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陶丽丽一离开,同子就抓起茶几上的烟,点烟时,他奇怪自己的手竟神经质般
地抖了抖,他大口地吸着,烟灰弹得到处都是。窗外一阵响声,是谁家的玻璃被砸
的破碎声响。同子走到窗前,楼下的小马路上有几个人在伫足观望。同子收回视线
朝凸出的阳台上望了一眼,看见阳台外晒衣绳上挂满他的衣服。刚才陶丽丽在阳台
上是晒他的衣服。那些衣服刚洗过不久,还往下滴水珠。同子坐回沙发上,他关了
电视,默默地吸了几支烟。
同子敲了敲西屋的门,里面的陶丽丽应了一声。陶丽丽垂着头在看杂志,她迅
速地台头瞥了他一眼,同子看见她的眼圈红了,手中的杂志拿反了,她哭过。
“那、你要回去了?不住了?什么时候?”也心中有反常的恼怒——窘迫难堪。
“明天。”
“那、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同子问。
“不要。”陶丽丽说,她放下杂志,看着同子说。
“……你不想去逛一逛?你是第一次来滨城吧。”她总需要他一次吧,同子心
里想,这样,他的愧疚感会减轻,但实际上他对她没有愧疚。
“……我倒想照几张相,老虎滩公园不是很有名吗?”
“我陪你去。”
“你有时间吗?”
“我没事儿,其实我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可做的,我们现在就去吧,外面挺晒
的,我有伞,雨伞。”
“我戴墨镜。”
“我也得戴,不然,会吓着小孩子。”
“等十分钟再走好吗?用冰块敷敷眼,可以消肿。”
一卷二十四张照片一个小时就冲洗出来了,每张照片的陶丽丽都是一副嫣然状,
要么就是戴着大墨镜很“酷”的样子。有一张照片陶丽丽站在一株苍老的大树下,
拍照时她忽然仰起脸,仿佛树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同子不知道她看什么,也走
过去,抬头往树上看,摄影师按下了快门。这是唯一一张两个人的照片。
同子和陶丽丽坐在一片花丛中的石凳上,背对着夕阳,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
同子举着两个人的照片问陶丽丽:“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我以为树上……”
“我不是看树。”陶丽丽很快地说。
“哦。”
“有天堂吗?”陶丽丽一边说一边又仰起脸,眯起眼睛:“那儿。”
“天堂?”同子迷惑不解。
“对呀,天堂,如果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到头了,到天堂里再活一回,跟现在的
活法不一样,那挺好的。”
“……天堂就在天上啊。”
陶丽丽笑了,牙齿全露出来了:“天堂当然在天上,地下的是地狱。”她喜笑
颜开。同子又低头看照片,陶丽丽仰脸看天的样子像当年的小美。
有天堂吗?同子的心一紧,他收拢起照片递给陶丽丽,掏烟,点烟时手有些抖,
他一下子明白了多年前小美说的那句话,到那上面去,她不是要到树上去,她是想
到天堂里去。同子的鼻子一酸,他从来没了解过小美,尽管他们穿活裆裤时就认识。
同子感到一阵牙痛,隐隐的,无情的,他没有坏牙齿,但有一些时候,他就被这种
疼痛折磨着,这疼痛从某颗牙齿一直痛到下巴,他不知该拿这疼痛怎么办,他只有
忍受,而这种疼痛消失的也快,就像他的一个念头。但是,他打架的伤痛没有消失。
同子猛吸烟,然后就猛咳。
“你吸烟太多。”陶丽丽等他咳完轻声说。
“习惯了。”同子嗡声嗡气说。
“谢谢你陪我一下午,晚上我请你吃饭。”
“……”
“那天我吓坏你了吧?”
