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走到李秀芬面前,说,我得和你离婚。
李秀芬平平淡淡地说,都这会儿了,离什么婚啊。李全福并不感到安慰,李秀
芬的神情,让他觉得她不是不愿意离,而是懒得麻烦。李全福说,我想离。我真的
想离。李秀芬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小孙师傅。李全福说,是又怎么样?李秀芬说,
其实我对他好,是觉得他可怜,一单身老男人,又残疾了,日子咋过啊。不认识的
残疾人咱都应该帮助帮助,何况咱和他还这么熟。李全福说,我跟你离了婚,你不
就可以天天照顾他了吗?李秀芬说,行了,别瞎说了,等以后有合适的女人,我给
他介绍一个,成个家我就不再管了。
李全福再无话。转过身去自语道,等着吧。
这样,在中断了十多年后,小孙师傅又开始出入李家。
几乎每个周末,他都会一步步移进来,吃顿晚饭,聊聊天。当然,他从不白吃
白喝,他总是带东西来,有时是给李秀芬,有时是给孩子。但最多的,是给李全福
的酒。以至于李全福被养成了习惯,一到周末,就等着跟小孙师傅喝酒。
李全福发现,每每他们两个男人喝酒的时候,李秀芬坐在一旁,神情总是满足
而愉快。而且对他的态度,也比平日里温柔。有时候李全福会麻木地想,管他那么
多啊,就权当他真是她弟弟吧。
这样过了大半年,冬天了。春节了,小孙师傅单身,让他一起来团年,似乎是
天经地义的事,何况小孙师傅早就开始了铺垫,他把单位上发的所有过年的物品,
都一一移到了李家。
于是除夕的晚上,两个男人又一起喝酒,守岁。
这一回,小孙师傅喝多了。他从没有喝多过。好像他去草原呆了十多年,已经
把酒量呆得跟草原那么大了。但除夕的晚上,他们边看春节晚会边喝,一直喝到晚
会结束,还喝,一直喝到凌晨,还喝。小孙师傅终于醉了。
其实是李全福先醉的。他醉了以后就倒在沙发上睡了。小孙师傅还要喝,李秀
芬只好陪他。李全福迷糊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突然醒了,听见小孙师傅在哭,拍着
桌子说,我苦啊,心里苦啊。李秀芬不响。小孙师傅说,秀芬姐,你是个好女人,
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李全福撕开一点儿眼睛,看见李秀芬递了毛巾给他,又递
了一杯水给他。小孙师傅泪流满面,鼻涕都出来了,看着让人又同情又心烦。他哭
着,脑袋像鸡啄米一样,一下下朝桌上点着。忽然咚的一声,搁到桌上,睡着了。
李秀芬叹口气,拄住自己的额头,千忧万愁的样子。过了—会儿,她拍拍他的肩,
极小声地说,别难过了,再怎么着,你还有个儿子。
晴天霹雳。
李全福忽地坐了起来。可是,他们俩都没察觉。小孙师傅一动不动地睡着,李
秀芬一动不动地呆着。李全福又倒下去,合上眼。那一刻,他恨不能自己再也不要
睁开眼了,就这么永远睡下去。
大年初一的早上,李全福对李秀芬说,我得跟你离婚。
李秀芬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李全福说,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离婚。
李秀芬说,大年初一的,说这些干吗。
李全福说,你昨晚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李秀芬说,我说啥了?你听见啥了?
李全福没有勇气复述,说,你自己知道。
李秀芬说,我啥也没说。不信你去问他。
李全福真后悔,昨夜里为什么不当场站出来指证她?告诉她他全听见了。他怎
么能倒回去接着睡呢?他真恨自己。他说,那不管,反正我要和你离婚。
李秀芬捏好一个饺子,放进屉子里,说,孩子咋办?
李秀芬这句话让李全福心彻底凉了,说明她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是想不下去
才没吭声的。李全福说,孩子都大了,怕啥。李秀芬说,老二今年要考大学,你这
么一弄,把家里整乱了,孩子咋安心读书?李全福说,那就等下半年。李秀芬说,
还有老三有志呢。李全福说,他,我不管。
李秀芬这回正眼看了他一下,说,好吧,随你。
李全福想了想,说,好吧,那就等孩子都走了再说。
三年后,老三李有志也终于读高三了。
这意味着,李家最后一次团年了。李全福时不时地想着,他该上哪儿去过?
总不能让李秀芬出去吧。投靠儿女吗?那儿女一定会奇怪得不行。
可是,这年的春节,连续几年都上李家来守岁的小孙师傅,却没有再来,而且,
他也没再往李家搬运年货,连根香肠都没拿。
不是他结了婚,也不是他不好意思,是他死了。从内蒙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好,
又老喝酒,肝上出了毛病。
小孙师傅的后事,是李全福夫妇俩操办的。
操办完后事回到家,李秀芬呆呆地站在屋子中间发傻,李全福叫她洗把脸,她
突然扑进李全福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李全福真有些不能承受。多少年了,李秀芬
没再挨过他,他看着自己怀里那颗花白的脑袋,看着花白的头发下那个被自己磕出
来的疤,心酸;心疼,心痛,不已。那一刻他觉得,小孙师傅就是李秀芬的弟弟,
李秀芬失去了亲人,该哭。
李全福拍拍李秀芬的背,说,别难过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李全福六十了。
李全福七十了。
李全福七十三了。
小孙师傅走后,李全福又活了二十二年。他有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还有一
个外孙女。他每天出去找人下棋,打牌,神情悠闲。李秀芬每天在家做饭,带小孙
子,神情慈祥。一个极其普通,极其平静,却让人羡慕的家庭。
二○○四年冬天,李全福病故。
李全福去世前,老盯着李秀芬。李秀芬想,他一定有心事要说。可到最后,李
全福也没说什么。李秀芬对他说,你是个好人。李全福点点头。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你也是。
李秀芬想,都说日久见人心。可是,这个日子得多久?一生吗?
三个孩子都回来了,将父亲的后事办了,然后商量母亲的去向。李秀芬说,我
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呆着。我习惯了。
李秀芬没有告诉孩子们,她在收拾李全福的遗物时,发现李全福的每双鞋的鞋
底上,都写着四个字:我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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