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广东的很多地方,都喜欢在午后时分突然刮风下雨,通常情况下,风雨很快就
会过去,工地上的人也只是聚在某个地方躲避一阵,风停雨息后又继续干活。但这
一个午后,风势刚刚起来,大嫂就去请假了,她本来可以不直接向胡贵请假,但她
去办公室找到了胡贵。胡贵个子高,又胖,简直可以称得上庞大了,此时,他那庞
大的身躯摊脚摊手地窝在高靠背皮革转椅里,正歪着嘴打呼噜。他现在的日子基本
上都是这样度过的,早上起来就到办公室去,不翻书,不看报,有人来给他说事,
他就听,没有人说事,就睡觉,眼睛还没闭严呼噜声就起来了,偶尔醒来,见天光
还是亮的,他会嘟囔一句,还没黑呀?又睡。他好像有睡不完的觉,好像要把以前
的辛苦,全都在睡眠中找补回来。
大嫂喊胡贵,喊不醒,就抓住椅子摇,胡贵猛然间睁开血红的眼睛,很惊恐的
样子。大嫂对胡贵无意中表现出的样子感到困惑不解:未必胡贵也在担心啥……
等胡贵定了心,大嫂说,我想请半天假去看我儿子。胡贵说你儿子在哪儿?大
嫂说在惠州。胡贵说去嘛。但大嫂并没离开,她说,胡贵,我想把我儿子带到你的
工地上来。胡贵笑了一下,很为难的样子。他为难起来不是愁眉苦脸的,而是现出
一种中年男人少见的天真模样。大嫂说我晓得你工地上的人已经多余了。胡贵是免
不下情面的人,人家都这么通情达理了,你还能怎样呢?他说行嘛行嘛,别处的人
我都在要,老君山的我能不要?
大嫂就乘车去了惠州。
她并不知道清明在哪家木材厂。儿子虽然有个手机,丈夫也告诉她号码了,但
她没记住。她完全是凭着要见儿子的强烈愿望才不管不顾的;好在惠州城并不大,
她花了两个小时,就在城东一个铺满煤渣路的巷道里找到儿子上工的地方。那个巷
道又深又窄,两侧一个挨一个的口子,每个口子都装着铁门,铁门里面都是一个木
材厂。大嫂从巷子尽头一道铁门望进去的时候,正看到清明站在里面的坝子上。他
的衣服上和头发上都洒满锯末,证明他没玩,而是在做事。
大嫂的心像被人拧了一把。
看到母亲,清明的脸沉下来。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甚至也不是怀恨母亲搅扰
了他的发财梦,他是从母亲的身上,闻到了穷苦日子的阴郁气氛。但大嫂看得出来,
他是需要亲人安慰的。大嫂给他说了许多话,说了他爸爸差点被逼疯的事情,还把
他三妈叫他做人实在些的话也拿出来说了,但清明低着头,一句也没应。之后,大
嫂才叫他去胡贵的工地。
清明坚决回绝了。
清明说,妈,你这么大年纪去给他卖命,还要把我也搭上?
大嫂说,胡贵是一个很好的人哪,你为啥要这样想呢?
清明说,他要真是个好人,就不该收你这种头发都白完了的人。
大嫂说,他要是不收我,你弟弟能把书念下去吗?
