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子有些迷路了,走在一条陌生的街上,两旁都是装潢考究的店铺。他走到一
个自动贩卖机前,投了几枚硬币,从出口取一听可乐,“噗哧”打开,咕咚咕咚喝
了一气。他捏瘪了易拉罐,随手要丢,一个背着绸布包的乡下女人从他身边走过,
她刚好把那只瘪了的易拉罐接下来,丢进背着的布包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同
子想笑,没笑出来,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把电动
剃须刀,价格超过了想象,他记得上一回买的那只是这个一半的价钱,但店里只有
这一种。
出了店门,向两边看了看,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了,以前文化宫的那座
楼还在,改成了电子城,游泳馆无论是一部还是二部都不见了。他问路旁一个修表
的,修表的想了想说再往前走个百十米,有一家健身房,那里面有游泳池。
健身房的门脸挺气派,门口站着穿紧箍着身体的旗袍的服务小姐。小姐笑容可
掬地问同子是不是会员。同子说不是。小姐又说先生是来办卡的吗?同子说我想游
泳。
同子朝服务小姐指的方向走,经过一个敞着门的大厅,看见里面十几个男男女
女在练瑜伽。
同子在服务台前买了一条一次性的泳裤,进到里面就有些后悔,人太多,今儿
个是周末。池里的人都在大声讲话,还有孩子们的尖叫声。他顺着扶梯下去,别别
扭扭划着水,然后看见两三张熟悉的面孔,相互点头,也不知道在哪儿认识的。还
有一个女人他看着脸熟,想了想,一起跳过舞的。同子瞅那女人时,女人将脸别向
一边,女人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儿,像她,是她女儿。
同子伸展两臂,刷地一蹿就到了池中央,他浮在水上,向四下看了看,见池边
坐着一个双臂抱膝的女孩子,穿着黑白两色的游泳衣,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黝黑,披
散着湿漉漉的头发。
同子不动了,他几乎有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个女孩子。女孩子身边出现一个
男人,女孩子松开手臂,突然在男人紧绷绷的屁股掴了一掌,然后就一手捏着鼻子
跳到池里。男人也跟着栽下来,他追上女孩子,想把她的头按到水里。
同子扭过脸不再看了,也无心再游了。同子离开游泳池时,回过头望了一眼,
那个女孩子又安静地坐在池边,她的泳衣非常醒目。
同子回到家,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自己的屋子里,吃惊地看见陶丽丽小姐和
小苹还有她那个到了更年期的妈坐在他的长沙发上说说笑笑。同子以为走错了门。
没错呀,电视开着,那台老旧的星海牌,生产这电视机的厂子早黄了,电视机也快
完蛋了,不过它的寿命也够长的。
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同子反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家的主人,成了多余的人了,
他心里升起一股隐隐的怒气,谁允许她们坐到他家里了。
同子冷脸坐到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小苹这时故意不看他,仿佛刚才跟他睹过
气似的。陶丽丽则笑盈盈的:“阿姨和小苹等你老半天了。”
同子唔了一声,陶丽丽起身对小苹娘儿俩说:“阿姨你们多坐一会儿。”
小苹妈皱着眉头问同子:“喝酒了?”
