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一次,主人为了狗而离去,使他自己最终遭到了厄运。对于太平来说,也当
然不是一桩什么好事。
天气转暖了些,程大种已有了些经验,敢再一次回到武圣路劳动力市场撞撞运
气。他是想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不再在泥水里,在深深的泥坑里挖泥,两只脚都泡
得稀烂了,十个趾缝里流着臭水。他尽量想修路的坏处,包工头和马二剪那一伙人
的坏处,想有一个能让太平生存的地方。这样,他就来到了劳动力市场。
坚称还是要干锯木活的程大种最后被一个嘴上栽花的男人带走了。那男人说:
“人是活的,活儿是死的,只要工钱对,锯不锯木又有什么卵要紧!”并讨好地称
赞他的太平是条好狗,他一定帮程大种养狗。
程大种坐着一辆乱七八糟的车两三个小时后才到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一个怪
味刺鼻的黑水大湖。程大种要去的工厂坐落在湖边,厂子里也怪味刺鼻,进了一个
生锈的大铁栅门时,那嘴上栽花的男人就要程大种把太平交给门房的一个哑巴,那
哑巴胡子拉碴。程大种把狗交过去后,才看到门房旁的一排平房雨廊里,拴着两条
大狼狗。哑巴拿来一条绳子,就势套住了太平的脖子。
太平面对凶险的未来不是没有预料,当它在挣扎着别让哑巴的绳子把自己勒得
太紧时,那送走了程大种转来的嘴上栽花的男人此刻露出了狰狞的本相,只等那狗
脖系进粗壮的绳索之后,挥起一根钢筋,照太平的脑袋就是一下,太平来不及哼叫,
就打人了地狱。
为什么这样对待一条狗,为什么对这条狗有如此深的仇恨?这些人是不是与它
结下了孽,或它冒犯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原因只能说是恐惧,一条太大的狗会横
亘在这些人的心上,让他们寝食难安。如果是一只小狗,命运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人们恐惧这条怪模怪样、师出无名的乡狗。如今它又因为饥饿与磨难而更不中看,
简直像从非洲跑过来的一条饿狗,病人膏盲,颇有侵犯人的意图。人们只求赶快了
结它的性命。那哑巴也是个天才,刚才还对着电视里的小品咧嘴傻笑,现在却磨刀
霍霍,拿出一把切菜刀来,就地想把太平的脖子切开。这是那嘴上栽花的男人的
“指令”——这男人是该工厂的老板,他要哑巴“切了算了”,同时朝自己的颈子
一比划。哑巴没有杀狗的经验,但有杀狗的豪情,二点也不害怕,刀刃在太平的身
上荡了两下,又在太平的颈子上比试了两下。太平因躺在地上,不好下手,那哑巴
就试着用刀尖去给太平翻身。刀尖一戳着太平的身时,太平这时竟一跃而起。对刀
的反抗使它残存的生命得到激活。它是不会死的,神农架的狗有无边的神力,因为
它是在深厚的石头上长大的,生命与山冈和森林一样古老顽强,这是它故乡的大地
赐给它的神奇力量!
——当它跃起的时候一口咬住了哑巴的手,菜刀当啷落地。哑巴用悲惨短促的
嚎叫来证明这一切,并且捂住流血的手拼命摆动。两匹狼狗这时突然像两座黑暗的
大山压过来,将苏醒过来的太平制服了,压在地上。太平看到两匹大狼狗的四颗卵
子在头上雄赳赳地晃动着,它多想跃上一口咬掉它们,可两条狗把太平像钉子钉在
地上,顾不得它只剩下半口气,用它们罕见的大锐齿撕开它,的皮毛,怀着莫名的
好奇,要看看这只赶山狗肉里面的秘密。它们一点点撕扯着,就像在表演拉面。那
个哑巴一阵奔跑止痛过后,还是提刀朝太平的身上一阵乱剁,那血就喷得哑巴满身
满脸,两条狼狗也止不住地兴奋呻唤,加上哑巴的快意嗥吼,几股声音在天空中缠
绵回旋,在这清冷的工厂里恣肆穿梭。太平淌着大滴大滴的泪珠,动弹不得,又一
次昏死过去。
太平是在夜间逃跑的。因为被扔在地上,它的身子沾上了地气,就会从死亡中
活过来。地气有一种让生命复活的伟力,只有在大地和山冈上生长的狗,才能接受
到这种地气的灌注,死而复生。对地气的无比敏感和依赖,是那些赶山狗生命力会
出现奇迹的根本;它们像一株株植物,承接着、汲取着大地的养分,它们的身体里
有这种聚集吸收的根须。它们的生命属于遥远的山冈和无处不在的大地。
深入骨髓的持续痛感在一阵冷风的猛刮下苏醒过来,太平看见了链子锁着的绿
莹莹的狗眼那两条狗,而它却没被绳子拴着——他们以为它已经死了吧。
太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地推了它一把,将它撑持了起来,四条腿,都给了
它平衡的力量。大地说:你是不死的,你是罪恶城市的邪火中的金刚;大地说:你
必死在故乡,安然长眠在阳光的森林里,山冈上的马尾松和清风必是你送亡的见证
人。一只蜜蜂;在杓兰的紫花笼中为你嗡嗡念着悼词,山坡草地上的芍药是你铺满
夏天的白色挽幛。鸟声啾啁,那是天上的香雨,一直穿透你的忠魂;飞人云端·…
“
太平依托着大地站了起来,满眼泪光闪烁。那是感激的泪光。它开始寻找着逃
跑的路径。
狼狗开始叫了,它不能再耽搁了,它要逃出去,逃出这个魔窟,这个静静的魔
窟!
