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子和陶丽丽回去时坐上一辆公共汽车,车里的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他
们没到站就下了车。路上,有一会儿陶丽丽摘下黑镜看着西边的天:“我从来没见
过这么红的晚霞,你看像不像天空着火了。”
同子没说话,他瞬间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们拐入一条林阴小路,静悄悄的,静
得让人感到陌生。一阵轻柔的风吹拂过来,风中夹带着微咸的气味。风过时,头顶
的树叶似有似无地响动,大概是想象出的声响。
“问你一个问题行吗?”陶丽丽说。
“问吧。”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或者说你最想的是什么?”
同子的心猛烈地在胸膛里撞击起来,血液在往上涌……
“一下子不好说是吗?我也是,冷丁问我,我也说不出来,这大概是因为愿望
太多。其实,我的愿望就剩下一个了,我没得这病多好哇。”
陶丽丽仰起脸,同子把她的脸看成了另一个人的脸,他使劲儿摇头,让幻象消
失。
“有天堂多好哇。”陶丽丽说。
“没有!”同子几乎是粗暴地说。
陶丽丽吃惊地看了看他,不再说话。
两个人的脚步橐橐地踏在路面上,同子有点缓过神来似的,几近带讨好的语气
说:“别去想什么天堂了。”
陶丽丽一笑:“我其实是害怕,我怕死,我怕哪一次发病就醒不过来了,好在
我发病前自己也不知道,就是醒不过来也不知道,所以,我就想,如果有天堂……”
陶丽丽忽然一拉同子的胳膊,“小美是谁?”
“你说小美?你怎么……”同子惊愕地瞪起眼睛,倏地停下脚步。
陶丽丽兀自往前走,走了两步,回过身:“照相时,你说,小美,到那块礁石
上拍一张。”
同子瞪大的眼睛垂下了,他又迈起了步子。
“小美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陶丽丽倒步走,等同子跟上她,才转过身。
“算了,我不问了。”
“……别问了……”同子嘟哝一声。
同子和陶丽丽一起吃了顿晚饭,在一个上海人开的餐馆。同子点了一盘天鼎鸡,
两碗鸡丝馄饨。陶丽丽不能喝酒,她喝果汁,同子说我喝一点。但他忽然反常地感
到很难把酒咽下去,也就罢了。餐馆刚开业不久,没几个客人,他们安静地吃着,
时不时隔着玻璃窗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同子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跟一
个人安静地吃饭,要么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要么就是吆三喝五的酒肉朋友。
同子走神了,直到陶丽丽叫他。
“怎么不吃了?”
“吃。”同子稀里呼噜喝着馄饨汤。结账说好了,陶丽丽花钱,同子没跟她争。
陶丽丽走出餐馆时说在这儿吃饭又便宜又好吃。
同子在屋里翻找火车时刻表。以前跟吴阳伟跑南方时,他总揣着包括轮船和航
班的时刻表。他找到了,查到陶丽丽去的那座城市最早一列火车,同子对西屋喊了
一声:“早上七点十分。”
“知道了。”陶丽丽应道。
同子拿着时刻表走到西屋门口,陶丽丽从床底下拖出她带来的一只挺大的皮箱,
她往箱子里塞衣服,里面全是衣服,大概她把一辈子穿的衣服都带来了。
“明天我先送你,再去码头。”同子还在看着时刻表。
“来得及吗?”
“来得及,火车站离码头十五分钟的路。”
“好。”陶丽丽用力地扣上皮箱盖,“咔嗒”一声,自动锁上了。
半夜,同子被什么声音惊醒,他聆听了一会儿,听到了陶丽丽的哭声,压抑的
哭泣像一个呛水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同子躺着没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陶丽丽
的哭声弱下去了,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同子的心好一阵刺痛,他翻身坐起来,找烟抽,他一口紧似一口地吸烟,仰着
脸吐着烟雾,后来,除了烟丝燃着的咝咝声,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蓦地,同子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陶丽丽从哪里来?她
究竟是谁?为什么她让他想起不愿再想而且一想就要心疼的小美?他本该忘了的,
一个人的心中不可能装下很多事情。
同子迷糊起来,他又听到了,也许是梦到了什么人在哭,要么就是窗外的雨,
又下起了雨,灰蒙蒙的雨中一顶红色的雨伞在移动,一张明丽的脸从伞下露出来,
大眼睛和一口白白的牙齿都在闪亮。
“小美!”同子叫了一声,醒了,他躺在那儿没动,等着泪水流出来,但是,
没有眼泪。
同子在厨房里煮了两袋方便面,在面里打了两个鸡蛋。陶丽丽从房间里出来时,
同子说:“凑合吃吧,我不会做别的。”
陶丽丽笑笑,进到卫生间里洗漱。
同子计算好了时间,六点四十分到了火车站,坐扶梯上了二层售票大厅,像他
预料的一样,买票排队的人不多,他走到一个窗口把一张钞票递进去,对话筒说了
一个地方,售票员又把钞票扔出来:“这趟列车取消了。”
“那最早的车几点?”
“八点五十分,由佳木斯开过来。”
陶丽丽拖着皮箱过来,她的眼睛红肿,但精神挺好:“买到了吗?”
“最早快九点了。”
“那就买吧。”
“……我不能送你上火车了。”
“没关系,快买吧。”
同子买了一张票,他把票递给陶丽丽,“我那个时刻表是旧的。”他有些担心
地问她,“这箱子……你怎么上车?”
陶丽丽笑笑:“有滑轮,到时候警察会帮忙。”
同子踅摸了一圈,大厅另一头有贵宾休息室,“我们去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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