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从旱塬的背后慢慢升起来,安安静静的,很近,也很从
容,好像你一推开门它就能走到院子来。在塬畔上开荒的歪歪正好落在又大又圆银
亮清冷的月亮里。从沟底的院子朝上看,月亮里的歪歪像一个黑黑的皮影,像一个
神话;细胳膊细腿,举着长长的镢把,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一镢,一镢,一镢,
一镢……于是,古老蛮荒的月亮就被一个勤劳的农民忘情地开垦出来。春种,夏锄,
秋收,冬藏。他的辛苦和汗水,到头来总会得到丰收的安慰。
可是,五人坪的乡亲们都知道,月麂里的歪歪什么也得不到,因为压根儿就没
有种庄稼、收庄稼这回事。歪歪开荒不是为种地,歪歪现在得了痴疯病,每个月的
阴历十五歪歪都爬到塬畔上开荒去,数九寒天也要去。歪歪一年四季都在塬畔上开
荒,只开荒,不种地。其实,连开荒也算不上,就是翻地。谁也数不清楚,歪歪一
年四季到底要把塬畔上自己那一窄条黄土地,用镢头来回翻过多少遍。有时候翻得
累了,歪歪会突然停下镢头,出人意料地唱几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
歪歪唱得荒腔走板,把苏联歌曲唱得像是本地的小曲儿土调,歌词被他任意篡
改:“开遍了天涯?唱成”硌遍了甜牙“,”柔曼的轻纱“唱成”肉馒头轻啥“,”
卡秋莎“唱成”干辰啥“,等等等等。但是荒腔走板和驴唇不对马嘴的篡改,并不
影响歪歪的感情,歪歪孤单地站在月亮里,唱得很投入,很抒情。歪歪投入、抒情
的独唱,在遍地银白的月光里传得很远很远。
歪歪不识字,歪歪反复告诉人们说,他唱的是洋歌儿,是外国人的歌;是他当
年用五人坪的土调调跟知青们换来的,是跟自己的媳妇学会的。歪歪还会唱那首《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但是这首歌一般不大容易唱完,因为唱不了两句就要“啊…
…”,歪歪一“啊……”年轻人就捂耳朵,就嚷,歪歪叔,歪歪叔,快不用学驴叫
啦你!遇到这种时候,痴疯了的歪歪不生气,很宽厚地笑笑,停下自己的歌唱。然
后,拖着长腔,很豪迈,很大声地用拗口的北京话朗诵两句毛主席的诗: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然后,再朗诵一副对联:
扎根农村一生务农
脱胎换骨永远革命
朗诵完了,歪歪把两只手伸出来,在半空里比划——毛主席像这边贴一条,那
边贴一条,两条大红纸。窑门上也是两条,这边贴一条,那边贴一条,也是两条大
红纸……日他先人,睡辰了一晚上,也没睡成媳妇…“第二天一大早就叫扛镢头下
地,结革命婚,开革命荒……然后,歪歪把两只手从半空里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胸
前,一上一下地再比划——女子这么高,娃娃这么高,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万
水千——山——只等闲……把家一拆,全都去北京找毛主席去啦!毛主席他老人家
死了也还是全都回北京去啦!毛主席一死,人心就全都变了啦,全都不革屈命啦!
把婚一离,就把我龟孙一个人丢辰在这儿啦!……爱革不革……反正一个娃娃一百
块,两个娃娃两百块,剩下龟孙一个人也还是不——怕——远征难!
