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个经理通过治疗,别的地方无大碍,但左脚的跟腱被镐子掘断了,接上之后,
左腿短了一大截,走路跛得相当厉害。他的医疗费全是胡贵承担的,胡贵还一次性
地赔偿他的各项损失(包括精神损失)三十万元。项目部欠胡贵的钱是怎么处理的,
工人们不知道。
在此之前,工地由胡贵的小舅子领头(打人那天,他外出买材料去了,没有参
与),他小舅子也是三十七八岁的人了,但遇到大事小事都毫无主张,动不动就跟
人吵架。好在工地上的人都记得胡贵的好处,从不跟他计较。在胡贵等人的判决结
果下来之前,他小舅子从没给工人发过工资,工人们依然没计较,大家都抱着幻想,
以为胡贵赔了钱就能够出来,没想到还是被判了五年。一些不是从清溪河流域来的
工人,知道跟着胡贵的小舅子没什么搞头,没领的工钱也不要了,打起铺盖卷走人
了。他们一走,胡贵的老乡也人心思散了,他们出门毕竟是为了挣活命钱,现在挣
不到钱了,留下来怎么办呢?胡贵的小舅子见此情形,完全没了抓拿,只是像泼妇
一样跺着脚骂人。
完完整整的一个工地,顷刻间就瘫了。胡贵的那一大家子人,哭哭啼啼地回了
老家。老家的房子早就垮了,那块空地早就变成茼蒿漫长野鸡栖息的荒地了……胡
贵带着亲人出来转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结果最终还是回了老家,而他本人,五年之
中还必须蹲在大墙之内。
工地暂时无人接手,那些立起来的房子,成了烂尾房。
大嫂不想走,可她不能不走了。
她没有走远,还是在那座城市里。
那地方也跟众多城市一样,本身就是一个大工地,搞建筑的到处都是,但大嫂
明白自己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谁还愿意要她呀。建筑工地不要她,别的厂家也不
要她。他们宁愿要童工,也不会要一个老太婆。她在那座城市的偏僻处,租了间窄
小、阴暗而潮湿的地下室,找了个背篼和几条蛇皮口袋,买了一把秤,干起了拾荒
的营生。除了去公园和海边拾荒,她还去居民小区收酒瓶,收废报刊,去得多了,
住在那些小区里的城里人都认出她了,如果家里有了可再利用的废物,又在路上碰
见了她,就跟她约个日子。大嫂很自觉,去别人家收东西,从来都只站在门口,别
人把废物抱到门口来,她整理进蛇皮口袋里,再称秤。她从来不抠秤,城里人也很
相信她,她称秤的时候,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把一只脚站出来瞅。有一些好心人,
见大嫂嘴皮子起壳,心想她的喉咙一定冒烟了,想喝水了,就用纸杯给她倒一杯凉
开水出来。大嫂通常是不喝,她想我一个乡下人,身上脏兮兮的,怎么能喝城里人
的水呢?她知道纸杯是一次性的,但还是觉得自己会把城里人的水喝脏。有一些城
里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很固执,非要她喝下不可,于是大嫂就仰起脖子喝
了,她分不清自己喝下的是开水还是泪水。
城里的好人和乡下的好人一样多,可是,究竟是什么把城里人和乡下人分得这
么清楚的呢?