同子没吭声。
“冷丁儿会把胆小的人吓死,真对不起,可事先我也不知道,总是突然的就发
病了。”
同子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掷向远处,“我没想是生病,我以为是……”
“那你以为什么?”陶丽丽扭脸看同子,同子盯住她架在头顶的墨镜艰难地说
了一句,“我、以为、自杀。”
陶丽丽使劲儿摇了几下头,似乎她对自杀这两个字很敏感。
“你是怎么……”同子不知道该如何问她的病情,也许,不该问。
“我七岁时第一次发病,按医生的说法,这病是属于遗传性质,可我家里没人
得这种病,医生说是轻度癫痫,我好多年没发病了,今年这是第二次。”
沉默了一会儿,陶丽丽把架在头顶的墨镜戴上,说:“你大概不愿听别人的故
事吧。”
“故事?你的?”同子轻轻摇摇头,陶丽丽把他的动作看成是不反对。
“吃了好多年药,吃得皮肤都过敏了,小时候伙伴们都不跟我玩儿,自己也感
到自卑,就盼着把病治好,什么药都吃,也不怕打针……他:是医生,我、十七岁
时遇见了他,他太懂我的心理,他没把我看成是病人,他还向我保证如果我能忘掉
自己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我崇拜他,他的一切,他穿白大褂的样子,像我心目
中的神。从那时候起,我就对他死心塌地,跟家里闹翻了,爸爸妈妈白养了我,而
我也根本看不起爸妈,觉得他们那么渺小,我想过一种不同于父母的生活,而他们
活着仿佛就那么几件要做的事,吃饭,睡觉,上班,结婚,生孩子,我以为自己是
不一样的,其实,除了年轻和做白日梦,没什么不一样。后来他做起了生意,销售
药品保健品,然后,什么都干,只要有钱赚,只差贩毒了,他跟吴一直有往来……
吴开始以为我是他的侄女儿,很多人都这样以为,可我不是侄女儿,我是他的人…
…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看成是他的人……他也从来没打算扔掉我,我发病
他也没嫌弃,也怪了,这些年没发过几次病,就是发病了也很轻微。我以前以为自
己在他面前是有些资本的,甚至要超过他妻子。我总花很长时间在想我们两个人的
生活,只有我和他,没有他妻子,没有他的孩子……以前只意识到自己身体有病,
现在,心理也不健康了……我没见过他妻子,在他嘴里,他妻子好像无足轻重似的,
但事实上,无足轻重的人是我,我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阻拦我见他妻子,他怕他妻
子对我是一个打击,因为那是一个又高雅又充满智慧的漂亮女人……她一定知道我,
知道存在着这么一个栖在她家庭之外的女孩子,一个病人,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是
她的一种威胁,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她面前简直什么都不是,而她看我一眼,就知
道我是谁了,我有多大的分量,我还梦想着取代她,那是做白日梦……你有过等人
的经历吧?那种心焦,急切,怨恨,就这样等了十年,我今年二十七岁了,时间又
短暂又漫长……如果他放弃了我,也许,我就会改变,不知道改好还是不好,但他
什么也不说,他就在那儿,我也在这儿,他想找我的时候,我总在那个地方,如果
我想找他……”
陶丽丽似乎哽住了。同子的身子保持着一种姿势,没看陶丽丽,然后,他听到
陶丽丽呼出一口气:“……我们早该分道扬镳了,他早该甩开我了,可就像分割不
开似的,两个人最后见面都像害怕对方,也不知道怕什么。你刚才提到自杀,我就
想,他是不是怕我自杀,或做出更激烈的举动?我不知道,没有到那一步,总是不
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然后,他对我说,他的朋友吴想带我去海滨市玩几天。我
说好。他说真的好吗?我说真的好。我们对这事儿都感到欣慰似的,事实上,这就
说明我们都想离开彼此。”
停顿。同子扭脸,看见陶丽丽脸上的大墨镜,他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他能看
见她的眼睛了。
“……这一次算是一种尝试,一种逃离的尝试,是失败的,我想回去后还是要
回到他身边的,他也会找我回去,他不会丢开我,他是我心灵的理疗师,我也离不
开他,也不敢离开他,我怕我发病,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病,他什么都知道。
这病不像别的病,它让人厌恶。虽然我不知道我发病时是什么样子,可我看过书,
我能想像出来,很可怕,我那么可怕的样子他都看过……一切都照旧,什么都不会
改变,除非……死了。”
同子的身子一震:“你说什么?”
“一本书上说,日久天长,这种病较厉害的发作形式很可能造成人格的改变,
甚至精神崩溃,我不会等到那一天的。”陶丽丽站起身,“告诉吴,我不会赖上他,
他大可不必,我没爱他,我以为借助。于他能让我改变,可惜……”
“你说什么,刚才?”同子固执地问她。
“我说什么了?”陶丽丽看着同子。
同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自己操纵死亡,是最廉价的做法。”
陶丽丽凄楚一笑:“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值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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