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秋天来了。人们普遍感到,薄荷悄然地发生着一些变化。主要是她坐在街边时
的神态,有时太安静了,比正常人还正常。她无端端的那些笑,也不再那么神经质
和诡秘,虽然她的举手投足仍证明她是一个痴子。另外,她经常若有所思,紧皱眉
头,仿佛在苦恼和费力地想一些想不起来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忧思,她的双眉
之间堆叠起了褶皱,嘴角两边也出现了法令纹。王素容还观察到她本来平展展的眼
角有了鱼尾纹。
在发现了这些之后,人们才猛然忆起,这么多年,薄荷只有年龄在增长,身体
却一直停留在年轻的时候。想想如果薄荷一直不长这些皱纹,到八十岁还举着一张
年轻女人的脸坐在街边,那该有多么诡异。因此人们非常欣慰,薄荷终究也跟正常
女人一样,在走向衰老了。只是,是什么原理促成了这种变化,人们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秋天的来临,让人们产生了对冷的预想和对温暖的计划,有热心人
开始给余德介绍女朋友了。他们通过几个月来的观察,认为余德至少算是一个老实
本分的人,虽然谁也不知道他过去的经历。篆村有个嫁出去的姑娘,因为种种家庭
矛盾,离了婚回到篆村。这姑娘在家暴中完成了对男人的认识,宁愿嫁给余德这样
老实巴交的人。她的娘家是开小五金店的,承诺两人婚后,把五金店送给他们来经
营。媒人觉得余德没理由不同意,因此就在市场街上碰到时先约略跟他说了个大概,
没想到余德支吾几句后,撒腿就跑,仿佛担心媒人把他捆绑到女方家里。媒人跟到
电子厂,问余德跑什么,余德憋了半天,说:“我不想跟她结婚。”
“你又没见过她,怎么就这么肯定地回绝?跟你说,那姑娘脾性特别好,聪明,
人也长得漂亮。”媒人感到很奇怪。
“那我就更配不上人家了。”余德推托道。
媒人一听,就开起玩笑来:“你觉得能配上谁啊?痴子薄荷?你要是看上薄荷,
我去给你说说。我找王素容,让她把老孙也从乡下叫来。”
本来媒人是有口无心,纯粹拿他开个玩笑,本意还是想促成他跟离婚姑娘的好
事,谁知道余德一听关于薄荷的这些玩笑话,脸上立马像下了刀子,硬硬地说:
“我跟谁也不结婚。你就别操心了。”
媒人好心却赚了个瞎操心,很不高兴,甩手走了。余德躺在铁床上,思前想后,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听到媒人把他和薄荷往一起说的时候,会有那么不快的反应。
他当然不是嫌弃薄荷,相反,他对她的爱与日俱增,在不是周二和周五的那些夜里,
他简直就像害了相思病。浓重的爱意终日折磨得他手足无措,发展到每次去见薄荷,
他都要带上一件小礼物。薄荷也看似习惯了他的造访,不再对他是一个鬼使而感到
害怕。有一次薄荷抚摸着礼物,疑惑地说:“跟街角超市里的一样。”余德只好解
释说,在阴间也有和阳间一样的超市。
媒人把余德对于结婚的态度散布给了许多人,也就不再有人张罗这回事了。但
他们都觉得一个男人没女人不行,“你看,扣子掉了两颗,也没人给缝。”眼尖的
老娘们儿说。
“我给你缝缝。”这时候薄荷忽然张嘴说。
薄荷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一个脑子没任何毛病的正常女人,浑身上下散发出
一种难得的贤惠和温柔,把附近几个老娘们儿都看呆了。王素容快手快脚地从布店
里拿出针线来,递给薄荷,但余德已经一声不吭地走掉了。他低着头,走得极快,
眼里有泪,得拼命忍着才不会掉出来。他感到胸腔里聚集了太多的东西,沉沉地压
住了呼吸的气流,只好张开嘴大口喘气。
夜里,余德被胸腔里的沉闷搞得辗转难眠,几次披衣坐起来,大口喘气。他觉
得是爱情把他搞成这样的,他满胸腔里都是爱情,盛不下了,因此才鼓胀胀的难受。
难受的同时,他又感到甜蜜得要命。
有那么一段时间,薄荷没有谈论她那丢失的孩子。余德主动谈过几次,说他已
经给阎王爷提了建议,把孩子变回他应该有的样子。
“你说他现在应该十多岁了,那我肯定不认识他了。你能让阎王爷把他变回原
来的样子吗?”薄荷呆怔怔地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说。
薄荷所说的“原来的样子”,余德明白,就是他丢失时的样子。他只好搪塞说,
再给阎王爷禀报一下,看有没有那种特殊的药。但估计得找一段时间。
“玩魔术的人没有吗?”薄荷问。
“没有。已经审问过了。把他最会玩魔术的那只手下到油锅里炸过了。”余德
说。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担心薄荷立马就要求他向阎王爷禀报,从玩魔术的人手里
拿到药,把她的孩子变回原形。他做不到,又担心薄荷再度崩溃。
谎言就这么叠加着,越来越多,越来越花样百出。这期间,余德的胸部一直鼓
胀难受,后来时常感到疼,喘气不顺畅。憋得急了,他就咳嗽两声,能舒服一点儿。
过了几天,咳嗽就变成不得不做的一件事了。夜里在薄荷那里,他愈是想忍住,愈
是忍不住。薄荷疑惑地问:“鬼使也会感冒吗?”