说了这句,大嫂就有些后悔。这种时候,她不该提到他弟弟。
清明倒没计较,他说,你不懂。
大嫂的确不懂。她觉得儿子对问题的看法很古怪。
接着,清明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我反正是不会去给他打工的。
大嫂只好心欠欠地回去了。她对胡贵说,她没有找到儿子。
在这座靠近香港的城市里,表面上跟其他城市没什么区别——现在,中国内地
的城市,彼此间又有多少区别呢?北京没有四合院了,成都没有宽巷子窄巷子了,
从县城到大都市,建筑式样都是差不多的,大家都在比试着牺牲个性,据说这就是
现代化——但它的内部,却涌动着一股暗流,这股暗流影响着甚至左右着人们的生
活。
每到黄昏时分,街上花花绿绿的报纸就铺天盖地了,这些报纸都有很吸引人的
名字:“管家婆”、“储钱罐”、“百万富翁”……它们没有特别的新闻,都只说
一件事——“买码”。
“买码”也就是买六合彩。
六合彩最低比率都是一比四十,投一块进去,要是中了,庄家就赔你四十块。
这真是诱人的啊,如果投入一百块,就能得四千;一千块,就是四万啊……
胡贵工地上的人,开始不敢去尝试。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骗人的,如果根
本就不可能中奖,投进去的钱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就太可惜了。工人们不
约而同地都在看老板胡贵。要是胡贵去试试就好了,反正他有的是钱,丢个千儿八
百的,就像从牛身上掉一根毛。胡贵好像明白大家的心思,拿出五百块递给他小舅
子,让他去闹着玩。
六合彩每周开三次奖,周二、周四、周六(有时是周日),都在晚上。胡贵把
钱给他小舅子的时候,是周二上午。离工地不远的地方,就有个所谓的庄家,胡贵
的小舅子兴致勃勃地去了。还没走拢,他就看到了好几个公安,正把那个庄家带走。
胡贵的小舅子吓得直往后退,跑回去说,不得了不得了,那个人被抓起来了。好像
那五百块钱烫手一样,急忙递还给他姐夫哥。胡贵没收,淡然地说,那就下午去嘛。
他小舅子惊惊乍乍地,还下午呢,我不是说那个人被抓起来了吗,公安在打击呢!
胡贵咂了咂嘴,打击个屁,把他们打击了,公安不是就少了个财源?罚点款就放人,
都是这一套!
胡贵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当他小舅子下午去的时候,那个上午被带走的人,又
若无其事地坐在凳子上开展工作了。他将五百块投了进去。
晚上开奖,当地电视台还要转播的,但胡贵和他小舅子都没去关心。
直到第二天中午,胡贵才知道自己中了,他投出去五百,收回两万块了!
这件事,在工地上引起轩然大波。原来,那东西是真的。
很多人都去买码了。
这天夜里,大哥给我打电话来说,夏至,你知不知道,你大嫂在看书了?
我吃了一惊,大嫂自从嫁到我们家来,我从没见她看过书啊,她小学只读过几
册,老师教给她的那点可怜的字,早该从她脑子里逃跑回书上去了。
大哥说,你大嫂看的是“马经书”。
我说什么书?
大哥说牛羊马的马,经济的经,你大嫂在养马。
我一时糊涂,心想在建筑工地上,怎么可能养马呢?
大哥乐呵呵地开了半天玩笑,才说明,大嫂在“买码”,不是养马。
但大嫂看书是真的。在那座城市里,不仅有关于六合彩的报纸,还有大量书刊
出售,这些书刊有各种不同的版本,各种不同的名字,但中心词都是“马经”(我
不知道是“马经”还是“码经”)。你不管走到哪个书摊上,别的书籍都极少,连
时尚刊物也少,基本上都是“马经”。报纸的主要功能是关于近期六合彩的动态,
到开奖日就公布开奖结果,书刊的主要功能是教你怎样买码。据说,只要把这些书
研究透了,就一定能中。
我说大嫂她怎么认识那些字呢?
大哥不无骄傲地说,你大嫂那人,只要成心做一件事,就没有啥难得倒她。不
认识的字,她就问,开始,她一本书上只能认十多个字,她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出来问,问了就钉在心里,听说她现在都能通读了……说到这里,大哥笑起来,你
大嫂都着迷了你晓得不?她有天做饭的时候看书,饭煮糊了,锅里的米都燃起来了,
她才惊觉。
放了电话,我把这事告诉了妻子。
妻子刚洗澡出来,正站在客厅里用一块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听了我的话,她
的手停在头上不动了,不可能吧?她缩了一下脖子,似笑非笑地说。我说怎么不可
能,你出来之前我才放了电话。妻子哈哈大笑,笑弯了腰,还把手里那块毛巾不停
地在身上拍打,像拍灰一样。
我说你得神经病啦,这有什么可笑的?
