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子一觉醒过来,天亮了,听了听没什么动静,爬起来下床,站在窗前向外望
了望,天空浮游几朵低云,一栋玻璃幕墙的高大建筑相距不远,一个美丽恬静的初
夏日。
他出屋时咳嗽了两声,干巴巴的,其实完全不必。他在卫生间里撒尿洗脸刷牙,
感觉有点变化,原来发黄的墙磁砖变白了。那面从他一出生就镶嵌在墙上的镜子除
了因为年头太久留下几块斑驳的岛屿,也亮了许多。同子照了照镜子,认出了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漠然的脸,胡子拉碴,比实际三十多岁的年龄要老,像拖家带口累过
了劲的男人的脸孔。他用湿手抹了一下下巴,想起刮胡刀已经坏了,总想着买,又
总忘。
厨房似乎也变了些,以前像是在仓皇逃难中被撇下的厨房经过了一番规整和洗
刷,脏杯子和碗碟洗过后放进了碗橱;灶台上乱丢的空方便面袋和鸡蛋壳和香肠衣
什么的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水池下的酒瓶也都清理了。同子听到了电冰箱发出久
违的嗡嗡声响,以前同子用它来冰啤酒。
同子随手打开冰箱的门,四层格架和一个隔仓塞得满满的,冰箱一边还有一个
超市常见的大塑料袋,鼓鼓的,吴阳伟可没少办置,够吃十天八天的,她不会住这
么久吧。同子这样想着,心里涌上一小股愤怒,不知道怒气从何来,也不知道怒气
针对自己还是别人。
同子掀起自己身上的衣服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洗的衣服都堆在那里,大概找
不出一件没有汗味的了。他踢踢拖拖向外走,楼下有一家快餐厅,早餐供应米粥鸡
蛋花卷儿什么的,同子不吃方便面就去那里填肚子。
陶丽丽从西屋出来,她换了衣服,清清爽爽的样子。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
“你起来了,你吃饭吧,我做好了,我吃了,你的米里都有虫了,我淘了好几遍,
你吃不吃煎鸡蛋?还有肉酱汤,韩国的肉酱。”
她揉眼睛的动作让同子的心动了一下,“我,我有事,我还是……”
“吃了饭再去做事,我做了好多,吃吧,在桌上呢。”她莞尔一笑,转身回屋
了。同子站在门边发了会儿愣,对自己有些小小的愤怒,也许不是对自己,这是他
的家。
吃。米饭,汤,速食小豆沙包,榨菜,鸡蛋——煎得太嫩了。他烦吃饭,买了
做,做了吃,吃了屙,什么时候社会发展到不用每顿都得吃饭,饿了吞一两片药就
好了。同子觉得这时候能吃得下半头牛。
吃完了,同子一抹嘴巴,走人。我的家,他想。
同子一时没想好去哪儿,他本来也没打算去哪儿,妈的,屋里有了女人,生活
就得变。平时没起这么早,就是醒了也是窝在床上听新闻广播,体育新闻、时政新
闻、国外局势,要么放小品相声带子听。听着听着会睡个回笼觉,那感觉最好。如
果去快餐厅吃饭,回来时顺道捎回一两份报纸,体育报和南方周末。同子看报纸很
快,知道个大概就行。看完了报纸随地乱丢。有朋友来就天上地下扯一通,南方周
末披露的腐败事件能让他讲得喷唾沫星儿。中午有饭局他就跟着凑过去,麻将是打
够了的。
同子弄过一群鸽子,那阵子一大早就把鸽子放出去,鸽哨悠扬在空中回响时他
就抱着胳膊,仰脸看着它们飞翔,冬天也不例外,常常冻得鼻尖发红流鼻涕。后来
他把鸽子都送了人,原因是几个哥们儿来他家炖吃了几只鸽子。他觉得自己见不得
死亡,尤其离他这么近的死亡。
同子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想起前几天和强子商量着去山东倒腾大樱桃的事儿。
山东樱桃没本地樱桃好吃,但个儿大好看又便宜。去年和强子在山东弄了几车西瓜,
赶上连雨天,最后除去人工车费等成本,基本没赚。强子说再也他妈的不弄西瓜了。
强子还睡着,硬是让同子砸门砸醒了,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听同子问他去山东
的话就挺生气,“打个电话不得了,我早上才睡,昨天输了九张。”强子祖丧又不
满,给同子丢过来一支烟。
