫌的男娃子。
程大种来到的是一个修路工地,在几丈深的泥水里挖稀泥埋涵管。程大种不知
道,是两个死人给他们让出了空缺一昨天这个深坑旁的挡板垮塌埋下了两个民工,
再把他们挖出来时已一命呜呼。这事儿惊动了电视台,还有一个什么领导也亲临现
场指挥挖人。程大种他们没有看电视,对这儿的事一无所知。因死了人,挖土的民
工跑了大半,工程又叫得急,包工头只好去招了程大种等五六个新人。
别人给了他一把锹,他就和新来的民工跳到昨天死人的泥坑里去挖泥。那泥坑
少说一丈深,两边有人在捶打着安装护泥板,但泥巴还是簌簌往下掉。赤脚站在刺
骨的泥水里将泥挖进一个筐中,升降机就将那筐抬升到地面倒掉。
在城里的第三个晚上,太平就挤在了一堆待宰的城市病狗和流浪犬中间,挤在
屠笼里。范家一生气暴虐戳给它的血洞除了灌满疼痛外别无其他。狗们堆叠着来抵
挡寒潮中的北风,因为饥饿,体内的热量所剩无几,一只只狗都有气无力的,在黑
夜中睁着无望的眼睛,或是闭目如死去一样。这些自私的城市狗每个都各自顾着自
己,巴不得削尖身子往深处钻,就像钻进自己曾经十分温暖的狗窝,就像太平钻进
那个丫鹊坳的草垛。
害着狂犬病的无尾杜宾狗本就肮脏,它淌下的口涎散发出恶臭,不停地滴到太
平的身上。太平嗅出它有病,这十分危险;它因为口渴,不停地发出求水的呻吟。
太平必须躲开这条狗,它就干脆让出了有利的位置一一因为它身坯大,那些狗都贴
它而卧,这为它阻挡了寒风。现在它从狗堆里爬了出来,更多的狗就顺势挤占了那
个空间。太平出来,可这又很危险,离笼门太近,就是离死亡和屠戮更近。范家一
不会挑拣,反正都是野狗,开了笼子,抓钩钩出来一只就杀。但是此刻是深夜,离
天亮后的杀戮还早。它钻出狗堆,寒冷是寒冷,就像从火笼屋抛身旷野。屠宰场腥
臭的风没遮没拦地恣意横行,数十个铁笼子和挂在墙边的狗们在绝望和苦难中吠叫
呻唤,好像是在呼唤着亲人们来解救自己,或者向无边的黑夜申诉。
太平因疼痛而清醒。它在狗们那待宰的状态里突然获得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期望
——逃亡!这种意向紧紧地攫住它,或者说它紧紧攥住了这根生命叛逃的绳子。对
主人愤恨还不是这条狗所能具备的,它只是渴望着逃出去,与主人会合——那个在
城市的街头,背着显眼的山背篓的人,那个程大种,时常对它喝吼,还给了它致命
两锨的人,过去却对它很好很好给它吃喝还时常要抚摸它的人。逃出去,逃出去!
向那最广阔的世界奔去,在渐人昏冥的城市灯火深处,海洋一样幽深的陌生世界,
那无尽的神秘和诱惑,突然给它旷世的激励!
因为寒潮的到来,狗肉火锅火爆起来了,这是屠宰场的屠夫们没有料到的。凌
晨四点多钟的时候,屠狗声就撕心裂肺地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响起来了。太平打了一
个盹,梦见了神农架的森林,睁开眼睛一看,影影绰绰的屠宰场已经有了叮当的快
刀声和将狗们抬上厚厚的台板过刀的闹吼。那些城市的狗在生命的最后、刻,只是
可怜巴巴地叫着,虽然十分凄惨,但并不愤怒悲壮,没有多少像狼一样的叫声,没
有穿透力,仿佛这种赤裸裸的杀戮是很正常的,不是一场罪恶。一块活着的肉与刀
亲吻时总会那么浅浅地叫上一声,就变成了一块无声的平静的死肉,血糊汤流地扔
进肉筐。再一块活肉再叫上那么几声相同的调,在刀下又平静了,分解了,即将变
成寒潮来临时餐馆的美味。餐馆老板会说,大补啊,御寒啊,提气啊。狗肉不过是
一种菜,一种时令菜,这个大家都清楚,除了狗。
太平醒过来之后,就开始拼命地往狗堆里扎,虽然饥饿、寒冷和疼痛缠住它,
但它有着足够的力量,把那些沉睡的狗们掀往两边,劈波斩浪地躲进了范家一的铁
钩钩不到的地方——至少第一钩抓不到它。因它的奋勇冲击,笼子里突然闹腾起来,
好在范家一没有听到,他在与徒弟剥另一些狗的皮。太平扎进狗堆里,那些狗用爪
子、用身子践踏着它的痛处,并用牙齿咬它。太平蜷缩着身子,以减小目标,可那
些狗爪狗嘴仍持续地、尖锐地制造着它的疼痛。后胛有一处非常痛,像被人用刀在
里面搅。太平看到那只叫门槛的黄毛獭犬用尖齿咬着它的皮肉不放,就像在夺一块
咸肉。太平回睃了它一眼,可那獭犬十分机灵,一双贼眼似乎还带着神秘的嘲笑,
在晨光中明幽幽的,仿佛看透了太平的一切。太平想用腿踢它,但这獭犬钻在狗的
最高处。好在这条狗只是只流浪犬,没有病。太平费了好大的劲一点一点地把自己
的皮肉从它的嘴里拉开,又拉出了一条口子,太平恨得牙痒痒的。机会是在吃鸡鱼
下水的时候,借助混乱抢食的那一会儿,太平瞅准了时机,一口咬住了獭犬门槛!
