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明到广东后,直接去找了他母亲。
大嫂已经上工了,依然干着拌灰浆的活。清明去到工地,一眼就看到了他母亲,
垂着头朝母亲靠近。他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蹑手蹑脚的,生怕被人看见了一样,
总之是在老家或电话里摆出的豪气荡然无存了。尽管是冬天,大嫂还穿着单衫子,
汗水却把她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浑身水淋淋的,直往下滴,在她的身下,
滴成了一个缩成一团的模糊的人形;像正午时分太阳照出的影子。清明走到她身边,
轻声喊,妈。大嫂没听见,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清明看了看四
周,那些男男女女的工人,都各就各位,都在勤苦地劳作,没有精力在乎别的人别
的事,但清明还不能放心:他不怕工人们看见他,就怕胡贵看见他。其实胡贵根本
就不认识他,但他在心里跟胡贵比,他觉得自己肯定比胡贵强,胡贵是个文盲,而
他是初中毕业生,关键是他当过兵,见过大世面,胡贵怎能比得过他呢?但胡贵却
发了财!他这次回家,随时都能听到人们谈论胡贵,不管谁提到胡贵的名字,都带
着敬仰的口吻,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很不服气。他只看到了胡贵现在发财,看不
到胡贵发财之前所受的苦,胡贵正是凭借牲口一样的勤劳和忠诚,才获得了别人的
信任,让别人愿意把工程拿给他做。
四周都没有老板模样的人,清明胆子大些了,又叫了声妈。大嫂一抬头,看到
了久不见面的大儿子,恍惚间如在梦中。她把铁锨一扔,就抓住了清明的手。
清明很激动,那是真的激动。母亲见老了,很厉害地老了,头上的白发,带着
一种不由自主的悲哀的神情,把黑发排挤得差不多了。那些白发好像在对清明说,
我们也不愿意这么快就长出来,这实在怪不得我们,是你妈真的老了。她还变得那
么瘦,嘴皮都快包不住牙齿了。她手上的老茧,刀片似的把清明割得生痛。清明泪
水盈眶的,说妈,你过年也不回去。大嫂说我倒是想回去哟……你回去没有?清明
说回去了,我刚从家里来。清明说爷爷和爸爸的身体都好,弟弟的成绩也比以前更
好了,期末考试,他得了全年级第二。大嫂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消息,在这样的消
息面前,她忘记了自己受的累,也忘记了站在面前的这个儿子给她带来的心灵上的
痛苦。她摸出钥匙,叫清明先回工棚里去,她干到午饭时候就回来。清明问工棚里
是不是只住她一个人,大嫂说咋会呢?有七八个呢。这样一来,清明不愿意去了,
他说妈,我马上要回厂,我是顺便来看看你。大嫂这才想起问他在哪个厂,清明说
在惠州的一家木材厂。大嫂问挣到钱没有?清明羞涩地说,没有呢。大嫂顿了一下,
又问他,身上有钱花没有?清明就不做声了。大嫂低下头,取下裤兜上的两根锁针,
再小心翼翼地把裤兜翻出来,摸出用橡皮筋捆扎着的一百一十块钱,把五十块递给
清明,想想又添了十块,说,春节放假那几天我出去拾荒,挣了二十多块,你拿六
十块去。清明把钱揣进口袋,然后就很快离开了。
这次清明没撒谎,他的确在广东惠州的一家木材厂打工,挣几个钱就玩,花完
了再做工。他没有做什么生意,只是梦想着发横财,怎样才能发横财呢?他思来想
去,觉得只有加入当地很盛行的传销组织。他早就想加入了,只是没钱,于是编出
谈了个南京女朋友要花两三千给她办生日的鬼话,他在想这个谎言的时候,没料到
他爸爸会问他女朋友叫什么,他慌了神,冲口说出了“倩儿”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被他爸爸点醒后,他才有些后悔……这次他来看母亲,依然是想从母亲那里弄到一
笔钱,完成他的梦想。
可是,他一看母亲的样子,就知道无法弄到他想象中的那笔钱。
相反,母亲的苍老和辛苦,给了他强烈的刺激。
自从当兵过后,他就不大把偏荒之地的父母放在眼里,可现在他发现,他是爱
父母的。他希望把父母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而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只有像胡贵
那样!胡贵管理那么大一个工地,却人影子也不见,他为啥这么洒脱?是钱——是
钱让他洒脱起来的。
有了这些想法,他发横财的梦想就愈发强烈了,他又去听了几次传销课,那狂
热的口号,森林般的手臂,好像点着了每一个人的血,烟雾腾腾的屋子里,是血在
燃烧。清明更加坚定地相信,做传销能够达到他的目的。可是找谁要那笔钱?找母
亲看来是不行的,找二爸,他想也没想过,找三爸又不敢,手指都扳遍了,觉得还
是只有找他父亲。本来,传销的理念就是“先亲后友,至亲至友”,也就是首先在
自己最亲近的人那里找突破口。他想,父亲应该是有办法的,家里不是有一头耕牛
吗?耕牛卖掉了,不是还有房子吗?