哑巴因为被太平咬了疼痛难忍不能人睡,吃了三颗安定才进入梦乡,两只大狼
狗的叫声一点也没震醒他。加上有很高的墙和带电的铁栅门(一到夜间铁栅门就通
了电),所以哑巴很放心地入睡了。
太平试着走了几步,刚挨着铁栅门,就被一股力量掼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所有的伤口都强烈地醒了。它又爬起来,一步一步沿着围墙和灯光的暗处走着——
它寻找主人程大种时学会的一系列隐身术又一次用上了,就像在凶险万端的大街上
行走一样,它走得慢,走得无声。但是,越接近那嗡嗡作响的车间越让人头晕脑胀,
刺鼻的气味像一记记闷棍朝它的大脑打来,比神农架森林里夏天那令人惊骇的瘴气
凶悍一万倍,顿时刺进它体内的每一寸地方,把它泡得稀烂,浑身无力。它还是坚
定地、固执地找着它的主人,它屏息在一个灯光模糊的大房子里,终于看见了许多
人——有它的主人程大种!那刺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里面热气蒸腾,毒
气一团团一阵阵向屋外涌出来,里面劳动的人在大池子周围活动着,行走着,一个
个像一张张薄纸。两个人看管着这些劳动的人。那两个人脸上戴着一种突出的面罩,
就像两只嘴腮突出的野兽。太平看着它的主人,主人好像病了,脚踩着浮云,在梦
游一样。当他蹲下去的时候,那两个“野兽”突然在他的头上给了狠狠一棒,主人
程大种发出尖锐的惨叫。捂着头站起来的程大种,只好又开始拿起一根沉重的棒子
在池子里搅拌起来,那腥黄的厚重的热气一下子吞没了他。
太平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就在这时,狼狗突然离它很近地狂吠起来,同时
响起了叱喝:“抓住他!”荒草密布的院子里出现了奔跑的人影。狼狗向这边奔来
了。一个人被打倒了,发出呻吟声。太平赶快寻路逃跑,真是慌不择路,它看见一
条汩汩向院墙外流淌的臭水沟,穿出墙洞,那墙洞也就只能一条狗通过。它纵身跳
进沟里,臭水滚烫,浑身的伤口如千万把刀割,如万箭穿心,皮肉在嵫嵫地烧灼着,
腐蚀着。它游出了院子,吃力地爬上一个草滩,全身的灼痛使它禁不住想狂嗥,可
它忍住了,牙齿咬出了血。它知道不能吠叫。
昏昏沉沉中,风把它吹醒了。它逃了出来。疼痛已经使它麻木、绝望,烫热的
泪滴也像那奇怪的臭水,淌出时让脸面灼痛。它像死了一样地趴在草滩上。天空群
星如蚁,银河依稀倒悬。远远的城市灯火依然不舍昼夜地荡漾。这是哪儿?这噩梦
一样的地方,主人和我为何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呢?美丽平和的丫鹊坳为什么把我们
推向这样的地方?主人程大种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惩罚并且牵累我?
肮脏的大地它也是大地,腥臭的大地它也是大地。太平用肚腹紧贴着沁凉的泥
土,汲取着深处的能量。它站了起来,回过头看着那黑魃魃的院子,那蒸煮着地狱
沸水的院子,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地狱?
有一片小小的林子,在一个高高的土台上。它向那儿爬去。它爬了上去。在那
儿,居高临下,能多少看清楚院子里的事情。太平的眼睛还锐利,虽然嗅觉已完全
被这汹涌的异味破坏了。
它在那儿等着,盼着它的主人从那个生锈的铁栅门里出来,带着它,回到丫鹊
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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