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运动来了。
运动来了,厂里的大多数工人都忙着革命去了,做领导阶级,做造反派。李全
福啥也不愿意参加,又上不成班,只好在家闲着。钱没了,酒喝不成,加上重重心
事,日子过得很闷。没过多久,李秀芬她们厂也停产了,两个工人阶级就呆在家里
大眼儿瞪小眼儿。关键是还有三个更小的眼瞪着他们。为了糊口,李秀芬天天出去
帮人洗洗衣服什么的,挣点儿小钱。李全福好面子,呆在家里。可是李秀芬那点儿
钱够干什么啊?买米都不够。有的时候,李秀芬只好买一堆土豆,煮熟了给孩子们
充饥。孩子们饿得在床上哼哼,李秀芬端着土豆往床上那么一倒,三个孩子就像三
头小猪一样拱过来。
日子过得真是艰难。
熬到春节,家里拿不出一块过年的肉,更别说孩子们的新衣服了。小年夜的晚
上,一年多没出现的小孙师傅出现了。小孙师傅还在上班,运动也需要公共汽车。
所以小孙师傅还在挣钱。他拿来两斤肉,一包水果糖,还有一瓶酒。孩子们欢呼着,
扑到他身上,争着叫他舅舅。其实以前也这么叫来着,可那天的叫声让李全福心酸
不已。
李全福咳了两声,终于说,来了。
小孙师傅已经不小了,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的。衣服也很邋遢,棉衣前胸破了
一大块,竟然用跟细铁丝连着。一看就知道还单身。小孙师傅什么也没说,打开酒,
叫了声姐夫,两个人就喝开了。李秀芬坐在一旁,让他脱下棉衣,给他缝补。李全
福很久没这么喝酒了,李全福一心想找醉,一瓶酒喝到一半就醉了,他拍着小孙师
傅的肩膀说,你要真是我弟弟该多好,咱一家人一起过。小孙师傅说,你就当我是
弟弟好了。要不我改口叫你大哥?李全福摆摆手。小孙师傅马上叫了声大哥,还说,
大哥,小弟我有啥对不住的地方,你多原谅啊。李全福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醉
倒了。
第二天早上酒醒了。李全福开口就跟李秀芬说,我得和你离婚。
李秀芬一点儿也不吃惊,说,离吧。你以为我想过这日子吗?要吃的没吃的要
穿的没穿的,连觉都捞不着睡。猪狗不如。你钱不挣,家里活儿也一点儿不干,只
知道垮脸给我看。我活个什么劲儿?我是天天熬着,早不想过了。离吧,咱今天就
离,我轻手轻脚地走,连根针也不会要你的。
一番话把李全福定在那里,一句也回应不出。昨天喝多了,根本没细想。以前
细想过的那些话,早过期无效了。李全福想,不行,现在还真不能离,离了三个孩
子咋办?没了李秀芬,他不可能养活他们,一天也养不活。
李全福自己下台阶说,具体咋办,我还得想想。但离是肯定要离的,我一个大
男人,怎么能活受这罪?李秀芬毫不客气地回嘴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先考虑怎
么养活我们娘仨吧。李全福青筋暴涨,挥手就扇了李秀芬一个耳光,李秀芬毫无防
备,一下跌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背上的老三吓得哇哇大哭。
李全福愣在那儿,他没想到自己的手会有那么大的劲儿,到底是工人阶级。但
他还是气乎乎地撂下话说,等着吧,我非和你离婚不可!
这时工厂复工了,“抓革命,促生产”。只是厂名改了,原来的大河拖拉机厂
改名,东方红拖拉机厂。李全福重新回到厂里上班,一忙,把烦心事暂时丢开了。
没多久,李秀芬的厂子也开工了。为了三个孩子,李秀芬要求做夜班,她夜里
上班,白天忙活家务,人一天天憔悴下去。有一天早上下班时竟昏倒了,被人送了
回来。小孙师傅听说后,一下班就跑过来看,脸上掩饰不住的心疼。李全福虽然也
心疼,可心疼压不下愤怒:这个姓孙的,他怎么知道我老婆昏倒了?!他也太明目
张胆了!李全福恨不能挥舞扫把立即将他扫地出门!