真的,我觉得一点也不可笑。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
可妻子还在笑,边笑边说,大嫂啊大嫂……大嫂啊大嫂……
她这么叫了几声大嫂,就不笑了,眼泪花子出来了。我以为那是笑出来的眼泪,
可紧接着,妻子就用毛巾捂住脸,哭起来了。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她的脸捂在米黄色的毛巾里面,因洗过澡而显得越发
纤细的脖子,还在一抽一抽的。我说你真得神经病啦,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她说我没哭,我是说……大嫂真不简单,她太不简单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伤心透了。
关于大嫂在那边的情况,还有清明的情况,我们都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大嫂
为了那个家,是在背负一座大山。那么瘦弱的一个女人,五十三岁的年纪了,却被
生活逼成这样……这其中的分量,妻子比我理解得深刻。
妻子用毛巾把湿头发裹起来,眼睛红红地对我说,快,开电脑。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进书房照她的话做了。妻子将睡裙一撩,就坐到机子
前,上了网,在“百度”里输入“六合彩”三字。很快,就出来几十页有关六合彩
的信息。大嫂买的是什么“美女生肖”那种,妻子就照网址将这种打开。电脑运行
的时候,妻子对站在她背后的我说,注意哈。我懵里懵懂的,问注意啥,妻子有些
恼怒,跺了两下脚说,我们来帮大嫂研究一下嘛!她虽然能够通读书本,可是她能
领会其中的意思吗?她辛辛苦苦把你这个弟弟供出来,这关键时刻不帮她中奖,还
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很惭愧,同时又为拥有这样的妻子而满心幸福。我在想,我们家的男人并不
怎么样,找的女人为什么就这么好呢?(就是二嫂,也比二哥做活能干,她像个男
人一样犁田:耙地、砍柴。)到底是我们家的男人运气好,还是天底下的女人都是
这么好呢?
我搭了张凳子坐在妻子身边,专心致志地盯着打开的网页。
结果,我们除了惊叹于香港六合彩公司那种异常庞大而严密的组织机构,对别
的内容简直一窍不通!两人琢磨到后半夜,脑子里也像糨糊一样。
妻子说,天啦,我们都看不懂,大嫂她能看懂吗?
我说这东西是注重操作性的,我们看不懂,大嫂不一定不懂。
妻子说,废话,大嫂看书,并不是不懂操作,而是想分析出个道道来的嘛。
我说那怎么办呢,这些字我们全都认识,可就是弄不懂其中的关节呀。
妻子说不行,我明天去公司问问,我们公司有个人是去年才从那边过来的,那
人在这方面特有兴趣,脑子也特灵,现在还长期研究体彩,肯定在那边也买过六合
彩的,说不定有些心得。
黄昏时分,妻子刚进屋,一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脱鞋,一边喊我,夏至!夏
至!我从书房跑出去,妻子说,赶快给大嫂打电话,叫她不要买那玩意儿了,我问
了那个人,他说他的确研究过六合彩,但不行,再研究也只能亏本,他说由于大陆
不准经营六合彩,就缺乏统一的管理措施,反而给那些地下经营者留下了空子,比
如说,一个庄家今天收了八十万,结果他赔的数目还超过了这个数,他就主动去向
公安投案自首,公安把他拘留后,买码的人见庄家都被抓了,也就自认倒霉了,而
庄家最多被拘留十五天,再罚一点款,他又出来了,那一笔巨款就被他吞下去了,
他又是一条好汉了。都是暗箱操作,休想去那里挣钱的!
