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早晨到来的时候,太平拿眼睛去搜索那哼叫了一夜的金色沙米,看到有两条狗
趴在它的流血的裆里,正呼呼大睡哩。当太平站起来想伸个懒腰时,看到那金色沙
米的狐狸脸朝它愤怒地瞪着,瞪着。太平没有防备,也没有想到那沙米狗还会有一
跃而起的力量,带着复仇的狂怒向它扑来,与它一决雄雌。太平本能地狂吠起来,
赶快迎敌,可那沙米狗估计也是野性未泯,或者在难耐的疼痛中磨砺出了斗志,反
正一口就咬破了太平的皮肉。那太平也是个伤病号,在与己拼命的狗面前没几下就
露出了自己的软肋。两条狗在笼子中撕咬着,其余的狗都夹着尾巴嗷嗷求救。太平
看到魔鬼范家一向这边跑来了——他听到了打斗声和满笼狗的叫唤声。这下要遭罪
了!太平想停下来,要那个“狐狸”不再发怒,否则将是它们共同的末日——末日
在早晨时就突然降临了!
范家一这次不是拿捅条,而是拿大棒,拉开笼门就朝里面一阵乱打。那笼子是
个大笼,棒子有挥舞的空间。太平只觉得头上、身上落下了雨点‘似的棒子,整个
就被打蒙了。一笼的狗都被打得汪汪直叫,一条从棒缝里没逃出来的狗当场被打死
了,口鼻流血。狗们被打着,趴着,跳着,窜着,蹿着。也就是在这时,太平的命
运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
范家一嫌还打得不过瘾,就把太平和那条沙米狗牵了出来(太平脖子上已套了
截绳子),再一顿好打。两条狗被打得奄奄一息,鼻子上冒着血泡。范家一又大声
地骂着指挥徒弟要他们来帮忙把这两匹狗趁早宰了。
太平在棒下想寻找逃生的路几乎是不可能的,它想躲闪也不可能,只能在棒子
砸下来时以瞬时的扭摆来保护致命的部位。可它也在奋力地上蹿下跳,想一口气挣
断那根绳子。
“住手!住手!”
一个年约五十、头发花白的男子一把拉住了范家一的手,并狠狠地拽住太平颈
上的那根绳子。
“不要打了,老范!”他喊。
气急败坏的范家一一看,是住在不远处的徐汉斌,徐汉斌用武汉话愤愤地骂道
:“个板妈,我信你的邪!这狗是么事狗你晓得啵?这是赶山狗,神农架的赶山狗,
哪个送来的?”
范家一平时对说武汉话的人是不敢马虎的,他是个粗人,乡下人,在城里占了
块地盘杀狗,还不是武汉人的地盘,虽拿着刀子,对武汉人还是毕恭毕敬的。
“拐子,你说么事呀!”范家一撇着一口不成形状的武汉腔说。
那徐汉斌就蹲下身来摸着被打得体无完肤的太平,说:“你还不如这条狗,姓
范的,它叫赶山狗,连山都赶得动的!你看这一身的紫铜毛,哪里找得到?我都三
十年没见啦!你不识货呀伙计,个板妈这是真正的猎狗,咱湖北最好的猎狗,咬得
死狗熊和老虎的!守家防盗那也是最好的!熊都咬得死强盗咬不死?!哪个送来的?”
“我也忘了,”范家一说,“病狗么。”
“没病。个板妈,从哪儿搞来的?神农架离咱汉口一两千里,这狗平原地区见
也不会见着的,生就是山里的狗,昨天晚上我刚好梦见我那条赶山狗,今日就见着
了,怪呀……”
“拐子,你喂过这种狗?”范家一问。
“我是下放到神农架的老知青你不晓得?老子是知青!”徐汉斌拔下台板上插
着的砍刀猛力一剁,“我把它带回去!”
“一百五给您啦!”
“个板妈你杀肥羊啊!送条狗我死了人!”,“我买来两百,拐子啊!”
徐汉斌见这人不爽快,想了想,好难受地从他的陈旧羽绒棉袄里深深地掏着,
掏着,掏出了所有的钱,就是百把块钱,塞到范家一的手里:“行了行了,个板妈
不懂味,小气得像打屁虫子。”
“我如何牵回去?”他又说。这老知青捡起范家一的大棒,突然向太平的头上
敲去;敲了两下,这两下,太平就晕了。等它再清醒过来,就已经到了徐汉斌的家
里。
“……一九七六年的时候,粉碎‘四人帮’,我招工啦。我说,大刀啊大刀,
再见了,我不可能把你带到武汉去。怎么办呢?我把大刀托付给了康大爹,我说我
马上就回来看它的。可是大刀咬断绳子跟上了我,我不能走啦,个板妈,这狗恋我
啊。我招工了,要飞出神农架,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如脱笼之兔,哪能带条狗。我
想啊想啊,走了二十多里快出山了又带狗回来了。我想了想大刀是条好赶山狗,我
没吃的它给我抓过好多锦鸡、竹溜子。我一定要让它没痛苦死去。我回来后就晚上
下夹子夹了三只竹溜子,打死,提着,再走。走到野竹崖,我嗖唤大刀,扔下第一
只竹溜子下崖,大刀是极听我的话的,我想它去抓我扔的竹溜子,就会冲下百米悬
崖。第一只它没冲,对着崖下狂叫;第二只我又扔了,拍打它,要它去抓,它还是
没冲;第三只,最后一只啦,我就高高地一扔,大刀看着我,它似乎知道了我的心
思,是要它永远地留在神农架——它眼睛湿湿的,恋恋不舍地看着我,就义无反顾
地往崖下跳去了……”
这个人在讲另一个赶山狗的故事,太平不懂,它只是虚弱地看着他老泪纵横。
可它被这个人打了两棒,现在,他蹲在它对面,给它好吃的火腿肠和猪骨头,哭着,
喊着一个它似乎听起来熟悉的名字——叫大刀的狗很多,在神农架。他叫它道:
“大刀,你是我那大刀么?”
