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百?啊?两百?”
“一百。”
“人说的两百。”
“把我砍了我也没两百。我荷包里何时捂过两百块钱吵?我是天下最可怜的人。”
“这狗也不值一百,你竟敢花一百,还请客……”
“我的狗回来了,我不请客?”
“你的狗?”
“我想了三十年!”徐汉斌“啪”地摔碎了一个杯子,这就镇住了他的老婆。
一个人想了三十年,你是拦不住的。他老婆愣了半晌,打开门就冲出去跑了,
不回来了。
徐汉斌看着狗,狗看着他。
“个婊子养的!”徐汉斌骂。
“我又不想搞女人,又不想赌博,又不想抽烟喝酒,我就想一条狗……个婊子
养的……”
一个内心枯竭的人,突然因一条狗,泪腺像干涸的泉眼复活了,许多感情复活
了。一条狗,就像一场甘霖,狗的到来打乱了他的生活。回忆像魔鬼,缠住他不放。
“我于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九日插队落户到神农架野马河……”
“我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
必要’的伟大号召,如今,我已老了,一晃,就老了……”
回忆像海潮,不可遏止;铺天盖地,像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谵语连连。
老知青徐汉斌为了弥合、敷衍与妻子的关系,偷偷地把太平牵到了八楼顶上,
在一个角落里撑了张雨布,给它安了个家。
到了晚上,思念主人和故乡的赶山狗太平终于发出了凄厉的长鸣。这是寒潮加
深的某一个晚上,太平的脖子上勒着短短的铁链,它无法习惯这么一根链子,在山
野,在它的丫鹊坳,它是自由的,奔放的,散漫的,脖子上除了毛就是吹拂着的村
风,还有温和的阳光。它在链子里紧巴巴地睡着,虽然没有了同类的觊觎和争斗,
没有了大棒和杀戮,可从楼顶望着满城迷离恍惚的灯光,它悄悄地淌下了眼泪。这
是孤独的时刻。它想念山冈,黑沉沉的森林,奔流汹涌的峡谷,到处柔嫩的苞谷茎
秆。它想念日落时分,早晨。这是什么地方啊?主人程大种为何要将我带向这儿,
让我遭受九死一生暗无天日的日子。孤独。离别。无法交流。灯火像星空一样,带
着诡异和狞笑,无声地跳动在大地的深处;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呢?于是,太平像一
只狼一样嗥叫起来。它哭泣似的悠长的声音在夜晚的上空刺人城市的心脏,连它自
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是呼唤,还是哭泣?是长叹,还是悲号?
那一夜,汉口前进纱厂宿舍区里,听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狼嗥,就像一种十分
阴暗的东西直往人的寝榻而去,在人们睡梦的边缘固执地游荡,犹如阴魂。
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第三天愤怒的人们找到了那个楼顶,一起手拿棍棒来厉
声质问徐汉斌。这些人都是他的左邻右舍同事上级。他于是牵着太平逃也似的离开
了这个厂区,将狗交到了瘫子欧阳卫东手里。
欧阳卫东是一个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料理的人,老婆自打他无缘无故地下肢瘫痪
后(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带着女儿离开了他。徐汉斌虽振振有辞说给他找个伴儿,
可欧阳卫东被生活压得几近绝望。他去摸那狗,狗就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极度不信
任他似的,那阴森森的眼睛里藏着一万个野兽和森林,并且,在晚上发出狼一样的
嗥叫,使他想起几次迷路山中饥寒交迫的知青岁月。
欧阳卫东说,狗啊狗,我没法养你,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吧。他就把太平绑在助
动车后面(因车内太小,装不下这狗),发动车子,带着狗往江南的青山区而去。
太平跟在一辆冒着黑烟的呛人的助动车后面,昏天黑地地奔跑起来。助动车的
机声异常刺耳,车轮像峡谷的流水一样急遽。太平系在这么一个比鸟飞得还快的家
伙身后,四条腿只好没命地迈动。它知道,稍有闪失,它就会完蛋,被这水泥大马
路拖成一副骨架。
车上了长江二桥,宽阔的大桥上几乎没有汽车,只有它在铁链的牵带下奋力奔
跑着,既不能跑得太前,也不能太后,那链子的长度让它吃过几次苦头,一个趔趄
跪地,腿关节就会被路面锉开一道口子。它跟着车子跑啊跑呀,来到了长江南岸的
武昌,车还在发疯地前行。不知跑了多久,车才慢慢停下来。那车上的人将它牵到
一个楼房里,上了楼梯,去拍门。门半天才开,原来是那个戴大盖帽的城管队长。
瘫子欧阳卫东拄着拐杖在门口说:“二毛队长呀,给你送大刀来了。”
那叫二毛的城管队长没让欧阳卫东进屋,拦着门说:“给我送狗?我何曾要过
这X 狗?”说着就唤出了一条狗,那狗扑上来就要咬欧阳卫东和太平。那狗毛耸耸
的,像条大狼,嘴里发出空旷凶恶的叫声,好在被城管队长拽住了。
“这是条什么狗啊?”欧阳卫东惶惶地问。
“藏獒,纯种藏獒,全国就三百多只。”
“这要多少钱啊?”
