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城之后,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我就不管家里人了。
连父亲我也没管。我辞职以后,父亲到我这里来过,父亲说我以前没到我幺儿
子那里去,是他忙,现在他有时间陪我了,再说我年龄也大了,还不去看看,这一
辈子就不晓得他究竟在哪里过日子,死了连收个脚迹也找不到地方。清溪河流域的
人认为,人在断气之后,灵魂会去他亲人家里弄出响声,有放信的意思,也有把死
者生前留下的印迹收回去的意思,叫“收脚迹”。父亲那次本来是想耍两三个月甚
至半年的,结果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走了。他以为我有时间陪他,其实我比以前更加
紧张。以前的忙是表面的,是用时间来计算的,现在的忙是骨子里的,不仅用时间
计算,还用心态计算。我成天坐在狭小的书房里,父亲则只能呆在客厅,我妻子是
电信公司的业务员,为那每月几百块钱的提成,从早到黑地在外面奔忙,发展用户,
儿子又上学,没有人陪父亲说话。我把电视给他打开,但父亲看不懂铺天盖地的城
市泡沫剧,也没有兴趣看,我出去上厕所,看到父亲几乎都在垂着头打磕睡。我说
爸,你出去走走吧。开始一两天,他出去了,到处是车辆,到处是人流,但这些人
他一个也不认识,而且全都是行色匆匆,没有人站下来给他打招呼,也没有人愿意
听他说话,后来他就不再出去了。
住到第五天,父亲羞怯地对我说,夏至,我想回去了。
我说爸你不是准备住一阵子的吗?
父亲说我是泥脚杆命,在城里住不惯。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乘车回了老家。
父亲一走,我就很后悔,很心痛,我总觉得,父亲是被我赶走的。
我成天躲在书房里写,究竟写出了什么鸿篇巨制吗?我真的就有那么忙吗?我
坐在书桌前,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无用的玄想之中吗?如果我把这些时间用去陪
父亲说话,父亲就不会腿脚都没歇过来就回了老家。
我并不是真的忙得没有一点儿闲暇,而是跟许多城里人一样,得了一种“忙病”。
按道理,父亲在大哥和二哥家轮留住,我应该给他们补贴一些钱的,但我没有钱。
父亲在我身上花的钱最多,结果到了他老年,我反而为他付出得更少了。二哥二嫂
对父亲再不好,也比我好。
现在,大嫂又被逼走了……
出身农村,加之中国现代的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兴房起楼,我
知道拌灰浆和推斗车是怎么回事,这些地面上的活,危险性的确不大,但那是相当
累人的。用铁锨将一大堆河沙和水泥拌匀,这不累人吗?按工人们的说法,腰杆也
能累断。推斗车没那么累人,可热天干这事就难了,斗车把是铁的,火红的太阳将
铁把烧得像烙铁,舔出隐隐的蓝光,手握上去,能把皮子烙糊。这一点也不夸张,
在我家附近,就是前两年火爆起来的考古遗址,叫“金沙遗址”。去年开始修博物
馆,那些推斗车的工人,手上都有一层硬硬的黑黑的死肉,我开始以为是握出来的,
一问工人,他们说不是,是被铁把烫的。大嫂去的地方还是广东呢!
睡不着觉,我就想大嫂干活的情形。大嫂身材不高,也瘦,在一大堆河沙和水
泥面前,就像站在一座山的面前,她不仅要搬动这座山,还要让这座山的血与肉重
新组合,成为另一座完全不同的山。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劳动着,只有铁锨偶尔
铲到地面的声音,只有汗水摔碎的声音。她瘦小的身体里,哪来那么大的能量呢?
大嫂拌了灰浆,没有休息,又去推斗车了,她的手刚一握住车把,我就听到吱的一
声怪叫;大嫂像握住了一只知了,那只知了在痛苦地挣扎着,没挣扎几下,大嫂眼
前的天就黑下来了,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几摇几晃,就倒了下去……
每当这时候,我就很不自在地翻一下身。妻子已经知道我这几天没写什么了,
也知道我一直在失眠,她把灯打开,她说你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睡不着。
她说你回了一趟老家,什么事也没做就回来了,回来后就失眠,是不是碰到杏
儿了?
“杏儿”是妻子给我开的玩笑,她说像我们这种生在农村的人,许多人在初中
甚至小学就订婚了。她说你肯定也订了婚,那女子叫杏儿还是桃儿?干脆就叫杏儿
吧,我觉得杏儿比桃儿更沉静,还有一种忧郁的美,不像桃儿那样鲜鲜艳艳的张扬。
她说你肯定是念了大学就把人家杏儿给甩了的。我说没那回事,真没那回事。
妻子不该在这种时候给我开玩笑,我有些恼火,说大嫂走了,到广东打工去了。
妻子呀了一声,说天啦,她那么大年纪,还跑那么远打工?她不是还有贫血病
吗,要是昏倒了怎么办?
我说是呀,我刚才正想这事呢。
你就为这个睡不着?
我没回答,撑起身来,把头靠在床板上,认真地看着妻子的眼睛说,冬梅,你
说说看,我这人是不是太自私了?
有那么一点儿,妻子想了想,笑着说,但我可从来没怪过你呀。
这是事实。她不仅没怪过我,还支持我。从一家收入不错的报社辞职,坐在家
里写不挣钱的东西,没有她的支持是不可思议的。妻子出生于普通工人家庭,父母
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世上的人是要分等级的,对生活的要求不高,性格也都很豁达,
从而造就了他们儿女心地的单纯。
我说你不怪我,但我自己不能那么没心肝。
妻子又笑了,她说你呀,你一定是觉得自己没钱给大嫂,大嫂才出门打工的,
大嫂走了,你才发现自己没心肝肺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我呢?我每天的工作
就是爬楼梯,爬上一层就胆战心惊地敲人家的门,当听到门里传来脚步声,我要马
上把胆怯收起来,做出一副很职业的样子,身体站端正,脖子放端正,人家把门打
开,我累得再狠,说话也不能气喘,也不能结巴,我要以清晰流利的语言向人家介
绍:我们公司最近开通了什么业务,让您打长话可以节省多少钱……大多数时候,
我刚说出几个字,人家砰的一声就把门闭了。那一声真是惊心动魄。我那一串背熟
的话,在喉咙里咕嘟嘟地打滚,吐不出来,憋得心里难受啊;我的腿也软了,汗水
也下来了,我一边上楼或者下楼,一边想,家里的米完了,儿子要买校服了……我
真想哭。可是我还要去敲人家的门啊,我能哭吗?我能带着泪水和哭红的眼睛去做
业务吗……
妻子用指头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受的这些苦你知不知
道?
我的鼻子发酸。我说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妻子说,你知道就好,这辈子跟你我就认了,下辈子我可不干。
说罢,她又哈哈哈地笑起来。无论多难,她都永远是这么快乐。
笑过了,她才想起我之前是在为大嫂伤心,突然发现不该自己来诉苦的,于是
说,你经常讲大嫂的好,可大嫂怎么个好法,你却从来没对我说过,反正睡不着,
你就说一说嘛。
真要说大嫂,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只讲了跟我有关的两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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