大嫂永远也不会想明白。
开始拾荒的那段时间,大嫂的收入不行,自从跟小区的居民熟识过后,收入很
快就上去了,比在胡贵的工地上还多。
她那双卑微的手,捡起城里人不要的东西,之后变成了钱……大嫂为此感到很
幸福。
更让她幸福的是,清明跟她在一起了。清明而今在一家石材厂上班,离大嫂租
房子的地方有两公里左右,每天下班之后,他就步行回到租房,跟母亲一起生活。
他的话比以前少了,但干起活来再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几个钱,也不是胡乱
花掉,而是将绝大部分交给母亲,往家里寄多少,往账簿里存多少,都由母亲去处
理。他对母亲说,我这样踏踏实实挣几年钱,争取回普光镇办个小型砖厂,然后再
慢慢扩大……
胡贵出的那件事情,在儿子心里引起的震动,大嫂看得最清楚。
这年春节,大嫂依然没回来,清明也没回来。到了三月间,大嫂突然给我打来
电话。
她兴奋得话都说不明白了,她说夏至呀,我看到你写的书了!我去一户人家收
废报纸,那家男主人又拿出几本书来,让我一并称了。我一看,就在一本书上看到
你的名字了,我说天啦,这是我家三弟写的呢!这是我家三弟写的呢!那家男主人
把书拿回去看了看,说你三弟叫李夏至?我说还不是么?他就翻开一页,说是这个
人?我一看是你的照片,说咋不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哪!那家男主人笑了,说,
既然是你三弟写的,这本书你就不用称了,我送你算了。那么厚一本,他就送给我
了,这都是看在我三弟的面子上啊!我拿回来后,当天晚上就读,可是我读不懂啊,
以前我看马经书,那上面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些字,你这书上到处都是生字,我没
法看啊,我叫清明念给我听,没想到那个家伙比我认的字还少!我说你当时不好好
读书吧,你三爸写的书你就没法读了……我才舍不得卖你的书呢,我把它放我的枕
头上……
两行热泪,静静地滑出我的眼眶。
晃眼间到了六月,清华高考的日子来了。六月二十号左右,我丢下手中紧要的
活,回到故乡去,住在县城里等清华的高考成绩。
县城的一个朋友掏钱把我安排进了一家像模像样的宾馆,我住在那里,想着大
嫂当年等我的高考成绩时露宿在学校花园里的情景,就怎么也睡不踏实。
两天之后,高考成绩下来了,清华考了个全市第二。
我把电话打到清明的手机上,手机虽然通了,但没接听。那是上午十点左右,
清明肯定在上班,石材厂电锯的尖叫声使他听不到手机响。我一刻不停地按重拨键,
按了约摸一个小时,清明终于接了。我说清明啦,赶快回去找你妈,让你妈接电话。
我想把这个喜讯,第一个就告诉大嫂。清明说,是三爸呀,妈拾荒去了,她旮旮旯
旯到处走,找不到哇。我说别管,你现在就去给我找。清明一听这么紧急,还不知
道啥事呢,立即说,要得,我马上去请假。
当大嫂下午一点过把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故意以平淡的口气向她报告了清华的
成绩。
电话里传来模糊难辨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大嫂才带着哭腔说,三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天余下来的时间,大嫂连午饭也没吃,就赶往火车站买票。她知道这里每天
上午才有发往四川的火车,这样的时节,车票并不紧张,开车之前去都能够买到票,
但大嫂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张车票攥到手心里。她只有攥住车票了,才像获得了
某种保证。
车票很顺利就买到了。大嫂没回租房,而是乘车朝城南奔去。
十五公里外的一座监狱里,关押着胡贵和她以前的几个工友。
监狱在一个乡镇上,规模很小,大门正对着镇子狭长而繁忙的独街。大嫂在一
家四川乐山人开的卤肉摊上称了两斤猪头肉,就朝监狱走去。走出几步,大嫂想,
那么几个人,两斤肉哪里够呢,又倒回去,添了一只很有名的“乐山甜皮鸭”。这
东西十四块钱一斤,大嫂自己从没尝过,加上她早就饿了,当摊主那双肥胖而油腻