强子提到电话,同子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落家里了,跟强子扯了会儿闲淡,强子
说找人打麻将,反正也睡不着了。同子没兴趣儿,走了。出了强子家,他想了一下,
往家走,快到家了,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楼门前,他就没进门,一路走下去,边
走边四下踅摸,看见一家台球室。
两个小时后,同子交了二十块钱走出台球室。隔壁是一家歌舞厅,同子晚上去
过,也跟两三个陪舞的女人睡过。这个时候去那儿就太早,上午舞厅不设乐队,录
音机里循环放着舞曲,大妈大爷级的人在练舞步,权当锻炼身体了。
妈的。同子心里骂了一句,有一种有家不能归的感觉。
同子在街上磨蹭了些时候才回家。
吴阳伟的车不见了,陶丽丽在同子的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某个皇帝微服私访让
她看得津津有味,没啥可乐的也咧嘴。门口又是一大塑料袋水果,茶几上洗了一盆,
陶丽丽吃着眼睛没离开电视。
“吃水果吧,你手机响了好几回,没给你接。”陶丽丽愉快而又亲昵地说。显
然,她想与同子迅速建立起一种信任和友谊。也许。
同子唔了一声,拿过手机翻看呼叫未应答的来电号码。有回的,有不回的,有
一个电话同子进到厨房里才拨通,他认识了两个月的小苹。小苹在时代商场卖香水,
身上总是香喷喷的,跟她呆上几小时,同子觉得蚊子好几天不来找他。小苹妈着急
闺女的婚事,可也是,二十七了,小三十了。尽管现代人的婚龄越来越大,若非要
过一种时尚或时髦的单身日子,普通人家的女儿总不会等到三十岁才结婚。
同子第一次去小苹家被她妈妈盘问了一番,诸如房子是不是他个人的产权,爸
妈有无退休金之类。同子心中不快,尤其被问到自己疏远的继母和父亲,在这方面,
他觉得自己从来无话可说,而小苹妈的口气简慢,好像认定他与小苹的关系似的:
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考虑差不多就办了吧。
同子再没去小苹家,他喜欢那种没有人干涉的自由关系。小苹倒从来没提过结
婚的事儿,可一有时间就拉着同子去商场看床上用品和家电。
“哎,同子,你看床上这四件套颜色好不好?红色真是喜庆,不过太艳了些,
要是蓝色的就好了,素雅,有蓝色的我立马买下来。”
“哎,同子,这电视是液晶的,二十九寸,你南屋宽敞,也该摆台大电视,才
一万多块,刚时兴那会儿要两万多呢。”
小苹说这些话的当儿手里举着一支冰淇淋,不时用舌头转着圈儿去舔。同子不
愿看她吃冰淇淋的样子,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也从来不驳她,她说好的都好,也就
说说而已,小苹说买的东西从来没掏过口袋,同子不接她的茬儿,工夫他有,闲着
也是闲着。
那回小苹挺明确:“同子,你说以后我们是不是开一家店铺?开什么店好呢?
饰品店?化妆品店?服装店?不能搞那种投资太大的,一半时赚不回来,对吧?你
说,你喜欢干什么?最好是给一个品牌做总代理,我们柜台组的小惠正准备加盟美
容连锁呢,台湾品牌,叫克丽蒂娜,加盟费才十万块,她男朋友拿钱。”
“你有十万块吗?”同子脱口问她,心里一阵愤怒,对自己。
“我?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来的十万,我一直工作,挣的是死工资,你不是做
生意吗?以前不是还有一辆奥迪吗?”小苹的脸都红了,好像被人骗奸了似的。同
子很后悔跟小苹说过那辆车,她提过四次奥迪,同子有些烦:“奥迪算什么?我和
朋友从英国买回一艘轮船呢,军队的,不能打仗了,便宜,才一千六百万,从英国
拖回国用了十辆奥迪车的费用。”
“噢,真的?船呢?”小苹的眼睛瞪得老大,有些怀疑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沉了,鲨鱼啃的,现在还在星海湾呢,准备打捞,打捞费得一百万。”
“那、那什么时候……”小苹咽了一下口水,没敢再问下去。现在的女孩子一
提到钱眼睛都发蓝,她若再问,同子就告诉她那破船不要了,用打捞费的一百万去
朝鲜倒腾金刚石去。
电话另一边是小苹愤怒的声音:“你怎么才回电话?”
