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又过两天,小郑来送舞票。他塞给我一封信,挤挤眼睛走了。我心嘭嘭跳得厉
害,是不是哪个雷锋式的邮递员让沈嘉延收到了情书?信封上没字。打开,是佑生
写来的。只几句话:明晚,我最好的朋友也来参加舞会,一定要穿上那条绿裙子好
吗?
可能有点慌乱,我顺手将字条和信封团成一团扔到纸篓里。这是我一生都追悔
莫及的事。
佑生喜欢的那条绿色连衣裙是我妈妈在五十年代穿的,老毛料,质地和样式无
可挑剔。穿上这条裙子,我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优雅了。我是多么应该穿着它去参
加那晚的舞会啊,向佑生和他最好的朋友展示我最美的一面。但是我的命运常常在
一件极小的事件上发生转折。我刚买了一条连衣裙,是逛了整整一天街淘来的。裙
的样式简单,黑色,V 字领,腰身掐得紧,胸的轮廓出来了。裙子超短,裙摆宽,
遇风而飘时,把我又直又长的腿渲染得扑朔迷离。在商店里,我就迫不及待地将新
裙子换上了。走在路上,一辆出租车经过身边,车速渐缓,车窗摇下来,一个黄头
发的老外哇啦哇啦地喊了两声,然后冲我频频飞吻。按当时良家女孩的正规做法应
该是凛然地扭过头去不理不睬。而我则笑着飞了他一个吻。出租车开走了,后面却
围上来一群高个子男孩。我非常紧张。一个“马路天使”还好对付,一群就很可怕。
我急着横穿马路。一个男孩子说,你别怕,我们是省羽毛球队的,不是坏人。另一
个男孩向我出示了工作证。镇定下来,我落落大方地向他们问好。拦我的那个男孩
指着一个英俊的卷毛头男孩说,他想跟你保持联系。他厉害着呢,省运会亚军。卷
毛头只是笑,羞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我现在还记得,卷
毛头帅哥叫单宇,曾一度进过国家队。但我们没有再联系。
这两个艳遇使我再一次置佑生的感觉于不顾。佑生讨厌我穿超短裙跳舞,他说
看那些男生的大腿和眼睛在我的腿上占便宜,便想打架。他说得相当认真,而且说
了好几次。但我想干什么向来是不考虑别人感受的。尽管舞场禁止穿短裙人内,但
有时为挑衅或刺激佑生,我故意穿超短裙跳舞。直到有一次文娱中心那个魁梧的女
工作人员要把我清出场,才不敢再穿了。
同寝室的四妹帮我化了很前卫的妆。头发是前一天晚上让同学帮着编成几十个
小辫,然后拆开,在后脑顶吊成一束。从哪个方位上看,我都像个妖精。我出风头
惯了,不怕怪,就怕不吸引眼球。果然,当我出现在理工大学文娱中心门口时,引
起一阵小骚动。佑生他们已等候在门口。走到他跟前,我洋洋得意地摆了个POSE,
问,好看吧?佑生板着脸盯了我长达半分钟,冲口说,不像好人!他一副无可奈何
的神情,好像想揍我却又舍不得下手似的。我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高分贝的音量引
来不少目光。佑生把他的朋友赵暄介绍给我和我的同学。赵暄和佑生既是发小又是
同学,他看上去挺朴实的,说白了,有点傻乎乎。我大咧咧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在门口,我遇上了麻烦。当晚收票的是那个把我视为眼中钉的魁梧女人。女人
坚决不许我进入舞厅。她说已经告诫我多次了,对这样的屡教不改者一律不得入内。
我的两个女同学好言好语地帮我求情。而佑生一言不发,像个旁观者。我对此十分
生气。戏剧性的场面突然出现了。几个曾经跟我跳过舞的男生走过来帮着讲情,女
人态度极为决绝,说除非我换一身衣服。半天不说话的佑生突然小声对我说,要不,
你回去换衣服?其实我已经不准备拧下去了,想到佳慧那儿借条裙子套外面。但佑
生这么一说,我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我不仅不要换裙子,而且还一定要进去。
为我说情的男生竟增加到八九个。其中六系的一个大鼻子研究生情绪非常激动,
手里竟拿了一块砖头,随时准备为红颜一怒。看到这么多男生在维护自己,我的虚
荣心像一个大气球,在众人拾柴的火焰中直冲云霄。我当时真恨不得刮来一阵乱风,
好让我像七年之痒的梦露一样风情万种地捂住裙子,以报答这些崇拜者。后来,一
个领导模样的人出面,答应让我进去,这才将纠纷压了下来。
从进舞场开始,我就在跟佑生怄气。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今晚的表现太差,跳舞
的时候不断低声下气地哄我。我不依不饶,能想到的刻薄话都说了,将那天因佑生
缺席而产生的心痛忘得一干二净。为了缓和气氛,佑生笑着说给我一个做媒的机会,
他说钱钟书不是说女人有两个天性,做母亲和做媒嘛。我问给谁做媒,他说赵暄还
没对象呢,你们班有没有合适的。我口无遮拦的毛病又犯了,毫不考虑地说,我怎
么看他傻乎乎的?
