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计算车程,大嫂最晚在一天前就该到佛山了。
大哥急得捂住胸口咳嗽,好像他咳嗽不是用肺和喉咙,而是用全身,仿佛他的
小腿肚也能咳嗽。
我们那里有种说法:娶一个好媳妇,三代人都有福。我们家离享福还很遥远,
但这不是大嫂的责任。大哥知道大嫂的好处,大嫂应该有消息的时候却没有消息,
他不能不急得小腿肚甚至脚指头都能咳嗽了。大嫂走之前,把家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虽然田地很少,但她怕大哥累着,把一半的田都送给了别人种,大哥舍不得送,大
嫂说,一个人要知道轻重,要是累得把命都搭进去了,值吗?这样的话,大嫂对父
亲说过,也对我说过,说不定还对别的人说过。至于她自己,从来就不知道累。在
家里时,三伏天的午后,村里再勤苦的人也躲在院坝外的竹林或果木底下摇篾笆扇,
大嫂还在阳光暴晒的坡地上扯草,或者锄地,现在,她满五十三岁的时候又到一个
完全陌生的地方搞建筑去了,那是男人也畏惧的活,她却不怕。在大嫂看来,好像
全世界的人都能累垮,就她一个人累不垮似的……大哥知道大嫂的好处。
父亲也来到大哥家里,坐在街檐的青坎上抹眼泪。父亲经常说,他这一生没有
女儿,大嫂就是他的女儿。父亲说要是没有这个女儿,他这个家早就败了。
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二哥下来借晒席了,父亲连忙站起来,对二哥说,永辉,
你到杨侯山去一趟。
二哥说去杨侯山干啥?
把胡贵的电话问来。
老君山人去找胡贵的不少,但大多在山顶上(我们村从没有人去过),具体是
哪一家也不清楚,与其瞎碰,不如直接去杨侯山胡贵所在的磨子村。
二哥说胡贵离家都那么多年了,谁知道他的电话?
父亲说胡贵离家那么多年,他家里面的人没走几年嘛;再说磨子村差不多有一
半的人去给胡贵打工,未必不晓得他的电话。
二哥咕哝了一声,说,我家的活路堆到颈子上来了呢!连晒席也不借,就回去
了。
父亲恨着二哥的背影,他那样子好像在说,如果眼睛能把人恨死,我就把你恨
死算了。
二哥比大哥小六岁,大嫂嫁过来的时候,二哥早已辍学,大嫂听说二哥念书时
成绩好得没办法(他的成绩的确很好),就动员二哥再去上学。二哥是在初中二年
级辍学的,这就意味着,他如果复学,也只能从初中二年级读起。二哥听到这话,
像受到了侮辱,他说老都老了,还上学!他认为挺大的一个人,跟一群小孩坐在一
起,太丢脸了。大嫂说,你才二十多点就算老哇,过去那些人读到六七十岁咋说呢?
大嫂自己没读过几册书,可她不知从哪里听来那么多古人不计年龄和穷困发奋念书
的故事。二哥说,你为啥不去读?你也可以去呀!大嫂垂下眼帘说,我是没你那个
脑壳嘛,我要是有你那个脑壳的话……
大嫂没把话说完,脸上有些悲戚。
她并不是没有“脑壳”,之所以读几册书就不读了,完全是因为家里穷。她脸
上的轮廓也是长得很好看的,之所以那么晚才嫁人,是为了照顾她父亲。大嫂的母
亲有类风湿,生下她就不敢再生,因此大嫂是她爹妈的独苗。她十六岁那年,母亲
去世了,再过两年,该她谈婚论嫁的时候,不幸父亲又患了脑溢血,时好时坏。好
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就像个植物人,拉屎拉尿都在床上。大嫂服侍她父
亲,直到父亲病逝为止。当她把父亲埋了,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十岁了,成地地道道
的老姑娘了。这么多年来,她先把母亲送走了,又把父亲送走,她还没经意自己的
少女时代,那段日子就过去了,远远地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村里的好心
人在老君山上为她物色对象,终于找到我那一直未能成家的大哥。两人见了面,过
一阵就结了婚。大哥有时给大嫂开玩笑,说要不是我,你就完了。大嫂也说,要不
是我,你还不是完了。那时候,两个人的眼里都充盈着幸福的光芒。
虽然我从来没去证实过,但我相信,大嫂读书的时候,成绩一定也是很好的,
而且她渴望读书,否则就不会收集那么多古人读书的故事。我说过,大嫂的心里有
一道光,大哥的心里没有这道光,清溪河流域很多人的心里都没有这道光,这是大
嫂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她见惯了病痛和死亡,一旦心里有了光,就紧紧地抓住不放。
大嫂同时还不得不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我真要去读书,谁供我呢?