它的噬咬野兽的牙齿插进门槛的皮肉犹如梭标插进敌人的心脏。那门槛在争食的吵
闹声中一阵悲惨的吠叫一点都不引人注目。也许是太平的肆无忌惮和狠厉,先来的
那些狗虽然见识了太平作为一条山里猎犬的优秀品质,“但是后来者矮三辈,这匹
粗野的山狗不仅咬了先来的狗还抢夺笼里少得可怜的食物,于是,那条极像大狐狸
的金色沙米狗终于站出来对太平示威,双爪伏地向太平张开了怒斥的大嘴。一时间,
无尾杜宾狗、乖乖、连八格牙鲁等高烧得糊里糊涂的几条病犬也一起向太平发动了
进攻。为了争夺食物,这些城里狗也焕发出从未有过的英雄激情,大不了决一死战,
反正死到临头了。与其死在异类范家一手上,不如死在与同类的战斗中;与其冻饿
而死,不如捞一口成个饱死鬼!
淡薄的太阳此刻已经露出来了,在一片低矮建筑的屋顶上,灰霾在阳光里呈现
着迷蒙的灰蓝色。范家一正在屠板上喝早酒,脸上笑眯眯的。太平抢占了一个有利
的地形将尾部和右边的身体紧靠在笼齿边,以防四面受敌,又能看清范家一的一举
一动。然后,它向领头的金色沙米发动了进攻,先是一嘴将它掀翻身,再快速咬住
它裆里的睾丸——这是对付野牲口的绝手。这样的速度也只有在与野牲口搏斗时才
可能出现。现在,伤痕累累的它实现了,在没有主人也没有枪支作后援的情况下;
在笼子里,它又一次出猎,并且飞快地躲过了一只狂犬对自己的偷袭。太平咬住金
色沙米的睾丸,它只是想教训一下它,可不知怎地,当它抬起头来去看范家一时,
发现所有的狗都张大了狗眼望着它,就像看一个异物。它这才发现,它嘴里是一个
腥骚的东西——那沙米的一个睾丸。它把那东西吐出来,看着沙米在那儿汪汪地抽
搐,就像犯了病一样。太平猛然发现自己已变得不可理喻与残暴无情了,它变成了
一只野兽,不是来到城里,而是没人了大荒,可这分明是城里呀。
太阳在悠然地上升,在血水成河的屠宰场,一个范家一的徒弟牵来了几条狗,
这几条狗没有被立即宰杀,它们因为有绳子,就被拴在了墙边的木桩上。大小狗的
宰杀是搭配的,拴在墙边的几条狗因为胡喊乱叫,把范家一弄烦了,一个不剩拉去
宰杀了。太平它们的笼子一直到范家一宰杀第二十条狗的时候,一直到下午五点,
还没打开过笼门。虽然那个被太平咬掉了睾丸的狗嘶叫了一整天,也没有人光顾它
们的笼子,对它们的死活痛苦不闻不问。
五点钟过后,又是一阵鸡肠鱼肚加上烂白菜死鱼臭虾的降临。太平津津有味地
抢食着,对于它来说,这就是美味佳肴了。在山里,这些年出猎越来越稀少,它除
了自己去撵一两只老鼠外,其余就是主人给它的残羹剩菜;骨头不多,最多的是在
猪圈里与猪一样咽糠菜。现在它吃着,那些城市狗虽然本能地去抢了一两截肠肚,
可对于它们来说,是难以消受的。这些曾养尊处优的狗,这些曾在主人的呵护下过
着奢华生活的玩具狗,就算流浪过,就算重病在身,还是无法适应这笼中的环境。
在这人间地狱,它们依然显露出它们的矜持,但饥饿很快会狂扫尽它们的尊严。面
对下三滥的食物,它们只有适应并吞下去,才能保证悲惨生命的苟延残喘。
吃了一些或者没吃饱一些之后,又一阵冷水来浇透。范家一的自来水管就势将
笼里的狗一个个冲洗了一遍。狗们趁机大口地舔咽着冷水,又躲着冷水的冲击,一
个个像落汤鸡,被寒风一吹就像进了冰窟,狗们奋;力地耸着身子,想把那水抖搂
干净,但这是枉然。狗一个个打摆子般地抖着,大汪小叫。每个笼子都在重复着同
样的骚动和命运。
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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