我立即给胡贵拨电话。我一边按键一边想,胡贵要是不给我说广东腔就好了
(我是很敬佩胡贵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给我撇广东腔,我就很强烈地感受到
他的卑微和艰难)。遗憾的是,胡贵用家乡话问了一声:找哪个?大概从号码上意
识到是我,立即又操起广东腔来了。看来他正在跟家人一起吃饭,口里包着东西,
旁边还有个说着家乡话的女人,听口气像他老婆。胡贵真是不错啊,人家那些发了
财的,即使不包个二奶,也要临时性地去找找小姐,但胡贵根本就没这些事,他宁
愿在办公室里打呼噜,也不愿把精力和钱财花在野女人身上。他说,人为啥挣钱?
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亲人高兴的嘛!
听说我要找大嫂,胡贵连忙说好的啦好的啦。我说你在吃饭吧,那就不急,我
等半小时再打来。胡贵说没关系的啦。接着是他喊我大嫂的声音,还有他迈着沉重
的脚步快跑的声音。
看来他们离得很近,十几秒钟后,手机就到了大嫂手里,我听到胡贵用家乡话
说,打完了给我送来就是。大嫂应了,就喊,夏至呀!她的声音是那样大,好像她
就站在我的窗前。我说大嫂,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我听说你在看书?大嫂说,你
听哪个说呀?我似乎看到她羞红了脸,还有些惊慌。我说没听哪个说,我昨晚上做
梦了。她说你梦到我在看书?我说是呀,你看的书花花绿绿的,有很多符号,还有
很多图表,我都看不懂。大嫂这才笑嘻嘻地承认,说她前些天是在看书,她说那都
是没用的书啊。我说怎么没用?她把声音放低了,说那是教人买码的。我问她,你
学会了吗?会啥呀!大嫂说,你不是说你都看不懂吗?你不是看不懂,是懂了也等
于零,我们这里有些人读过高中,他们就说自己懂了,结果还是往里面栽钱!
大嫂停顿了一下,以更低的声音说,不是一次都中不到,有时也中,但算起来
反正是亏,胡贵中了三万多块,但一清账目,还是亏了五千多。我也亏了三百多啦!
说“三百多”这个数字的时候,大嫂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样。
我说你还在买吗?
不买了,从上周开始我就不买了。
我这才把妻子了解到的情况向大嫂说了。
难怪的!大嫂恍然大悟,抽了两口气,她又说,工地上还有很多人在买,有个
安徽来的,买红了眼,结果把这几年挣的钱都输光了。胡贵也还在买,他不像我们,
我一次最多买十块,他一丢就丢个千儿八百。我等一会儿都跟他们说说,叫他们不
要买了。我就说是我三弟和三弟妹打电话告诉我的,他们会信。
我说你三弟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呀。
大嫂说你才不晓得呢,他们听说我三弟是个写书的,都对我格外好。胡贵给我
涨工钱,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别看胡贵跟我们一样是大老粗,哪些人该尊重,
他心里是亮亮堂堂的。
听了这些话,我万般感慨。
我很想问一问清明的近况,又怕影响大嫂的心情,就没问。
妻子一直坐在我旁边听,我把听筒扣上之后,她说,你感觉到大嫂身上的变化
没有?
