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民索性不再说话,坐在树阴里看着父亲走下干爽的土沟,走到那些古旧的窑
洞和空荡荡的院子里去。小民又想,也不知道太姥姥到底有多老了?也不知道北迤
村到底有多老了?被河沙磨光的铁锹,亮得像一面镜子,在父亲身后一步一闪,有
点晃眼。
忽然,有歌声传过来:
山西个临县河口镇,
三十里翻山北迤村,
北迤村出了个好女人,
她的个名字叫爱珍,
生得怪惹亲。
红袄绿裤她辫子长,
鞋上绣的花绫绫,
见面说话她眼先笑,
唤上十声声九不应,
等得人乱了心。
十八里嫁到河口镇,
男人名叫王佑坤,
两个人成家好光景,
生下个儿子叫小民,
实在爱死个人。
二十里得下头疼病,
打针吃药不消停,
家里就没钱难看病,
借了东邻你借西邻,
没脸开家门。
爱珍她撒手归阴程,
丢下佑坤和小民,
白天回家就烧冷灶,
黑夜里点灯照两人,
可怜是男人……
眼泪突然从小民的脸上淌下来,小民听出来,这是爸唱给自己一个人听的曲子,
爸唱的是自己家里的事情,爸不想看见自己坐在枣树底下生气,爸唱曲于是为了给
自己开心。小民爸是远近闻名的伞头,每年正月十五闹红火,小民爸都被推举出来
做河口镇秧歌队的伞头,领着秧歌队走街串巷,把看到的人和事随口唱出来,赢来
震天的喝彩声。从小到大,小民不知听父亲即兴演唱了多少别人的故事和经历,却
从来没有听过他唱自己的经历。在自己那个从小就没有女人的家里,小民已经不记
得母亲的样子了,这是小民第一次从父亲的嘴里听到他对母亲的夸赞,原来自己已
经记不清模样的母亲,“红袄绿裤辫子长”“生得怪惹亲”……在这之前,在父亲
那些“原汁原味儿”的曲子里,小民曾经听到过无数对于女人的赞美和描述,可那
都和他无关痛痒,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下子被迷住,被击中。好像一件锋利的
东西猛然刺穿了身体,有血一滴一滴淌下来,落在记忆的水面上,晕染出一片一片
纷乱的暗红。在父亲唱的曲子里,小民历历在目地回到自己已经遗忘了的生活当中。
小民顾不得擦眼泪,小民转过脸去有点惊讶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白羊肚手巾,
白坎肩,脚上登一双唱戏才穿的高帮布鞋,太阳底下,被河沙磨亮的铁锹像镜子一
样,一闪一闪。这一切原本都是为了给城里人看稀奇准备的,这一切原本都是为了
挣钱才装扮出来的,这一切一直都被小民自己看成是在耍猴儿。
小民觉得自己平生第一次真正听懂了父亲的曲子。小民拼尽了力气回想,他忽
然觉得自己二十年的记忆变得依稀古远,斑驳漫漶,就像是眼前的北迤村,就像是
太姥姥脸上深深的皱纹……小民在自己的记忆里挣扎着,觉得好像是看到过一件好
看的红衣服,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穿了红衣服的母亲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
面孔……枣树林斑驳的影子落在厚重的黄土上,落在小民猛然而起的回忆里。
小民抹了一把眼泪。小民想,我肯定是看过那件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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