它不是大刀。它叫太平。这个人不知道。
“大刀,呜,喔,大刀,大刀……”那个人不厌其烦地唤它,给它摆弄那骨头
上肉多的地方让它看清。
可这个人的老婆并不欢迎太平。这人的老婆是个个子矮矬说话尖声的女人,极
度害怕狗。
“哎唷,哎唷,你把它捆紧没有,死东西!”
“个婊子养的,哪儿拖回的一条疯狗?你发狗疯?!自己都没得吃的一个下岗
工人还给这大条疯狗吃火腿肠?你是发神经吧?”妇人说。
“它是神农架的赶山狗,我下放在神农架你晓得啵?”那个人吼。那个叫徐汉
斌的人,一吼,额上、颈上的青筋就像蛇一样鼓胀起来。
“赶山狗,你没看它的架势?你在武汉见过这样的狗?”
“还不赶快把它丢了。”
“丢了?这样的狗你会丢?咬得死老虎的狗!”
“你看见过老虎吗?你看见它咬死过老虎吗?在汉阳动物园?”
“滚!”那个男人说不赢那个快刀嘴女人,气得喉咙里滚动着无边的恨意,咕
噜咕噜直响。
“把它扔走,莫让它咬着我了!”女人把一个桶往门口一墩,发出清脆的爆破
声,桶一定裂了口。太平一惊。太平已经服帖了,两棒就被这个男人打服了,任何
一点尖锐的响动都会要它的魂。
武汉的老知青男人是不会屈服女人的,他给太平洗毛刷毛,给它伤口擦药,还
给它颈上安上了一个皮套一根链子。这样虽然皮肉之伤还未愈合,但狗的架势就雄
赳赳地出来了。这真是一条与众不同的狗,它很怪,似狗非狗,似狼非狼,洗过飘
柔二合一的紫铜色毛像森林一样蓊郁闪亮,高挑的腿,紧巴巴的腹部,竖起的耳朵,
就算它十分虚弱疲惫,就算它眼中充满了恐惧忧郁,它站在那里,它出现在人们面
前,就会让人大感惊异。这是一定的。
“……汉斌,好呀你,你的狗?”
“这狗,老徐,这狗!啧啧……”
“徐师傅,好狗呀!牵紧点,不是狼吧徐汉斌走在大街上,认识他的人争相向
他打招呼。他只往有熟人的地盘上走,就是要的这个效果。
“吃皮蛋,鸡巴!它不吃皮蛋!你给火腿肠……”
“个板妈,不认识,神农架的赶山狗。纯种猎狗,专咬老虎豹子和狗熊的,它
咬死过三头老熊……”
徐汉斌坐在有些阳光闪出的小巷口的店铺板凳上,跷着腿,抽着烟,接受着人
们的赞赏和议论。许多人给太平投来食物。一个年轻人还将手上提的一块牛肉完整
甩过来,太平三口两齿就给吞进去了。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好的食物,被
这么多人围着观看和议论。
这个晚上在一个风沙弥漫的大排档里,几个当年的知青抱着太平,高唱着“大
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他们唱着:“亲爱的江城,我的故乡,我哪年哪月才能
回故乡?雄伟的大桥,横跨龟蛇山,想起了故乡我泪水流……”
这几个人有一个是刚从牢房里放出来的;有一个刚割了瘤子;有一个坐在助动
车上,是个瘫子;有一个是刚做了奶奶的女人;还有一个当了青山区某街的城管队
长。他们喝着白酒,眼睛红红的,有的还从眼里挂出了两串泪水。泪光闪烁在高楼
传递过来的霓虹灯光下,风掀动着他们无力的、花白的头发。太平望着他们,听他
们在说:按神农架的喝法,敬一个,回一个。徐汉斌一时面前堆了一大堆杯子。太
平知道这种喝法。它还闻到了苞谷酒的香味,这多熟悉啊。
“汉斌,这狗是从哪里来的?”从牢房里出来的男人两眼凶巴巴地问。
“实话说了吧,从屠宰场救出来的。”徐汉斌说。
“那屠宰场又是从哪儿搞来的呢?”城管队长正正威武的大盖帽问。
“还不是收来的。”徐汉斌说。
“这狗来路不正啊。”那个当了奶奶的女人用婆婆嗓说,“莫非宜昌、十堰就
没有么?这狗一看就是恶斗过的,满身抓咬伤,性恶啊。我那嫂子会答应你养吗?”
“哪让我养。欧阳,你牵去帮我养几天吧?”徐汉斌说。
坐在助动车上的欧阳卫东大嚷:“我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只狗啊?嘿嘿!”
“那你养。”徐汉斌指另一个。
刚从牢房里出来的凶巴巴的人说:“鬼!我还找人扯皮呢。”
大家问扯什么皮,那人说:“老子出来就是要报仇的。”
大家就劝他忍了,好好安心过日子。
“这狗难上户口,还得去打防疫针。这狗恶,我在神农架时最怕的就是狗。”
女人说。
“你那时才十七岁,见什么都怕,小女生嘛。”大盖帽声音怪怪地说。
“你们把什么都忘了。”徐汉斌失望地说。
后来,太平听着徐汉斌以哭似的、绝望的、怪异的声音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
头上砍去”,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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