余德只好解释说,作为鬼使,他不适应阳间的气候。在他们那里,是一年四季
如春的。
“地狱里不是很冷吗?”薄荷质疑道。
余德又瞎编说,那都是阳间的人乱说。
“我想看看你的铁面具。”薄荷摸摸他的面具。
对于薄荷的任何要求,只要不是上天摘星,余德都恨不得立马答应。第二天,
他就琢磨着锻打一个铁面具。如今在城市里是找不到铁匠铺了,他只能自己打。当
然,他也乐于这么干,一切全都是为了爱情。打铁的基本原理他还是知道的,作为
一个锅炉工,他倒是有天然的高温炉,可解决和淬火有关的工序。
接下去的日子,余德购买了他能想到的所有锻打工具和原材料,把它们都藏在
铁床下。为了取得脸部模具,他到超市里买了许多橡皮泥,捏成面皮形状,像敷面
膜一样敷到脸上,确定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位置,把它们剜出孑L 洞。他开始打算
偷偷摸摸锻打铁面具。然而他面临一个问题:白天人来人往,不太方便于这个活儿,
最好选择夜里干。但厂里晚上九点就闭炉,他只能选择次日凌晨四点开炉后,趁天
亮之前那一小段时间来干。然而还有一个问题。这附近安静得像坟茔,况且厂里有
值班干部在保卫科,传达室里还有门卫,打铁的声音一定会传得很远。总之,区区
一个铁面具,让余德感到面临着不小的困难,他只好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时
机在哪里,他也不确切清楚。有天后半夜忽然下起雨来,雨势还不小。伴有雷电,
余德抓紧时间在雷声的掩护下干了一会儿。从那以后,他除了寻找时机,还每天关
注天气预报。可惜,季节向着深秋滑去,雨肯定是越来越少了。
随着深秋的来临,余德的咳嗽愈发加重了。有天夜里薄荷从窗台上拿过两盒药
来送给他,说是治咳嗽的。余德攥着药,却说:“鬼使用不着吃药,说不定过几天
就好了。”
过了几天,老孙又从乡下进城来了。由于咳嗽,余德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跟薄荷
的约会。他不能冒险,这关乎他跟薄荷之间的关系能不能保持得长久,他得保护这
关系。老孙恰好是周二来的,但这次他为了帮王素容和薄荷装暖气,一直待到下个
周三才走。他找人给她们安好暖气,又雇车去买了煤块,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万事俱备,只等下雪,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乡下去了。
老孙走后,又熬过了两天,周五,余德才得以跟薄荷见面。他跟薄荷说,自己
临时被阎王爷召回去了。薄荷马上问:“我的孩子……药找到了没有?”
余德说暂时还没有,只能想别的办法。薄荷马上哭泣起来了。她抽抽搭搭地告
诉余德说,最近这段日子做了很多梦,都是怪梦。
“我梦见很多人仰着头在看什么。天上开满了花,开完就谢了。乌鸦告诉我,
它们就是这样的,开完就谢。它们是天上的花。”
余德只当这是薄荷的痴语。他觉得几日不见,薄荷似乎有些胖了。一个没有婚
姻史的男人,当然对女人怀孕这码事没有经验,尤其是像余德这种连恋爱史都没有
过的男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