同子唔了一声。
“酒没啥好处,伤身体的,要少喝,同子,我看你吸烟也凶,这不是什么好习
惯。”小苹妈语气倒温和,可同子不想在自己家里接受什么训诫。
“有事吗?”同子沉着脸问。
小苹妈没直接回答他:“你这表妹挺不错的,陪我们聊了好一阵子。同子,房
子不小哇,现在能有这样一套房子也算不错了,想买新房没个几十万可不成,不错,
挺不错。同子,我今天把小苹骂了一顿,你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吵什么架,又不
是小孩子了,你比她大,别跟她一样,让着她点儿,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惯的。
现在男人在外面赚钱,有尊严,女的总得给他保留情面。小苹还小,不太懂这些,
慢慢就好了,你看我和小苹她爸你大叔,在家里我撅巴他,出了门他就是当家的,
我给他撑脸,唉,小苹是被我们惯的……”
同子在小苹妈说话的当儿拆了电动剃刀的包装,安了两节电池,剃刀像蜜蜂一
样嗡嗡地叫起来。这一叫,小苹妈就住了嘴,同子也关了开关。
“同子啊,你也三十二了吧,男人算虚岁,都这岁数了,该成家了,就为了传
宗接代也得早点儿办喽,年龄大结婚对孩子智力有影响,报上都这样说。你看小苹
也二十七了,过这个年就二十八了,都是挑花了眼的,以前多好小伙子她都没看上
眼,我看你们两个挺般配。人这一辈子怕就怕在男人娶错了妻,女人嫁错了汉,我
们小苹我做妈的敢保证,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从来不乱花钱,买化妆品总买最
便宜的,也不像街上那些女孩子穿那么,短的裙子,衣服都露出了肚脐,那不像话
的。同子,我们当父母的不图闺女嫁给一个多么有钱的人,也不敢把闺女嫁给那样
的人,遇是遇到过,可有钱人哪个不是花花肠子的,我可不能让闺女在这上面受委
屈,我们小苹长得又不赖。同子,我们娘儿俩也没见过几次,可到了这把年纪,看
人也看个八九不离十,你不像社会上那些人,咋咋呼呼就长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
过日子嘛,本分就好。可话又说回来了,光本分也不行,总得有些钱才是,不是有
那么一句老话嘛,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这年头儿没钱也真的就不行。小苹工
作有工资,可她将来要休产假的,一个家不能指望女的挣钱。同子,我想问问你,
这些年你做生意也该攒下点钱吧……哦,就是没那么多也不怕,还年轻嘛,有力气
就能挣,人家在街上摆个袜子摊儿还买汽车送孩子去国外念书呢……”
同子站起来:“大妈,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一脸困惑不已的小苹妈跟同子进了堆放杂物的小屋,不到两分钟时间,就一脸
惊慌和茫然地奔出来,她拖起小苹往外就走。小苹不情愿地扭着身子:“怎么了怎
么了?”
小苹妈突然发起火了,尖着声叫道:“没想到养了你这彪姑娘,你快彪得不识
数了。”
“我怎么彪了?”
“不长眼啊,不知道找什么人啊?”
“我怎么不长眼了,你不是说他挺配我的吗?”
陶丽丽从西屋出来:“走啊阿姨,不再坐会儿了。”
小苹妈回过脸,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住在这屋的,能有什么好货。”小苹妈
低声道。陶丽丽一脸尴尬立在那里。
陶丽丽冲同子一笑:“你是不是说什么了,阿姨挺高兴来的。”她站在橱架前,
那上面摆放着些零碎东西,贝壳烟斗唐三彩什么的,工艺老虎——他的生肖属相,
还有一只灰突突毛茸茸的小熊。这是他过十七岁生日时小美送他的,旧了脏了,还
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大概是人造毛的气味。小美送他那会儿他说我属虎。小美
说我还不知道呀,我喜欢熊,又憨又傻,就像你。
陶丽丽伸手拿起那只熊,同子心里说你别动它。
“阿姨说要跟你把婚事定了,还要见你父母,你到底说什么了,她生那么大气,
连我都骂了。”
同子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死气沉沉说:“我告诉她医生割我包皮时割坏了,不
能过夫妻性生活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了事实。”
“就是真的也不能这样说啊,多伤人心啊,小苹挺漂亮的,你们挺……”
同子瞪起眼睛,一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厌恶地将脸转到一边。
陶丽丽的笑容僵滞了。
同子看陶丽丽讪讪离开的背影,忽然发现陶丽丽并不那么像小美,或者说她没
有小美那种单纯的一味的美丽。陶丽丽的眼睛乌黑,黑得让人感到某种危险,而小
美的眼睛透亮透亮的。同子还发现,陶丽丽鼻翼一侧的一根神经不易察觉地在抽动,
这很奇怪。
妈的吴阳伟!同子骂道,从茶几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猛吸一口。虽然