可是,这个人的手上,竟提了一篓子鸡蛋。李家有多少日子没见鸡蛋了?不要
说李秀芬,就是三个孩子,也是黄皮寡瘦的。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驱赶这个
手拿鸡蛋的人。
李全福郁闷。每天上班都不开心,工友们再也听不见他哼京戏了,革命样板戏
也不哼。下班了他不想回家,怕回家又遇见小孙师傅来看望“秀芬姐”,就在厂里
转悠。转悠到厂里的大字报专栏,闲览。一闲览才发现,那些大字报上,写的并不
都是路线斗争的大事,还有很多老百姓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比如,某某爱贪小便
宜,把厂里的铁皮拿回家做水桶;某某经常带脏衣服到厂里来洗;甚至,某某抽烟
自己不买,老当伸手派,占群众的小便宜。李全福来劲儿了,天天去看,好比从前
看隋唐演义三言二拍。有一天看到一条:某某耍流氓,故意走错澡堂子,看女工洗
澡;还有,某女工是破鞋,跟某厂长搞到了一起,厂长就给她调到了检验车间……
李全福受到启发,也想参加运动了。当然,他并不傻,他知道他若是写一个揭
发小孙师傅的大字报贴出来,受辱的首先是他自己。他思来想去,做出一决定,给
公交公司革命委员会写一封匿名信,揭发批判孙志良(小孙师傅的大名)的流氓行
径。李全福跑到邮局,坐在那里写。用了一个整天,写好,再抄一遍。没想到写这
么个东西还这么费劲儿,都是现成的话啊。除了没提李秀芬的名字,其他都写了。
信末,他署名“革命群众”。大字报上都这样。
信寄出去以后,李全福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那段时间,因为李全福总不爱回
家,回家也一言不发,李秀芬反而对他很和气,很小心。有一天晚上居然给他煎了
个荷包蛋。李全福想着那封信,吃不下去,把碗一推,走开了。这让李秀芬更加不
安。李全福见效果这么好,很后悔没早点儿参加运动。
不管李全福心情好还是不好,李秀芬的辛苦都没有丝毫改变。她依然顶着工作,
拖拉三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多点儿,没有一个能帮上她的。她
里里外外像头牛似的做,做,做。这么着,再次病倒了,而且这一次病得很厉害,
卧床不起。
李秀芬卧床一星期了,也没见小孙师傅来看望。李全福忍不住问,你那弟弟怎
么不来看你了?李秀芬睡在床上,低声细气地说,他走了。李全福吓一跳,以为
“走了”是死掉的意思,忙问,走了?怎么走了?李秀芬说,到内蒙去了。李全福
还是很吃惊,问,为什么?李秀芬乜他一眼,说,有人揭发他了,说他是流氓分子,
说他一直不成家就是为了耍流氓。他就和坏分子一起下放了。
李全福简直傻掉了。老实说,他写信只是想出口气,没想到结局。不过,这个
结局还是让他高兴:谁叫你非缠着我老婆不放呢?内蒙?可是够远的。好好呆那儿
吧,该让我过清静日子了。
李全福终于踏实了。他扒心扒肝地照顾老婆,甚至恢复了讲笑话的传统,可是
李秀芬就是不笑,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病好了还是跟生病一样,无精打采的。
奇怪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全福也会想起小孙师傅。他想他的时候,一点
儿仇恨也没有了。凭良心说,他们李家支撑到现在,有他很大的功劳,不说是顶梁
柱,至少也是根横梁。看看三个孩子,身上穿的线衣都是用他给的手套拆了线织的。
听李秀芬说,为了给她攒手套,他后来都不戴手套开车了。李全福想,这个家伙实
在是奇怪,不成家,不生子,就恋着“秀芬姐”,明知这辈子秀芬姐也成不了他老
婆,还往里面砸钱,砸青春岁月。他到底怎么想的?犯傻嘛。
心里竟有那么一点点不安。
不安归不安,李全福还是庆幸自己把这个危险及时清除了。要不,他们这个家
早改变颜色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
都说时间是医治创伤的最好良药。表面上看,李全福和李秀芬好像都忘记了他
们的生活中曾有那么个小孙师傅,都忘了他曾带来过的烦恼和快乐,忘了他的肥皂
红糖猪油线手套。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也一日日将孩子养大,一日
日将自己养老。
但李全福心里清楚,过去没有过去,过去还在心里搁着。无论是自己还是李秀
芬,都没削掉那个块垒。时间对他和李秀芬来说,不是什么医治创伤的良药,是蒙
汗药而已,睡醒了一切照旧。看看李秀芬的眼神吧,从小孙师傅走后,她再没好好
瞧过自己。她和自己说话时,眼神总是散着,一个人发呆时,反而聚在一处。李全
福心里憋屈,难受,有一回找了个茬嚷了出来,他说我就知道你没忘记那小子!李
秀芬迅速回嘴说,人都让你撵走了,你还想怎样?你要看不顺眼,我也走好了!李
全福一怒之下又抬起了胳膊,李秀芬竟然迎上来,说,打吧,打吧,打死拉倒!