于是他又给他父亲打电话了,他一点也不怕说漏了嘴,依然表白自己在跟几个
朋友合伙做生意,他说生意的前期投入是那几个朋友付的,现在轮到他了。大哥问
要多少?这次清明狠了心,说要两万。他爸还没回过气来,他又强调,这两万块钱
一给,立马就会见成效,说白了就是财源滚滚。过惯了苦日子的大哥,对“财源滚
滚”这个词是没有概念的,也是不相信的,他看重的是明明白白的、使他有切肤之
感的现实。大哥说,你是把爸爸往绝路上逼啊!
清明就提出了耕牛和房子的事。清明又在那边哭了,说爸爸,你就不愿意给我
这次机会吗?你以前不是喜欢我的吗?可现在你也跟妈一样,成天说的都是清华,
清华!好像你们只有清华一个儿子!早晓得这样,你们就不该生我……
这几句话,让大哥心都碎了,他说好吧,我看看能不能想法。清明见有了松动,
又给他父亲补了一剂强心针:爸爸,生是容易的,活是容易的,生活起来是不容易
的。大哥没大听明白儿子的话,更不明白这是传销组织总结出的经典性语言,凡是
去听过传销课的,都会说这句话。
放了电话,张老师见大哥脸色惨白,问怎么回事,大哥就说了。
球莫名堂!张老师说,卖嘛,把房子卖了,你窝也没一个!住岩洞?你家里还
有个老人呢!
大哥心想是这个道理呀,可是大哥说,清明说这是他最好的一次机会呀。
球!张老师骂道。他从没这么粗鲁过。他说我看那娃儿以前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些话,大哥听起来是很不舒服的,可他打心眼里又承认张老师是对的……
清明第二天一早又打电话回来了,问该卖的卖了没有?大哥还没把想法说完,
清明就说,十天后我没收到钱,你就会收到一封信,信里包着我的手指头,我把我
的手指头剁了寄给你!
最多过了半个小时,清明又来电话了,这次说他要去卖一个肾。
张老师把手机收了起来,他说清明再来电话,老子接也懒得接!
大哥也不想接,更不敢接,但他的儿子要去卖肾,他怎么能不管呢?他是被逼
得要疯的时候,才把电话打到胡贵那里,将清明的事告诉了大嫂。
大嫂脸青面黑,老半天才说,和平啦,他是在骗你呀,他在一家木材厂打工,
做狗屁生意!剁手指头,卖肾,都由他……
他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该分得出个是非轻重了,既然他知道生活是不容易的,
那就让生活去教育他吧,教育过来了,是他的造化,教育不过来,是他该遭的孽。
大嫂说,我想得通。
胡贵在佛山的事情做完了,又去另一个地方找到了工程。那地方靠近香港。胡
贵把他的全部人马都拉了过去,工人们也愿意跟他。
对农民工来说,就是靠近纽约也无所谓,他们身在城市或者城市的边缘,但并
不证明他们生活在那里。他们成天接触的,都是跟自己来自同一个阶层的人,像胡
贵工地上的,很大一部分还来自同一个故乡,他们说着家乡的方言,谈着家乡的人
事,就像是把家乡搬到这里来了。农民工自成一体,成为散布在中国城市汪洋中的
一座座孤岛。
大嫂一过去工钱就涨了。其实她做的事情跟以前是一样的,由于年龄不饶人和
长时间的疲劳,她的动作慢了,相对而言,做的事还没有以前多了,但胡贵毫不犹
豫地给她涨了近一倍的工钱。胡贵是从困苦中熬过来的,他能体会身居底层的艰难
和屈辱。大嫂的勤勤恳恳和不计报酬,让他想起自己过去的时光,并深受感动。
大嫂每个月给家里寄的钱,增加了一百块,自己的生活费还是那么多,余下的
(包括卖铁钉的钱),她都存起来了。她之所以要自己存而不寄回家让大哥存,是
不愿意让镇邮电所和村长抢去那百分之三,同时她也知道大哥的脾气:只要清明一
向他诉苦,他就很可能把钱给他。而大嫂现在不仅仅是考虑眼下的日子了,她还想
到了将来,想到了清华考上大学之后的事。现在,清华的成绩已经不是全年级第二
了,是第一了,在县中得第一是什么概念呢?就是能上北京大学或者清华大学的概
念。县中每年都有人考上那两所学校,清华读的是理科,上清华大学的可能性大。
清华这个名字,是大嫂取的,当时她没想那么远,谁知这个名字就给儿子封了相了,
这让大嫂觉得,人啊,都是有命的。
想到命,大嫂就难受了。清华有那个命,清明呢?未必清明就该当到世上来受
苦?清明虽然那么不争气,但大嫂知道他在受苦。人的苦都是在心里面的,与心里
的苦比起来,身体上的苦根本就不叫苦。清明的心太大了,而他的能力、见识和品
格都无法帮助他把空出来的心填满,于是他只好去折磨自己的亲人,他竟然以剁指
头和卖肾来威胁自己的父亲,可见他的心里住进魔鬼了。那个魔鬼在吃他的肉,啃
他的骨,他会是多么痛苦。大嫂就为这个难受。她虽然口头上说自己想得通,但做
母亲的,永远也不可能在儿女的事情上真正想通。清华和清明,都是从她身上掉下
来的肉啊!何况她还欠清明的呢,当初,要是她强硬一些,清明就不会是今天这个
样子。人的一生不就是走路吗,开始就走错了,要回过头走到正路上,当然不那么
容易。而清明之所以走错了路,能全怪他自己吗?他当时还那么小,怎么分得出正
确和错误呢?这都是父母的责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