“我睡着了。”
“昨天干什么了,睡到这时候?”
同子最恨别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他不能回击时就保持缄默。小苹在那边连
喂了几声后,同子才又重新开口。“什么事?”他问。
“我等了你快两个小时了。”
“等我干吗?”
小苹似乎被噎住了,接着,就大声叫起来:“……不是说好了我轮休去荣盛家
具城吗?”
“哦,我忘了,看看下午有没有时间电话”啪“地断了。
同子坐下来从茶几的盆里拿水果吃,陶丽丽拦了他一下:“这个酸,我吃了,
太酸了,你吃这个,哦,你吃酸的吗?”
“什么都行。”
盆里有各种时令和不时令的水果,桃子、樱桃、香瓜、黄杏、荔枝,还有同子
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什么都吃,遇到有皮的就剥了皮吃。陶丽丽突然
笑了:“那金橘不用剥皮。”
同子不说话,光吃,盆里下去了一大截,茶几上堆着果核果皮什么的。吃水果
时同子手机响了两次,他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陶丽丽知趣儿地站起身,同子抢在
她前面走出去,他下楼,看手机,是吴阳伟的电话:“你回来了,中午红房子见,
咱哥儿俩可是有日子没喝酒了。”
同子痛快地应了声。回到楼上,电视里的皇帝正跟一个妖媚的女人深情款款地
对望,这一集就完了。接下去就是类似于考场的游戏比拼,主持人问:“东方快车
的起始是欧洲的哪两座著名城市,请抢答。”
同子拿起一个水果,眼馋,吃不下去,这时候,手机铃声又响了,是小苹,他
按下了接听键。
“你有病啊。”小苹一上来就咻咻地说。
“我没病啊。”
“没病你不接电话。”
“不是你先挂断的吗?你也太没礼貌了吧,你还是高中生呢,太不讲究了。”
“……你、你讲究让人等你这半天?”
“两码事,我是忘了。”
“……你有理,不跟你说了,我在荣盛门口等你,你现在就来吧,快点啊。”
“我说,算了吧。”同子闷闷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算了吧。”同子提高声音。
“你说什么?!”
“……我没说过我要结婚。”
“你再说一遍!”
“这一年半载的我还没打算结婚,再说,结婚需要钱,我没钱……”同子的话
没说完,电话被挂断了,那声音就像合上了一本书,“啪”。
同子看了看手机,冷笑一声,现在可不能跟一个未婚的女孩子有过分点儿的亲
热,那样就会被托付终身。
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同子按下了接听键,他对另一面说:“我最恨无理打断
人说话的人,你知道不知道?我的耐心有限,不能你说打就打,说挂就挂,你还要
说什么,说吧。”
“你这个骗子!”小苹厉声道。
“骗子?”同子惊讶地重复了一句。
“你就是骗子!你不是说一直做生意你有过一辆奥迪车你还去英国……”
“那是以前。”
“骗子骗子!你耽搁了我这么久,你不想结婚你找我干吗?想耍我吗?我是被
人耍的人吗?”小苹的声音带着哭腔儿。
同子软下来:“……你要这么说,那、对不起。”
“你赔我!”小苹失去了控制一般。
“赔什么?”
小苹一时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儿,叫道:“赔、我、名誉、青春!”
“搞没搞错,统共才俩月,我们连嘴都没亲过。”
“不要脸!”
“别骂人啊,女孩子该文雅些才对。”
“就骂你,不要脸!流氓!”
同子忍不住了:“你才不要脸呢,那天晚上你装醉在我床上不走,我碰你了吗?”
“混蛋:!王八……”
同子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这样,他就听不到小苹歇斯底里的喊叫了。几分
钟后,同子揣上手机往外走,陶丽丽从西屋探出头:“你又要出去呀,快吃饭了。”
同子嗯了一声,跨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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