跟吴阳伟那样说,他还是不能做出真的把陶丽丽赶出门的举动,吴阳伟看透了他这
一点,惰性懦性多于火性,他总是因为别人的事跟自己生气,除此之外,他就是一
个挺没劲的混天度日的男人。这话还是一个女人说的,同子跟那个离婚的女人交往
了一个时期,女人在床上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真行,你可真行呀你。后来两个人分
手,女人撇着嘴角对同子说,你下了床就是个挺没劲的男人。
同子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突然听到西屋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
倒地的声响,随后又是哗啦的一声响。他被这声响惊得站起身,心异样地狂跳了跳,
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如同他听到那声响一样的突然,
她会不会……同子迈着几乎不可能的大步奔到西屋门前,猛地推开半掩的门,他惊
住了,陶丽丽倒在地上,浑身痉挛地抽搐着,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声。
天!同子像瘫痪了似的不能动,脑子里空白一片,几秒钟后,他的第一个念头
就是她要死了吗?他意识到应当救她,可是他该怎么办?报警?叫救护车?他这样
想着,身子却一下子冲到陶丽丽面前。
他扳起陶丽丽,他发现她的嘴角溢出了白沫。他没想到她身体竟然那么重,人
中,掐人中。同子一遍又一遍掐陶丽丽的人中,他不敢太用力,他又抓起她僵直的
手,摸她的脉搏,然后,放开她,冲回自己的屋子拿手机,他折回陶丽丽身边,按
号码时按错了三次,他的手在抖,当他终于把手机贴在耳边时,又是一惊,陶丽丽
已经恢复了正常,身子不抽搐了,她乌黑的眼睛正以一种冷漠看着他,一瞬间,同
子有被欺骗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阴谋。
陶丽丽坐起身,微弱气喘道:“我又……”
“你……”同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癫痫。知道吧,我们那地方叫抽羊角风。”陶丽丽抚了抚额头,上面有细密
的汗珠。
“……要去医院吧?”
“不要,已经过去了,我想歇会儿,发病过后总是很累,对不起。”
“哦,好,那我……”
同子往外走,心里想,吴阳伟和陶丽丽在他背后订立了一个秘密协议,要讹诈
他的协议。有什么东西哽在他胸口,然后,愤怒就在那地方燃烧起来,他想朝什么
人,或就陶丽丽本人——如果有可能——大吼大叫一通。
同子坐在沙发上,身体沉甸甸的,脑袋也沉甸甸的,他的思想无法集中起来,
许多念头像一列急速的火车朝他碾压过来,一切都是粉碎性的。许久,同子环顾自
己的房间,他得弄明白自己在哪儿。
他瞥见沙发上的手机,对,打电话,谁?给谁打?当然是该死的吴阳伟。同子
忽然生出了些慰藉,还有吴阳伟呢,他能解决问题,是他必须的,因为麻烦是他带
来的。
同子咬着牙手指颤抖地给吴阳伟打电话,通了后他低低的声音却几乎在咆哮:
“你这个混蛋,你把一个疯子搁在我这儿想害我,你在哪儿,我想让你揍我一顿,
不然,我就杀了你!”
“怎么,怎么她又抽了?”吴阳伟一连声地问。
“我现在明白了,她有抽疯病,你才没碰她,你又想做个好人,所以,你就想
起我这个好兄弟了。”
“……同子,你听我说,不是……”
“别说废话,你打算怎么办?”同子一只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捏在手中,
把烟捏得粉碎。
“同了,我冤啊,我不知道哇,我说那个欠我钱的家伙那么痛快,他也是急不
可耐地要甩了这个包袱,我要知道我他妈的……你听我说,咱是亲兄弟,不能因为
这么一个女人搞掰了,这事儿算大哥对不起你,咱这么办,得想办法让她自己走,
你让那个卖香水的住到你那儿,反正早晚也是这么回事儿了,她挺好,你们挺般配
的。陶丽丽问你啥也甭理她,我这边就跟她断了联系,她没趣了也无念想了,自然
就走了,我们……”
同子从吴阳伟的声音中听出一种残忍,一种软绵绵的,像一只动物吃得过饱后
的残忍。他忽然就意识到,这些年他心理上与吴阳伟有隔阂,是他没有吴阳伟的
“狠”。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同子说。
“别冲动同子,不能硬来,她要是抽起来没完咱负不了责任,便宜了那家伙,
我早晚得找他算算账,我……”
“我想用酒瓶劈了你!”
同子扔下电话,他感到又愤怒又疲惫,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感到疲惫,感到
累,是那种精力没处发泄的累。同子一头扎在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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