“二十万。”
“你买的?”
“我只要歪歪嘴,就有人送上门来。”队长得意地说。
欧阳卫东拄着拐杖下楼来,坐上座垫,掏出下身向城管队长的楼门射了一泡尿。
摸着太平,摇着头,几乎快哭出声。边淌泪边给太平丁零哐啷地解链子,说:“大
刀大刀,你向贪官污吏们的头上砍去吧!”那助动车发动了,突然一个急转弯,便
自个儿往回路一溜烟地开走了。
现在,太平的身份是一只流浪狗。跟那些范家一笼子里关着的狗一样,身上布
满了灰尘,四个爪子上全是黢黑的煤炭——那是在垃圾堆里刨食弄成的。
对着滚滚的长江,对着长江对岸灯火阑珊的汉口长吠着,它是从那里来的。在
长江边上的一个破棚子里,是它跟一条破脸狗的家。
是破脸狗把它带到这里来的。破脸狗也是一只乡狗,高大正常的身体,不像城
里的那些怪模怪样不成器的玩具狗。可只因为它脑门子上有一撮雪白的毛,乡下叫
破脸狗,好哭死人。也就是说,这种狗的叫声像半夜的哭诉,于是这条可怜的狗就
被它的主人带到城里给扔掉了。第一个晚上,太平和破脸狗在一家餐馆的大门口,
在一个冰冷的石狮下,互相依偎着度过了寒冷的一夜。它们不知道,这家餐馆的大
字招牌就是“狗肉火锅城”。太平第一次尝到了友谊的滋味,一个真正向它示好的
同类。它们流浪在青山、武昌的大街小巷,共同啃着一块骨头,共同寻找着栖身之
所。因担心危险,两条狗来到长江边,那里荒草稀疏,沙滩清静,在月朗星稀夜风
如刀的深夜,太平向着汉口的灯火长长地吠叫着,破脸狗也莫名其妙地号哭着。江
水在无声地东流,灯火的波影把城市的梦境摇曳得妖娆奇诡。两只狗嗥叫够了,又
找到了一具被波浪送到滩头来的死猪,为了填饱肚子,在黑暗中撕扯着吃了起来。
可它不能留恋,太平。有一个影子,一种气味正在向它招呼,那就是主人程大
种,狗的本性使它没有能力恨抛弃并殴打了自己的主人,它依然要向他的气味走去。
在某一个夜晚,对那个气味的依恋最强烈的时候,它从寒冷的梦中被唤醒,悄悄惜
别了破脸狗,沿着长江二桥,跑向了汉口。
它穿过无数的街道、小巷,在一个高架桥头,它看到了来城里的第二夜与主人
一起躲避寒潮的桥洞。那个独腿的好心老汉正一如既往地蜷缩在大衣里,无声无息。
它迎着那渐渐强烈恶心的血腥味,找到了那个屠宰生灵的集贸市场,又听到了它的
同类们在笼子里发出的撕咬声和在屠刀下的惨嗥声。在深夜,那声音悠长刺耳,让
它闭上眼睛就是一连串的噩梦。
主人,你在哪里?
它期望着主人程大种重现,重现在那个集贸市场的门口——他就是从那儿消失
的。
尽管狗的嗅觉异常灵敏,能嗅辨出成千上万种气味,可是,森林中的气味是单
纯的、冷静的,连风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乱吹。在这里,在这气味大混杂的城市街头,
气味稍纵即逝,要抓住一种气味并跟踪它,牢牢地把握它,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太
平躲在隐蔽的角落几天守候主人的出现失望之后,它决定在这个浩大的城市里去寻
觅那微小的、像一粒蚂蚁般的气味,主人的气味。它必须行动,坐等是不行的。赶
紧趁空气中那一丝气味还没有彻底消失时(谁知道呢),尽快抓住它。
那天晚上(最好晚上行动),它从下水道里捞出了一些腐烂的下水(有狗的,
也有其他生灵的),吃饱了肚子,就开始了搜索和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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