我说她好像比以前更加沉重了。
妻子说,对!她在外面挣了钱,却反而比以前更紧张,我觉得这一是清明让她
放不了心,二是环境逼的。大嫂见识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了做一个人该怎样过日子,
她心里害怕了。
停顿了一下,妻子又说,不过大嫂知道控制和调整自己,我们是不用为她担心
的。
我很同意妻子的意见。
可是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没过几个星期,大嫂就出了事。
这件事是由胡贵引起的。
胡贵并不是真正的老板。他一个农民,去异地他乡搞建筑,怎么能当上真正的
老板呢?那里对土地的使用形成了这样一种链条:政府以各种手段征地,建筑公司
(他们同时又是开发商)从政府那里把土地拍到手,再以高价包给别人一直接从公
司拿到地盘的,是第一级包工头,称为大包头。大包头是不会亲自召集人马上工的,
他们虽是个人行为,但发挥着与建筑公司几乎相同的职能,之所以揽地,是要将土
地以更高的价格再包下去,并从中获取暴利。从大包头手里拿到地盘的,称为二包
头。但这还没完,下面还有三包头四包头乃至七包头八包头,每下传一次,地价就
要高出一块,一直要传到没有人愿意接手了,只能从廉价的工人手里榨取血汗钱了,
工程才会真正上马。目前,中国许多城市的房价居高不下,还节节攀升,可以说得
出几十种原因,上述情形就是原因之一。
这么说就很明白了,胡贵不是老板,只是一个包工头,而且是比较低级的包工
头,而那些级别较高的包工头,乡下人是做不了的,他们通常都是城里人,还不是
普普通通的城里人,而是多多少少都有些背景的城里人,有的本身就是政府官员,
他们与作为开发商的建筑公司一起联手倒卖土地。胡贵千方百计把工程弄到了手,
他上面那一层一层的包工头就隐去了,他又直接受建筑公司下属的项目部领导了。
他干了事情,修了房子,就找项目部拿钱,而项目部往往以各种理由克扣他的钱,
实在克扣不下来的,就找胡贵“借”。
胡贵从来不欠工人一分钱,如果你这个月不想干满就回家,只要提前给胡贵打
声招呼,他手头再紧,也要想法在你回家前把你该得的工钱付了,然而,别人却欠
着胡贵的钱,欠了很多。
通过合情合理的手段去要回那些钱,几乎是不可能的。欠钱的都是老爷,你去
讨要的时候,他心情好,可以见你一面,居高临下地给你说几句话,但钱是不会给
的;心情不好,他连见也不见你。通过合法的手段是不是就能要回那些钱呢?一般
说来,像胡贵这样的人想也不会朝那方面想,他们并非不知道有法院这样的机构,
但他们对这样的机构很陌生,也缺乏信任,不要说很难打赢官司,就是打赢了,也
要耗时数月甚至数年,被拖得皮裂嘴歪,到头来还不一定能执行到手。
许许多多从农村去的、没有背景的包工头,在故乡人面前风光得很,谁知他们
都吃着这样的哑巴亏,都在外面给别人当孙子。
胡贵做梦也在想,我怎样才能把欠款收回来呢?他觉得很难,又不甘心,睡梦
中都在担惊受怕。
有人说,中国的农民工大体上可分为三类:一类靠苦力,二类靠暴力,三类
“傍老”(有姿色的男女,傍老板或富婆)。这第三类人,是社会的暗流,我们可
以暂时不去讨论。这里只说前两类。农民工进城之初,都抱着靠苦力挣钱的单纯理
想,可现实告诉他们,你一天十六个小时甚至二十个小时地卖命,结果还被拖欠甚
至完全被赖掉工钱。吃苦不能成为他们生活的保障,当他们苦不堪言的时候,就只
有求助于暴力了。暴力无奈地成为了他们活命的最后保障。
前面说过,胡贵在城里很吃得开,那正是因为他早就开始使用暴力。他对城里
人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心理,这反而促使了他崇尚以暴力的方式来对付城里人,就像
那些天生怯懦的人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一样。同时现实也提示他:这种方法是很管
用的。大嫂去他工地之前,他已经用暴力的方式要回了好几十万。他虽然个子高大,
但由。于太肥胖,说不上什么力气,可他采用暴力的手段很奇特,也很突然。当他
被梦魇住了,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噜中醒过来了,他会立即站起身,血红着眼珠,
去工地上招呼他的工人:下来,全都下来!把铁锨拿上,把木棒拿上!接着他就交
代去某某地方打某某人。而且他还说,只要去了的,不管动没动手,我都给一百块,
下手把人打死了的,我给钱让他逃跑,该坐牢该枪毙,都由我去顶!工人们知道胡
贵是从不骗他们的,胡贵说话是算数的,于是男男女女都从脚手架上下来了,在很
短的时间内,啸聚到胡贵周围,胡贵就领着这一大帮手持凶器的民工,朝目标走去。
见这阵势,再厉害的人也会害怕。听说胡贵领着大帮人来了,欠他钱的因为自
己不干净,同时可能还牵扯到背后一个庞大的黑暗网络,不敢报警;躲也不是办法,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呀!他们必然迅速出动,主动跑来给胡贵说好话了,即使不
能付款,也要定出个付款的日期。
现在胡贵又面临这样的问题了。项目部说好哪几幢楼按时竣工并通过验收后就
给他多少钱,胡贵按时按质地完成了任务,但项目部就是不照约付款。胡贵去找了
若干次,人家根本不理他,连正眼也不瞧他,他去给项目部经理下跪了,还把那个
跟他一样肥胖但戴着眼镜的经理叫爹。他说爹呀,你再不给我钱,我就没法给工人
付工钱了,那些工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苦哇,领不到工钱,他们没法过日子
呀,他们是在我手下干活,我不给他们工钱,就是我缺德呀,我胡贵活一辈子人,
没做过缺德事呀!