李全福没辙了。
私下里他也劝自己,管她发呆不发呆的,管她心里想不想他,只要她老老实实
在我跟前呆着就行。
李全福老了,其标志不是白发皱纹,而是没了精神气儿。再不是当年报纸上的
那个模样了。李全福有时看着报纸上发黄的自己,看着自己那没心没肺的笑容,恍
如隔世。
日子如流水;又是几年。
这天,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李全福家。李全福稍一愣怔,就知道来
人是谁了,尽管那人的形象如此陌生。因为他看见李秀芬的脸上,露出了经年不见
的笑容,和笑容相伴而来的,是哗啦啦的泪水。
这不是小孙师傅吗?
小孙师傅完全是老孙师傅了。满头花白,一脸皱纹,看上去比李全福还见老。
关键是,他瘸着腿。他再不是大步流星地走进他们家了,他是一点点移进来的。他
的背也驼了。唯一没变的,是他的口音,他叫了声,秀芬姐。李秀芬愣了一下,咧
嘴想笑,眼泪就出来了。
李全福一时有些无措,紧张,吃惊,不安,歉疚,还有一小点兴奋,就是没有
愤怒。奇了怪了。他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他坐,把他的包接过来放好,然后倒茶,
拿烟。那一刻,好像小孙师傅真是他们家久别的亲戚。
坐下来简单一聊,得知小孙师傅这些年受了不少苦。他被下放到一个农场,不
开车,放马。有一天马惊了,他摔下来,小腿膑骨骨折。当地医疗条件不好,就落
下了残疾。
小孙师傅讲得很轻松,李秀芬还是走到一边擦眼泪去了。李全福心里别扭,做
同情状拍拍小孙师傅的肩,然后问,这么多年了,也没成个家?小孙师傅笑道,哪
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这种流氓分子啊,听听都吓着了。
李全福咳了两声。李秀芬说,你俩聊,我去做饭。小孙师傅说,我这就走,不
麻烦你们了。李秀芬说,那哪成?这么大老远来的,怎么也得把饭吃了。李全福说,
是啊,我还想和你喝两盅呢。小孙师傅不再推辞,就从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样,一
样,再一样,都是带给他们的。包几乎掏空了。
李全福看着,恍如回到从前。不知怎么,有点儿心酸。他又问,你这次回来住
哪儿啊?小孙师傅说,单位上给了间房。李全福又问,还让开车吗?小孙师傅摇头,
说,让守门了。
小孙师傅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说,我给秀芬姐买了
个头巾,也不知她喜欢不。
展开来,是一条彩色的大披肩。红的底子,上面是黄色和咖啡色的花纹,水一
样曲折婉转。李全福心里恨恨地骂道:你这小子,你这瘸子!贼心不死啊!
李秀芬喜不自禁,用手摸摸说,哟,还是纯毛的啊。小孙师傅说,那里的女人
都爱披着这个。我想秀芬姐披上一定好看。李秀芬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李全福,说,
不行了,我现在已经是老太婆了。小孙师傅说,哪里啊,我看你一点儿都没变,你
……李秀芬不由分说地打断他,说,太艳了,给我闺女吧。我闺女现在是个仙女喽。
说话间,女儿放学了,十八岁的女儿活脱脱一个小李秀芬。小孙师傅情不自禁
去拉她的手。她已经不认识他了。李秀芬忙让女儿叫舅舅,还提醒她小时候的事儿。
跟着,大儿子下班了,大儿子到底大些,一眼认出了“舅舅”,这让小孙师傅感到
安慰。最后回来的是小儿子,个头比爹还高。李秀芬忙着招呼李全福摆桌子吃饭。
一阵忙乱后,全体坐了下来,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至少在三个孩子看来,
是非常正常的一顿饭,也很开心。“舅舅”在饭桌上讲了很多草原上的稀奇故事,
酒上脸后,还给他们唱了一首蒙古民歌。
歌声回荡在李家小屋的时候,李秀芬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
李全福心酸。心酸啊。
小孙师傅走的时候,三个孩子都一致地说,舅舅你要常来啊。你每星期都来吧。
小孙师傅看着李全福,说,我怕给你们添麻烦呢。李秀芬说,麻烦啥呀,就是添双
筷子。李全福只好说,是啊,没什么麻烦的。
李全福又是一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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