她已是结婚的人了,有了人生新的义务和责任……
二哥最终没同意去上学。过了半年,比我们高五百米左右的一个村子里,有两
个从镇中学退休回来的教师,联手在家里办起了私塾性质的学校,大嫂又动员二哥
去。因为是在家里学,二哥觉得没有坐在教室那么丢脸了,再说只要考上高中,他
的年龄就算不上特别大,有些复读了七·八年高三还不中榜的人,比他大得多呢。
二哥口头上有些松动,但还是不愿去。大嫂就把他往山上推。二哥高壮,大嫂推不
动他,就喊我大哥,和平,你来帮一下忙嘛!大哥老实去帮忙,到底把二哥推上山
去了。
学了大半年,镇上招考代课教师,二哥去应考,以第一名的身份被录取,分在
我们村教书。那时候,二哥对大嫂是感激的,如果不去补习,他是断然考不上代课
教师的。
二哥教了两年多,上面来了政策:所有代课教师一律取缔。
这样,二哥又回家务农了。
从这时候起,二哥就对大嫂不好,话也不想跟她说。二哥是死要面子的人,他
认为开始不去教书也便罢了,教了一阵又被取缔,就遭人耻笑了。而让他被耻笑的
人,就是大嫂。
二哥不愿意去杨侯山,我说我去吧。
父亲说你去行吗?
我说怎么不行呢?
我那样爱我的父亲,可我对他说话,却很少轻言细语过。父亲老是唠叨母亲办
丧事的那个夜晚。办丧的那天夜里,要请来阴阳先生为死者超度,做儿女的,要身
戴重孝,围着棺材转圈,称为“绕棺”,从天黑开始,一直绕到第二天早上。绕棺
的过程中,要随时听从阴阳先生的口令,阴阳先生每念一段经文,就拖长声音说: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做儿女的就要跪下去磕头。父亲那时候站在一旁,
看一眼睡在棺材平板上的母亲,又看一眼撅着屁股磕头的我。他才四岁呀,父亲以
后常常对人说,那才好大个人人儿呀!我在他眼里总也长不大,这就跟村里人拿我
和胡贵比较一样,多多少少伤了我的自尊心。
别看只隔一条并不宽阔的河,要走到杨侯山的磨子村,需下山,过河,再上山,
上山和下山的距离差不多,脚步再快,来去一趟也要好几个钟头。
胡贵的家在磨子村的最下头,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已经不是家了,房子彻底垮
掉,到处是朽木烂瓦,周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苘蒿,我路过的时候,几只肥野鸡从
那茼蒿丛里扑楞楞地飞起,嘎嘎地鸣叫着,飞到了遥远的树梢上。我又爬了一程,
又遇到几间摇摇欲坠的空房子,看来也是至少两三年没人住,都拖儿带女举家外出
打工了。爬到第四重岩畔,终于碰见了人。
很容易就问到了胡贵的电话。
我立马掏出手机给胡贵拨去。
胡贵离家二十年了,但他的口音一点没变,连那种很土的尾音也没变。想到那
间垮掉的房子,再听他的口音,我简直无法把他跟一个在外面“很吃得开”的大老
板联系起来。
我说胡大哥呀,我是老君山上的,我大嫂到你那里打工来了,她叫陈美,不晓
得她到了没有?他说到了啊,我已经给她安排事了,她一个女人家的,又那么大年
纪,我就让她做地面上的活,拌点灰浆,推推斗车。我说胡大哥,谢谢你啦。他说
谢啥呢,都是家乡人嘛,你是永辉吧?我说不是呢,我是夏至。
听说是我,胡贵的口气变了,变成城里人的腔调了,是那种倒像不像的广东腔,
还故意咬文嚼字起来,听上去别扭得让人发慌。我心里想,胡大哥你这是何必呢,
两面山上的人都在谈论我不如你,你哪里犯得着跟我操广东腔还咬文嚼字呢?但他
收留了我大嫂,还把她安排得那么妥当,就是我的恩人了,我不能让他感觉到我心
里别扭。我说胡大哥,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大嫂接听一下吗?他说这个自然没问
题的啦,我马上就通知她的啦,陈美!陈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嫂的应声。脚跟
子快些,你家小叔子来电话了。胡贵又说起了家乡土话。
大嫂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我一声。
我说你到了佛山,为啥不给家里来个电话呀?
没钱哪,大嫂说,走到胡贵这里钱就用得只剩两角了(她快乐地笑起来),才
来这里,我又不敢借钱。我准备发了工资就打电话的。你咋晓得我走了?
我回家了,我给你买了袋冰糖,结果你走了。
我说出这句话,不是要表功,是想给大嫂感情上的安慰。
大嫂咳嗽了一声,我听得出来,那是装咳。
然后她说,你大哥累不得哟,你给他说,累不下来的活不要做。爸爸要是想跟
我们住,叫他下来就是,我原先就给他说过,叫他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大嫂没把话说明白。二哥二嫂对父亲不太好,二嫂有时还故意把饭煮得很硬,
让父亲无法下咽。父亲在他们家过得很不愉快,想一直跟大哥大嫂住,又不愿意增
加他们的负担。
我说好,我说大嫂你一个人在外面,自己要知道保重。
她说我晓得。
我只能对大嫂说这些了。我本来还想对她说,如果吃不消,你就回来,可她回
来又怎么办呢?这种关心是苍白的,甚至是虚伪的,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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