经理吐了一口烟圈,说,我即便要收干儿子,也不会收你这种下贱货吧!
胡贵站起来,走了。回到工地,他双手叉腰,扯破了嗓子吼叫:不干了,打人
去!
有许多人是在他手下干了很多年的,知道可以白挣一百块钱了,立即听从召唤。
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不容易,他们不愿意独享好处,就把胡贵以前的做法告诉了
不知情的新手。
大嫂就这样被卷进去了……
公司离工地不远,过两条马路就到了,街上的人看到这群举着铁锨镐子的乱哄
哄的农民,以为他们是被临时雇到哪里去干活的,以城里人看待农民工那种特有的
眼神看他们一眼,就走自己的路了,只是尽量往边上靠,还把手掌当成扇子,轻轻
地挥着。胡贵大踏步地走在前面,心里在对那个经理说,你个狗日的,今天让你看
看谁是下贱货!
建筑公司的办公楼有七层,那个项目部经理是住在顶层上的,说来也该出事,
胡贵的队伍刚到楼外的一个小广场,项目部经理就低着头从底楼的大厅里钻出来了。
听到非凡的响动,他猛然抬头,看了一眼胡贵,又看了一眼站在胡贵背后那一张张
怯生生的、卑微的脸,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这时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实在低估了胡贵,也低估了胡贵背后的那群
人。他把滑到鼻尖的宽边眼镜推了一下,走出大厅,迎上前来说,想干啥啦?我问
你们想干啥啦?一群猪,都给我滚出去!
此前,胡贵是怀着期待的,他希望经理见到这阵势,就像以前的那些经理一样,
立马给他说好话,哪怕一分钱不给,只要让他顺一口气,他也有个下来的台阶,事
情也会平息。
现在看来,他的希望落空了。
他说,就是他,给我打!
人群一哄而上……
警察赶来的时候,经理倒在血泊中,仰面朝天,四肢像抽筋一样动弹。
警察赶来就开始捕人,胡贵走上前去,说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是他召集来的,
要捕就捕他。警察利索地将他铐了,继续捕别的人。
这些平时生活在城市孤岛上的农民,此时此刻才觉得自己离开了孤岛,扑进城
市的汪洋里了,他们眼里含着恐惧,站在原地,浑身抖得比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经
理还厉害。
警察很方便地就将他们带走了,装了两大卡车。
大嫂在看守所里蹲了一夜黑屋子,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
建筑公司外墙上安了摄像头,哪些人动了手,哪些人没动手,一看就清楚了。
真正动手的不到十个人,都是男人,那几个人跟胡贵一起被扣住了,其余的全
放了出来。每个人出来之前都被录了口供,他们所说的,除表述上的不同,陈述的
事实基本一致。
大嫂是第一个被放出来的,她简直就没站到人群里去,而是躲在角落里一个椭
圆形花台旁边,拌灰浆用的铁锨也没拿在手里,而是放在花台上,疑惑而悲哀地望
着那边正发生的一切……
那天夜里,医院里传来消息,说那个经理的命保住了,但落下终身残疾,是肯
定了的。
放出来的这群人,围在工地的空地上,像堆放在一起的木头。
他们不说一句话,脑子里却像电光石火一样清醒。去建筑公司之前,他们只想
着一件事,现在,很多思绪都涌上来了,很多道理都明白了。把人打死了,是要偿
命的,把人打残了,是要坐牢的,这时候他们都醒悟过来了。胡贵会去坐牢吗?那
几个工友会去坐牢吗?