佑生的脸马上绷了起来。看得出,他是真生气了。这是第一次,他把心中的火
气烧在了脸上。他慢吞吞地说,我认为,傻乎乎的人最多也就上个师大吧,建工是
绝对考不上的。
理工大学和建筑工程大学都是全国重点大学,比师大的录取分数线要高好几个
分数段。赵暄是建工毕业的。
你嘴太损了吧?我气得停下舞步,狠狠甩开他的手。
佑生坐到我身旁。等音乐稍弱下来时,他说,对不起。
跟我这个师大傻瓜道歉多丢面子啊!我不依不饶地说。
佑生求饶道,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看,本来一起跳舞是件高兴的事!
那时的我被宠坏了,对自己的臭脾气一点不加节制,别人稍有违逆就受不了。
向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不懂得善待那些爱我的人,也非常吝啬,除了
会惹他们发狂之外,我没有回报过什么。佑生急于和解,殷切地站起来想请我跳舞。
就在这时,六系的大鼻子从另一侧走过来。作为报答,我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鼻子。
转过头,只看见佑生沮丧的侧影。赵暄表情尴尬。
最后一支舞曲,我跟佑生跳的。《魂断蓝桥》主题曲。这是我们的约定,每次
舞会,最后一支曲子,我们要一起跳。我态度傲慢,一句话不说。其实心里已经没
多少气了,但为了让他难受,我没表现出一点和解的意思。
舞会散场后,佑生依然把我们几个人送到车站。公车来了,他忽然偷偷地摇摇
我的手,似乎是叫我不要生气,然后走了。后来的日子,每当我想到那温暖的一握
便心如刀割,那时佑生的内心该有多少酸楚呢!
又过了三天,学校正式放暑假。因为师大假期要有大批函授生来上课,所以我
们必须把寝室腾出来,给函授生住。我把自己的寝具用品放到指定地点后,心里空
了,忽然感到这个学期我碌碌无为,什么也没得到。我的爱情人选一大把,却没具
体落实到某个人的身上。我即将上大四了,这是个必须把自己解决掉的年龄。没有
男孩牵挂的暑假该是多么枯燥!我对佑生的思念迫切起来,竟全然忘了几天前对他
的伤害。校门口有一个书摊,我信手翻起一本谈论爱情的书,翻开那页的题目恰好
是:女人,主动求爱更有魅力。篇幅不短,长达三页。我没去看内容的N 点N 例,
根本无需看。
这是上天的暗示,我想。
我用公用电话给佑生打电话。收发说,六二一没人接。寝室里一片狼藉,地上
满是垃圾,床板荒凉地裸露着。我在焦灼中等到傍晚。我打电话过去,佑生接的。
我说挺没意思的,想去跳舞或看电影。佑生说今晚不行,一个副校长去世了,学校
停止一切娱乐活动。我无赖地说我今晚必须娱乐,要他看着办。他停了片刻说,那
我先去你那儿吧。
等待佑生的时候,我心中充满甜蜜,头脑中闪现过无数个相亲相爱的情景。
佑生进屋吓了一跳,忙问,你晚上怎么住啊?
我说去佳慧那里住。他说,早知道这样,那还不如我在学校等你了。
我灵光一现,提议道,我们去江边吧!
在我生活的都市里,最美莫过于这条江了。在南岸有一个长达两公里的沿江公
园。每到傍晚,大大小小的船泊在岸边,天光变幻成五颜六色,在柔和的水面上放
映。尖顶的俄罗斯童话建筑,各式的雕塑,江心岛上一簇簇的帐篷,苏联歌曲……
岁月和回忆在此刻绵延不绝。这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我看见,每条被丁香树包围
的长椅上都坐着一对或两对无所事事的恋人。他们在KISS或低语。我们慢慢走上江
桥。一座近百年的老铁路桥。桥面的铁板已经变形,中间空着好大的缝隙。我的一
个鞋跟被夹住了,脚拔了出去,鞋还扎在缝隙里。我笑着回头去穿鞋。佑生已俯下
身来,小心地把鞋套在我脚上。
一列火车隆隆驶过,在我们的脚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桥在巨颤,简直要把
人颠下去。佑生紧紧把惊慌失措的我抱住了。
倏地,我们眼看最后一抹天光融人到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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