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前没有任何征兆,或者说,那事实上还是一个愉快的下午,小美说我们去游
泳吧。于是同子和她就去了文化宫游泳馆二部。一部在对面,他们从来没去过,那
扇和二部一样一色的大门上总挂着一个小牌牌:暂不对外开放。小美有一回神秘兮
兮地对同子说,她听人讲,一部里面全是外国人,男人女人光着屁股在里面洗澡。
同子当时瞅了小美一眼,别乱讲啊。嘴上虽如此说,再经过一部的大门时,他总要
留心瞅瞅。
小美的泳衣是黑白两色,上白下黑,挺醒目,给同子的感觉是她的身体被这两
种颜色分成了两部分。游泳馆这时候没几个人,与季节有关,夏天人们更愿意去海
滨浴场。小美游了几个来回,爬到池边坐下,两只脚拍着水花,同子游到她身边,
掬起一捧水撩向她,小美一闪身,嘻嘻笑几声,趁同子不注意脚下猛一踩,同子被
溅起的水花罩住了。小美跃起,扎进水里。
同子和小美在馆里大约玩了三个多小时,回去的时候接近黄昏。同子骑一辆旧
自行车,小美坐后座,突然她就拍了同子一巴掌,同子一慌神,车子晃了几晃。
“干吗你?”同子说。
“你看,西面。”小美说。
同子边蹬车边朝西面扭过脸。“什么?”
“你看天上。”
“怎么了?”
“红的。”
“红的怎么了,那是火烧云。”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天空,像着火了一样。”‘“大惊小怪,真是的。”
同子嘟哝一句。小美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刚要问,就听见“砰”的一声,
屁股就往下一沉,轮胎漏气了。同子推着车走,小美先到家,同子说我去补轮胎。
小美就问他有没有钱。同子没应声,看了她两眼。“就像从港湾街出来的那些人。”
同子说。
“你说什么?”小美有些生气,谁都知道港湾街是各地船员出没的地方,许多
女孩子找船员做生意,船员都很有钱。
“你的衣服,哪儿捡来的?”同子说。
“你懂什么,这衣服现在广州上海最流行。”
“那你咋不去广州上海。”同子两手攥着车把,紧走了几步,小美在后面又大
声问他有补胎的钱吗?同子不答话,一骗腿上了车,弓着身子蹬起来。
那天晚上,小美大概是从电视剧中学来的,用一枚双刃刀片割了两个手腕,先
割右手腕,她是左撇子。医生说右手腕割得很深。小美家人是第二天在楼下的小仓
房里找到她的。半夜时,小美妈妈还去同子家问他知道不知道小美去哪儿了,有人
看见他们白天呆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小美为什么自杀,她才十七岁,比同子大两个月。他们刚初中毕业
没多久,两个人。都没能上高中,小美学习成绩不好,同子是自动“辍学”。小美
在一家啤酒厂干了几天临时工,然后,她就死了。同子没有看到最后的小美,听家
里人讲,小美身上的血都流尽了,小仓房里的空地上站不住人,一脚就踩到黏稠的
血液上。
那一阵子同子有些发蒙,不明白怎么回事,又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时常的他就
感到害怕,冷丁儿就害怕起来,也不知道怕什么。其实,小美的死弄得街坊邻居都
慌慌的,怎么好端端一个孩子就自杀了呢。报上还为此作了报道,从几个方面来分
析一个花季少女的死亡原因:什么青春期的躁动焦虑迷惘啦,什么对前途渺茫心理
没有承受力啦,什么家庭不完整而产生的无助和抑郁啦。同子后来就想,那都是扯
淡。
这事儿过去十四年了,头一两年,同子还能想小美来着,他们两家是邻居,小
时候一块玩儿,一块儿上学,同一个班级,两家家长不像别人的爸爸妈妈那样死管
着他们,或者说是有些放任,爱咋地咋地的情形。同于是继母,小美的妈妈整天泡
在她自己开的小卖部里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打麻将。小美妈妈以前唱京剧,嗓子
坏了,不能唱了,她爸爸跟一个年轻的女子好上了,小美妈妈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
开始自暴自弃了,跟好几个男人有关系。
同子和小美两个人没学上了,无所事事,除了游泳,他们还一块儿爬过山,钻
过遮天避日的树林子,逛过山顶上的寺院,不花钱或花钱不多的可以玩儿的地方都
去过。小美比同子强,她口袋里还经常有些钱,经常出其不意往同子口袋里塞盒烟
什么的。同子那时就想,她也许是从她妈的小卖部里偷的。但他从来没问过她,她
花钱时也不说钱从哪儿来的。
他们钻树林时亲过嘴,很一般的感觉,同子和小美也没恋爱,懂是懂的,但他
们之间不是恋爱。在同子看来,他和小美都有一种早熟的味道,知道除了亲吻还有
另一件事要两个人来完成,有时同子会因为想到那件事儿而使得肚子里涌上一股热
流。
那天他们从游泳馆往回走快到家时,小美走在自行车的另一面,她慢悠悠地问
同子:“你最想什么?”