现在大嫂就想着这些事,她后悔死了。她之所以跟着人群去,当然是想得那一
百块钱,她听人说了:不会打起来的,只是去走个过场,散散心,一百块就到手了。
她买六合彩亏了三百多,当然希望通过这种简简单单的方式捞回一百块。她的大儿
子早该是谈女朋友的年龄了,可他还那样漂着;小儿子还有大半年就考大学了,小
儿子肯定考得上(这也是她一直梦想的),他考上了,总不能因为没钱,就不让他
去读!而这样的事情,在农村是不少见的。每年,各个学校各个地区的高考状元,
很多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的事迹被媒体宣扬着,被口头传诵着,结果闹到头,
却没有钱去读大学!那些运气好的,能得到社会和好心人的捐助,可大部分人没有
那样的好运气……大嫂更加明确地意识到,人是应该有知识的啊。比如这次打人的
事件,都是因为胡贵和跟他去的人没知识造成的啊!她无法想象清华将来也混迹在
这群人中间,去跟她一样蹲公安局的黑屋子,甚至像那些没被放出来的人一样,还
有可能要去坐牢。
而这样的一个群落,人数并不少。大嫂在广东的工地上,见到了许多夫妻一起
出来打工,他们把孩子也带出来了,孩子在当地开办的民工学校读书。那读的什么
书呢,不过就是混年龄罢了,混得手脚上有点儿劲了,就成为新一代的农民工。这
些农民工从小在城市生活,对老家没有什么感情了,吃不下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才
能刨碗饭吃的那个苦了,不愿意回去了,而他们又无法融入城市,就四肢不靠地荡
着,小小的年纪,就抽烟喝酒,打牌赌博,满口下流话,这样的人稍不注意,就会
成为安放在城市的炸弹。大嫂有一个儿子差不多沦落到这种境地了,她怎么舍得再
让一个儿子面临这种尴尬和危险——何况清华和清明是不一样的,清明好坏有一身
力气,而清华却文弱得像个女孩子。
大嫂当然想去白挣那一百块钱。
但也不仅仅如此,她之所以跟着胡贵去,是想对胡贵报恩的。胡贵对她那么好,
人家有了难处,她总不能袖手旁观。
结果她帮了胡贵的倒忙。
这人哪,是不能贪心的,是不能没有知识的,大嫂反复地这样责备自己……
工程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工人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等消息,还有就是安慰胡
贵的家人。
第三天,清明来了。他是从报纸上知道这件事的。
一看到清明的身影,已经两天没吃饭的大嫂,扑过去把儿子抱住了。大嫂抱住
儿子哭,她说清明呢,那次你幸好没跟妈一道来,要是你来了,照你的脾气,说不
定也被关起来了……
清明则显得很冷,他以很不屑的、淡然的口气对母亲说,即使我来了,也不会
去做那种蠢事。我做得最出格的事情,就是读书的时候欠债让你着难,再就是逼了
爸爸,逼了爸爸过后不到两天,我就后悔了,就知道不该逼他了。我从来没做过对
不起外人的事,更不可能做出胡贵做的这种蠢事。
大嫂?目眼婆娑地望着儿子。
她第一次看到了儿子身上的另一面。
判决结果下来得出人意料得快,胡贵被劳教五年,其余几个动手打人的,劳教
两年到五年不等。胡贵希望用暴力去为自己获得保障,他不知道,你再冤枉再委屈,
也没有权利去剥夺人家的健康和生命。剥夺人家的生命,是天底下最大的罪恶;剥
夺人家的健康,让人家承受终身残疾的痛苦,是仅次于前一种罪恶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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