的手把剁好的甜皮鸭往袋里装的时候,大嫂的喉咙咕嘟了一声。
要在平时,大嫂来这种地方多多少少会有些胆怯的,但今天她心里装着一个巨
大的喜事,她一点也不胆怯。她在门口登了记,就进去了。想象中的监狱,一定充
满了各种各样的喧嚣,事实上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爬上一段很长
的斜坡,就是一个并不宽敞的停车坪,大嫂正站在那里观望,两个狱警从旁边的房
子里出来了。大嫂向狱警说明了来意。
结果,只有胡贵在,那几个工友都外出了。关押在这里的犯人,没有煤炭可挖,
没有田地可种,他们接受劳教,就是被押解着去附近各地为某些行业或部门修房子。
这些人,多数都是在狱外搞建筑,进了监狱还是搞建筑,但已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
人生了。胡贵之所以没去,是因为他昨天才去了,今天留在狱内洗车。
狱警仔细检查了大嫂带来的食品,没发现异物,才把她带进亲友会见室。
不一会儿,胡贵进来了。胡贵看见大嫂,竟然一点也没吃惊,只是朝大嫂笑了
一下。在他进来之前,大嫂一再对自己说,不要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不要做出怜
悯他的样子,总之是不要做出在监狱里见他的样子。可胡贵一出现,大嫂就做不到
了。胡贵被理了光头,这倒没什么,他以前也是理很浅的板寸头,可他那身带蓝横
格的囚服,让大嫂不敢朝他身上看。他穿着深筒水靴,水靴上湿漉漉的,裤子和前
襟也是湿漉漉的。他当了多少年老板了,大嫂想,他有多少年没干过这样的活了…
…特别是胡贵笑那一下,就像在一整块冰面上敲开了一个洞,水从那洞里漫出来,
让人不是感觉到暖意,而是加倍的寒冷。
胡贵坐下来,胖大的身躯松弛着,大嫂想好了一大堆要对他说的话,这时候却
一句也说不出来。胡贵显然也想说话,可他也说不出来,两片厚嘴唇不住地颤抖。
大嫂想起她带来的食品,急忙打开,说胡贵,你吃些,我这就去给你要双筷子来。
胡贵疲惫的眼神有了光彩,他把大嫂一拦,就用手抓着吃。那真是狼吞虎咽。大嫂
看着他两只手不停歇的样子,听着他因来不及咀嚼喉咙里发出的吃力的滚动声,心
里涌起只有母亲看到饥饿的孩子时才会有的酸楚。
一个在外面挣扎了多年的人,一个凭借忠诚和勤苦当了老板的人,竟成了这样
大嫂说,胡贵,没啥了不起的,人这一辈子,都要有些坡坡坎坎。
胡贵没应声,腮帮快速地蠕动着。
大嫂说,胡贵,我小儿子考上大学了。
胡贵将一块甜皮鸭的骨头剔了出来,他剔出来后,又舍不得丢掉那块骨头,放
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
大嫂说,胡贵,我小儿子考了老高老高的分数。
大嫂多么希望把她的好事跟胡贵分享,多么希望胡贵能从她的好事中得到快乐。
可是胡贵什么也没听见。
他把那块骨头嚼烂了,眼睛鼓了几下,吞进了胃里,接着又抓起一块鸭脖子。
规定的探监时间马上就到了,大嫂说,胡贵,我明天就回家了。
胡贵猛然间停了下来,眼里燃烧着一团火球。他就这样看着大嫂,像大嫂就是
家乡那片云蒸霞蔚的土地。
他二十多年前就把家乡甩了,可此时此刻,家乡却钩子一样掏着他的心窝。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愿意离乡背井……
大嫂说,胡贵,我回去后,过两天就去杨侯山看你的家里人。
胡贵摇晃着站起来,朝大嫂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狱警就把他带出去了。
从监狱出来,看着街面上痛快淋漓地演绎着的人间世象,大嫂回望监狱大门内
那段长长的斜坡,恍然如在梦中。
那还是下午五点钟左右,阳光灿烂地照耀着,但大嫂已经走到了时间的前头,
她仿佛坐上了一辆长着翅膀的火车,眨眼之间,她就看到银带似的清溪河了,看到
把老君山开得亮亮堂堂的映山红了——她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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