以前十一二岁时,小美问过他,是写老师布置的作文时问的,同子说要当飞行
员。小美挺高兴,在天上飞来飞去多自由,以后坐飞机就不用买票了。
“我们就拉拉钩。”小美说。于是,他们两个人钩住了小指头,把大拇指顶在
一起。“可一定啊。”小美给他打气。
这会儿,同子对小美的问题不假思索很干脆地回答道:“赚钱。”
“你要赚多少钱呢?”
“一脚踢不开。”同子回答得有些恶狠狠的。
“有钱干什么呢?”
“周游世界。我能赚到,你信不信?”
“信。”小美翻了翻眼皮拖着长音说。这时她的眼中一定是白多黑少。
“那你呢?”轮到同子问小美了,他们这时走在一排大树下,小美抬头看了看,
“想到那上面去。”她漫不经心地说。
“上树啊,干吗?”
小美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同子不知道小美的理想为什么是到树上去,她又究
竟为什么要到树上去呢。
还有,医生说,小美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同子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都寻思着那个让她怀了孕的人是谁。没结果。
同子差不多十多年不再想她了,忘了,似乎是忘了。因为陶丽丽,不然,也许
真的就忘了,不光忘了小美,好多经历过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陶丽丽和小美长得
出奇地像,如果小美没死,要比陶丽丽大一点儿,一定也就陶丽丽这模样儿了。
吴阳伟把她带来了,吴阳伟说,“同子,让她在这儿住几天。”
头些年,同子没工作,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他也去了小美做临时工的啤酒厂
搬了几天啤酒,他喝酒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的。有一天他在街上遇见吴阳伟,吴阳伟
问他想不想做生意。他说想。吴阳伟就带他去厦门石狮温州倒腾过烟、皮鞋和服装。
同子没拿一分本钱,等于吴阳伟的保镖,但实际上又不是这么回事儿,吴阳伟长得
比同子还要骠悍些,有事儿也是他冲锋在前,如果把同子算成他的跟班也许更贴切。
同子那一阵子手里有了钱,弄了辆奥迪车,经常半拉夜在街上飙车,像要跟谁
玩儿命似的,后来就撞了人,对方提出跟他私了,他也不愿承担刑事责任,同意了。
车没了,又搭进去十几万块,还向吴阳伟借了不少,同子还了一些,没还完,吴阳
伟从来不提这茬儿。他不在乎这几个钱是其一,他把同子当成了小兄弟,他对同子
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容忍。吴阳伟是个不高兴就骂人的人,他从来没骂过同子,同子
私下里自己都觉得这是件挺奇怪的事,他身上哪点儿地方让吴阳伟看顺溜了。但是,
从根本上说,同子从来没认过这个大哥,他不认为自己没良心,他就是觉得跟吴阳
伟在心里上不对路。
吴阳伟开洗浴中心也有几年了,他这个总经理当得有些坎坷,因为涉黄,说被
公安局封了就封了,每回他都不得不拿出大把钱出来打点疏通。虽如此,吴阳伟还
是一条道跑到黑,没想过转行,他认准了只要想出让男人玩得性起玩得高兴的花活
地儿,就不怕钱不找上门来。吴阳伟四次去云南,从大理和西双版纳带回二十几个
葱心绿一样的女孩子,这些穿民族服装的小姐们成了他洗浴中心的活招牌。
吴阳伟第二个儿子能上超市购物了,给他生第二个儿子的老婆比他小十好几岁,
原来是在酒吧唱歌的,有模有样儿,吴阳伟搭上手就甩不开了。他现在的玩法变了,
不再让自己陷入与女人不清不楚的纠葛当中,能用钱解决的事都用钱开路,这也少
了许多麻烦。当然,也是他老婆盯得紧,洗浴中心有他老婆安排的人。他领人从来
都是往同子这里带,不管同子在不在,反正他有同子家的钥匙,有时也呼朋唤友在
这里打麻将,房子不隔音,邻居们都生气,但又都怕这些“社会上的人”,敢怒不
敢言。除非打麻将,吴阳伟带女人来一两个小时就会离开,他从不在外面过夜。
同子家是老式房,两大间一个小间,摆放齐了睡个十个八个人是没问题的,他
爸爸随继母去了“那边”过日子,房子留给了他结婚用的,但产权没变更,早晚得