这一大堆没头没尾的话,五人坪的男女老少不知听过多少遍了;歪歪可以在任
何时候,任何地点,毫无来由地把手举起来,把上面这几句话重复给人听。如果没
有人,歪歪就说给狗,说给牛,说给树,说给石头和窑洞,或者干脆就说给西北风。
歪歪认为西北风是往东刮的,早晚有一天能把自己的话刮到北京去。歪歪用这一堆
没头没尾的话翻来覆去地总结自己的一生,歪歪一直沉浸在三十多年前他自己那场
奇特无比无法想象的婚礼当中。那是一场过分巨大、过分意外的幸福,就像所有的
神话故事那样,在一个阴历十五的晚上,当银盆大月亮从旱塬背后悄悄升起来的时
候,幸福从天而降,猛然打破了歪歪凡俗冗长的生活,把一切都变得神奇起来。把
歪歪的身世变得很像是一台戏文。谁也没想到,大字不识一个的放羊娃,穷得叮当
响的光棍汉,能把北京来的女学生娶到自己的土窑洞里来。唱了毛主席语录歌,吃
了羊汤压饴铬的乡亲们,在清冷银白的月光下,眼睁睁看着一对新人走进歪歪的土
窑洞,月光照亮了歪歪窑洞门框上大红的对联:扎根农村一生务农,脱胎换骨永远
革命。有人在冷白的月光下叫喊,歪歪,歪歪,你好好感谢毛主席吧,不是毛主席
你狗日的做梦也娶不上这么好的媳妇!……这是五人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大事
情。这件事情大到超出了五人坪的想象力,大到让人难以回忆和描述。
如今,五人坪还是原来的五人坪,歪歪还是原来的歪歪。从神奇里走出来的歪
歪,整日价在五人坪熟悉的街巷里来回游荡。
到处游荡的歪歪爱说他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还爱说他的梦。歪歪会向身边任何
一个人提起他的梦。梦里的媳妇,梦里的孩子,梦里和知青们唱歌,梦里的种种细
节和快乐,甚至是梦里的床笫之欢,他都会一五一十讲给你听。讲完了,歪歪会被
自己的讲述感动得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也很感染人,然后真心实意地邀请你:
“不信你今天跟我回家睡,保险能叫你梦见娃娃们,保险能叫你梦见我老婆!梦见
北京!……你不信?你狗日的真不想跟我回北京看看我老婆?”
被邀请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可以接歪歪的话头,不能说去,也不能说
不去。大都是从衣兜里掏出烟卷来递过去:“歪歪,来,抽根烟吧,抽根烟,解心
宽。”
于是,喷吐出来的烟雾缭乱地挡住了歪歪满脸的诚恳和回忆。
一年四季,时光流转,高梁照旧要红,谷子照旧要黄,孩子照旧要生,人照旧
要老,黄土地上没有填不平的记忆。如今土地分到每家每户,人们都忙碌着自己:
的日子,不经意间,五人坪把痴疯了的歪歪一个人留在时光的岸边上游荡。饭后茶
余,借着烧成灰烬的烟头,人们偶尔会在笑谈中用一声长叹,打量一下岸边上固执
的歪歪。
有时候,五人坪好奇的年轻人会留住歪歪,和他订对一下梦里的细节:“歪歪
叔,为啥你第一宿没有睡成你媳妇?。”
歪歪笑笑:“不为啥,人家是城里来的学生,人家讲卫生。”
“歪歪叔,去了北京你为啥还跑回来?”
歪歪很肯定地证实:“是谷子玉茭你就得种在五人坪,种到北京你狗日就活不
成!”
“歪歪叔,为啥每个月都有人给你从北京寄来二百块钱?”
歪歪狡黠地扳起手指头:“一个娃娃一百块,两个娃娃就是两百块么。要不咱
们换换,把二百块给你,你们谁把媳妇给我!”
“歪歪叔,你媳妇真的比豆腐还白?”
歪歪很得意:“白——!比豆腐白多啦!你们这辈子就没见过恁白的腿!不信,
今晚上你跟我回家睡,保险能叫你梦见!”
“那你为啥还要离婚?”
“谷子玉茭种到北京你狗日的就活不成!你不信,你今晚上跟我回去睡;保险
你狗日的到了北京就知道活不成!”
“歪歪叔,我们不去,我们不会唱你的那些外国歌儿。”
由衷的自豪在歪歪脸上动人地荡漾开来:“嘿嘿……不会吧。那都是我用咱们
五人坪的土调调跟他们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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