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贵宾室门口有服务员把守,同子交了二十块钱,他和陶丽丽被放行进去,同子
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服务员:“八点五十的车几点检票?”
服务员拿过陶丽丽的票看了看,“提前二十分钟,到时我会提醒这位女士。”
服务员给他们两人端上两杯茶,室内有两台大电视正放着录像片,同子和陶丽
丽一时无话,喝茶看电视,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同子的心总不在一个地方。他掏
出烟来吸,想了想,问陶丽丽:“票揣好了?别掉了。”
“揣好了。”
“有零钱吗?上车买水喝。”
“有,也不能喝,怕上厕所,火车上的厕所……”
“哦。”
“反正也没几个小时。”
“……到了打个电话,那时候我也下船了。”
“嗯。”
同子又去看电视,好像被里面的剧情吸引住了一样的全神贯注。服务员在门口
喊几位乘客,同子站起身,陶丽丽一拉他:“不是叫咱们。”
同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陶丽丽说,“你该走了。”
同子看表:“来得及。”
“你……”他们两个同时抬头看对方,一起说,陶丽丽先笑了:“你说吧。”
同子忘了要说什么,他捋了捋头发:“有事打电话。”
陶丽丽点点头。
“……回去了,不一定就要回到原来的……你想,你离开,别人还不是一样的
生活……我也不会说太多的道理……我念书时数学成绩最好,我知道数学题算错了
可以重新再算,人也一样,从头再来……不知道对不对……”
陶丽丽咬了一下嘴唇:“我都懂的。”一会儿,她神色黯然,低低说,“你是
不是觉得我又没廉耻又廉价……”
“……我没这样想。”同子说。
陶丽丽抬起头看着同子:“有时,我就觉得遇人不淑,其实,我自己也不好,
不好的人遇见不好的人也正常。”
“……”
“你和吴不是一样的人。”
“……他、你别怪……他有家庭……”
“我知道的,明明知道的,所以,是我自己不好。人有时候挺怪的,转来转去
的,也没转出原来的圈子。”
同子不语。陶丽丽突然说:“你也应该结婚了,你为什么还没结婚?是因为那
个小美……哦,对不起,我胡乱猜的……”
同子的眼睛又转到电视上,半晌,说:“她死了,十七岁时,死的。”
陶丽丽“呀”了一声,欲言又止。同子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明白,现在也不
明白,我恨她,不愿再想她……”同子猛地站起身,陶丽丽微微一怔:“你要走了?”
“嗯。”
“那就……”她起身,没站稳,同子扶了她一下,陶丽丽眼睛看着同子:“我
知道你不恨她,你爱她,她很幸运,死了这么久,还有一个人没有忘记她……”陶
丽丽眼圈红了。
同子别过脸:“我走了。”
同子大步朝外走,走到门口,他转回身,表情复杂地看着陶丽丽。陶丽丽的眼
睛始终盯着他,里面充满了期待。
同子几步又跨回到她面前:“如果你、想再做一次尝试,就再来吧,我……那
儿方便。”他犹豫了一下,向陶丽丽伸出手。陶丽丽的眼睛里晶亮的东西在滚动,
她没有去握同子的手,只低低说了句谢谢。
同子下了出租车就看见了强子背一个包站在那里,强子看了看表:“都检票了。”
“塞车。”同子说。
强子递给他一张票:“走吧。”同子捏着票,随着熙攘人流朝检票处走。强子
走在前面,他回过头:“像个娘们儿似的,他妈的快点啊。”
同子振作了一下,迈大步,跟上强子。强子唠叨起昨天背运输了三千块钱的事
儿,“晦气,碰上了一个晦气的小婊子,一张丧门星的脸。”
同子知道强子一旦大赌,总要先找个小姐乐乐。
“回来再他妈的翻盘,哎,我说你怎么走这么慢?”
“……强子,我……我不想……我想……”
“想他妈的什么,什么都他妈的回来再想,快走吧,那边我都联系好了,这次
说什么也不能赔了。”
同子站下,强子莫名其妙地看他:“走哇,你他妈的今天吃错药了?”
“强子,我有事……”
“他妈的什么事才想起来,啥事比赚钱重要?走走走!”
“强子,你先走,我坐下一班船,还是那个旅馆,我们在那里……我得送一个
人,我肯定随后就到。”
“送他妈的谁?你老娘啊?”
“我没娘,早就没了。”同子坚决地把票塞给强子,“能退就退了,我肯定到。”
他回过身就跑,强子在后面跳着脚在骂。
同子坐上出租车,催促司机快开,司机问他是哪趟车,他一时说不上来,只是
要司机快开。到了火车站,同子跳下车,朝检票口狂奔,一个穿制服的女检票员拦
住他:“检票结束了,火车马上就开。”
同子推开她,女检票员在后面喊:“神经病,进去了也上不了车。”
站台上这会儿显得挺冷清,那列从佳木斯开过来的火车停在那里,时间已经过
了点,显然发生事情了。不少已经上车的旅客下了车,脸上表情不一地朝一个方向
跑。同子问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小伙子:“不发车了?”
小伙子一边跑一边说:“刚通知,延长停车时间。”
“出了什么事?”同子又问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听说轧死了一个人。”
同子的心中猛然一凛,身子有些发僵,一会儿,他朝着人们跑去的方向走。他
想快点赶过去,可脚下就像踩了棉花。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同子无法挤到前面去,
几个铁路警察一边喊话一边分开众人。
“女的。”同子听到有人说。
“挺年轻的。”
“她靠得太近,火车的吸力多大呀。”
“不是自杀吧?”
“没地儿死了?到这来自杀。”
“那她干吗离那么近,这不是找死吗?”
“还活着呢?”
“谁知道……”
同子开始往人群中挤,他呼呼喘着粗气,喉咙又干又紧,身体像被某种东西控
制了一样机械。
“挤什么挤?你家亲戚怎么的?”
同子回过脸看了看说话那人,那人被他的样子吓得住了声。同子挤到前面,他
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他先看到了陶丽丽的那只大皮箱,他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响,
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几个警察围着倒卧的陶丽丽商量着什么。陶丽丽还穿着同子第一次见到她时的
那条牛仔裤,红色的紧身衣。猝然的,突发的,又熟悉的痛袭上同子,从胸口扩散
开来,一霎时,他又感觉不到痛,好像痛已经死了,然后,还是疼痛。同子的眼前
模糊了,他跳下路基时跌了一下,跌到陶丽丽身边。一个警察生气地嚷道,“捣什
么乱,想把自己搭进去,滚开!”
同子的眼睛红红的,他推开挡住他的警察,跪在枕木上,抱住陶丽丽的身体。
陶丽丽的头倒向他怀里,他扳住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乌黑,深邃,带有危险的
神情。他没有看见她身体什么地方流血,但她在他怀里却有一种异样和不祥的软绵,
他感觉不到她的呼吸。
“我告诉过你,没有天堂,你太傻了,你们都太傻了。”同子喃喃道。
几分钟后,救护人员到了。同子把手放到陶丽丽的眼睛上:“别看了,求求你,
别看了,根本没有天堂。”
同子呜咽了一声,眼泪就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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