要了回去,因为父亲和继母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吴阳伟带陶丽丽来时已经过了晚上
八点,他们直接进了西屋,同子在南屋看电视,抽烟,摆弄扑克牌。当吴阳伟说让
陶丽丽住在这儿时,同子以为听错了,他用牙叼着烟瞅了瞅吴阳伟。
“她家不在这儿。”吴阳伟从茶几上拿过同子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
口,说了一个什么地方,眼睛又颇有意味地瞄了瞄同子,“她长得像一个人,你根
本想不到她像谁,你看看,丽丽!丽丽!你过来一下。”
吴阳伟喊了两声,陶丽丽过来了,穿一条紧绷绷的牛仔裤,圆领半袖衫,弹力
红色,开口很大,露出了肩膀头,下摆掖在裤腰里,扎一条黑色皮带。她梳半长不
短的头发,染过,酒红色褪了色,脸颊旁的头发齐她下巴。她看了看同子,没半点
忸怩,笑笑,笑的时候牙齿几乎全露出来了,那笑似乎带有一丝狡黠的味道。她坐
到吴阳伟身边,坐下后又向他挪了挪,贴得近,两只手相交放在两膝之间,不知为
什么又笑笑,扭脸看了吴阳伟一眼。
同子在看到陶丽丽第一眼时像被烧热了的什么东西捅了一下,没想到她像的竟
是小美。他心里还说不会吧,不会这么像她吧,这不是做梦吧。同子觉得屁股底下
往下沉,心里忽悠了一下,他不知道吴阳伟以前是不是也带陶丽丽来过,他很少跟
吴阳伟的女人们打照面,即使他在家,西屋的门一关,两屋的人就像坐看敬亭山,
互不相干了。
同子站起身,他是身不由己,他这时候意识到,这些年,小美一直在他身后的
一个什么地方呆着,现在,她出现在他面前了。同子见吴阳伟看他,嘟哝一句:
“我给你们拿可乐。”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可乐。
吴阳伟一摆手:“不用,吃的喝的我都带来了,饭她自己会做,丽丽做莱挺好
的,等两天让她给咱哥俩亮亮手艺。是吧。”吴阳伟朝陶丽丽点点头,陶丽丽又不
明其意地笑笑,她的笑让同子总觉得有些内容。
“丽丽,到这儿就到了自己家了,同子我老弟,我亲老弟,唯一的兄弟,是吧。”
吴阳伟又吸了一支烟,跟同子扯了一会闲淡。他们说话时,陶丽丽坐在一边看
电视,大概里面有什么有趣儿的内容,同子听到她咯咯笑了几声。然后,吴阳伟起
身说走了,他临走带陶丽丽在卫生间和厨房转了一圈儿,告诉她如何使用热水器,
电水壶的插座在哪儿。他像这房子里的主人。
同子躺在床上,没睡,听着卫生间里一阵流水声,然后,又是电水壶烧开了水
的呜叫。他的屋子在六层上,没窗帘,对面的建筑离得挺远,月光从玻璃窗上射进
来,弄得屋子的氤氲盛盛的,那张脸就出现了,忽闪着大眼睛,“我们就拉拉钩。”
她脆生生说。同子翻了个身,鼻子有些发酸。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轻轻的,以
为听错了,陶丽丽在门口小声说:“睡了吗?”
同子的心跳了跳,他从床上坐起身,思忖着要不要应声。陶丽丽提高了声音:
“睡着了吗?”
同子唔了一声。
陶丽丽在门外说:“我拿本杂志看行吗?”
同子开了灯,下床打开门,门原本也没锁,“你自己拿吧。”
屋子四处堆放散落着杂志期刊报纸,汽车军事武器足球,还有不少书摊上常见
的那类时尚女性期刊,有他自己买的,也有别人随手带来的。
陶丽丽换了衣服,那种花团锦簇棉布做成的睡裙,宽宽松松,下面露出两条白
皙的小腿。她穿了双粉色的拖鞋,一根带子隔开了大脚趾和另外四个脚指头的样式,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一瞬间,同子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性欲的东西。他从她身上
移开了目光。
陶丽丽蹲着翻找了一会儿,拿了两本花花绿绿封面的杂志。她往外走时,被沙
发绊了一下,脚上的拖鞋摔了出去,她跳着,用光着的脚踩住飞到一边去的拖鞋,
然后,回过头,朝同子笑笑。
同子不知道自己啥时睡着的,好像还听到了手机铃声,虽然在睡梦里,他也意
识到了那不是自己的手机叫,只响了一声,要不就是他做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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