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拖鞋消失了,毫无预兆,也没有惜别。如同那些男人,他们一个个在饭粒的生
命中出现,靠近她,弄乱她的头发,进入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把她的内心搞得汤
汤水水一塌糊涂,然后有一天,忽然抽身而去,只留下一个兵荒马乱的战场。
饭粒把购物点固定在了那一家网站。
时不时地,饭粒就会用鼠标点击点什么。仔细一想,其实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有一次,饭粒就看上了一个全金属的红酒启瓶器。买这个干吗,饭粒又不在家喝酒?
更无厘头的是,过一阵子饭粒居然又下单了两瓶进口红酒。就为了让那个漂亮的启
瓶器派上用处?
现在小伙子不再规规矩矩站在门外了。
对了,小伙子不叫李敏镐,他叫马家俊。下单后网站会同步提示订单状态,订
单已扫描已打包已分拣已配送,然后每条后面还跟着经手人的姓名和联系电话。
等饭粒打开防盗门,马家俊会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直接把货物和签收单放到餐
桌上。然后问一句:姐,今天要换水吗?
花鸟市场那个长得像蚕宝宝似的东北大姐交代过饭粒,热天一周,冷天半月。
所以,凑不得那么巧,马家俊每次来都能换。
换不成水,马家俊会俯下身子痴痴呆呆地看一会儿鱼。
鹅卵石在缸底安安静静的。三条红鲤钟摆一样一圈一圈悠悠地游弋着。
姐,小鱼儿可真快乐。马家俊说。
姐,有人说,鱼儿快乐是因为记忆特别短暂。可是,没有记忆的人怎么会快乐
呢?马家俊说。玻璃缸反射了窗外的阳光,马家俊的脸毛茸茸的。
等马家俊走后,饭粒会接着坐到餐椅上傻乎乎地看一会儿鱼。鱼儿快乐吗?饭
粒问自己。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
记得以前拖鞋也喜欢蹲在餐桌上神情古怪地观察那几条红鲤。那时候,它在想
些什么呢?
饭粒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古怪的词:鱼七猫九。什么意思?度娘说是鱼忘七
秒,猫死九命。然后出来一个更古怪的问题:如果猫与鱼相爱,结果会怎样?
不是猫淹死,就是鱼渴死,总之,谁主动谁死。这是理科生田一楷的回答。
后来饭粒也拿这问题问过卡卡。卡卡说,鱼上不了岸,猫下不得水。盈盈一水
间,脉脉不得语。所以,倒是会长久。卡卡还说,人靠得太近,相互就会变成刺猬。
话听着深刻,其实却是借口。卡卡有他自己幸福的蜗牛壳,妻如玉女儿似花,所以
他可以爱只是爱,没有任何承诺。鱼也好,猫也好,注定这辈子他都不会为谁纵身
一跃。
演奏完一曲,饭粒回过身,看见钢琴老师已经点上了一根烟。
看来自己弹得不错。钢琴课半月一次,在上新课前是汇报演出。如果听得满意,
老师就会在身后不自觉地点上一根烟。
果然,老师表扬了:好,演绎得很到位。老师又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
从嘴里舒畅地吐了出来。淡蓝的烟雾在房间里袅袅上升。卡卡也抽烟,但与老师抽
得别样。烟从他嘴里丝丝缕缕滑出来,会滴水不漏地钻入两个鼻孔,然后再从嘴里
做柱状徐徐而出。卡卡说,抽烟享受的就是这个过程。
老师站起来,拧灭了烟蒂。
巴赫不是莫扎特,巴赫不是贝多芬,巴赫也不是柴可夫斯基,巴赫就是巴赫。
老师说。这听上去就像一句废话。老师的话很少,偶尔。有几句也常常是类似的废
话。学钢琴就两条,用心听,用心练。这是饭粒第一次去时老师说的话。
你再听我演奏一次,老师说,注意开头和结尾,当然,还有中间。又一句废话。
饭粒起身,老师坐下。琴声重又响起。
老师五十挂零,花白长发,喜欢穿格子的灯芯绒,脖子上总是挂一块长长的围
巾。时代狂飙突进,可他依然故我地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除了钢琴和音乐,他
们很少有交流。记得那段时间,卡卡总是一课不落地来陪练。饭粒在里面跟老师学
琴,卡卡就坐在教室外的走廊里看书或者刷屏。偶尔抬起头朝外瞥一眼,无论目光
对上还是没对上,饭粒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那颗心,它就在该在的地方,踏实又甜蜜。
第二次陪练,饭粒跟老师告别,老师朝外面努努嘴,很意外地问了句:男朋友?饭
粒迟疑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老师笑笑,没话了。卡卡总共陪了七次,该到第八
次的时候,突然就没了第八次,甚至连之前的七次也没了。培训大楼熙熙攘攘,进
进出出的都是乐童,星期八变成了星期一,而饭粒又变成了一个没家长陪练的学生。
轮到饭粒了,饭粒进去关上门,看见老师朝外面瞥了一眼。饭粒等着老师问那一句
——你男朋友没来?但老师没问,一直到说拜拜时也没问。老师为什么不问呢?饭
粒挺纳闷。可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课时结束了,饭粒收拾谱架上的曲谱,听见老师又点了根烟。
有个叫格伦·古尔德的钢琴家听说过吗?老师说。
格伦·古尔德?没。饭粒说。
你可以听听他是怎么演绎《哥德堡变奏曲》的,老师说,网上有视频,挺有意
思一家伙。
嗯,我找找吧。饭粒说。
跟男朋友分手了?老师却很突兀地插入一句。
饭粒抬起头看老师。老师终于还是问了。分手都已经两年,老师的耐心可真好
啊。
饭粒等着老师再说点什么。既然问了,那么,就不应该只有这一句。我只是个
钢琴师,不提供心理咨询。老师说。这话有点硬。唯有音乐不离不弃。老师说。对,
也许这腔调更适合老师。
但老师什么都没再说,于是饭粒就推开门走了出来。
对讲机响过五分钟之后,门铃响了。
饭粒打开防盗门。一样的天蓝色工装,一样的帆布挎包,但站在门外的人不是
马家俊。
送货的是一个脑门半秃的大叔。
饭粒接过包装盒,问了一句:“你们换人了?”
“嗯,这周刚新派我的线路。”大叔说。
饭粒把签收单递出去,又问了一句:“原来那小伙呢,好像姓马?”
“不认识。公司几千号人呢。”大叔说。
“也许走人了吧,谁知道呢。”大叔耐着性子又加了一句。
半秃脑门进了电梯,饭粒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关上防盗门。
像小马这样给网站送货的,全北京城有几万吧,也许几十万呢,每天都有人像
炒股样进来出去,谁有空闲关心这事啊?
饭粒把包装盒掷进垃圾筒,坐回到方凳上继续练琴。
可不知为何,心却躁了起来,一行五线谱总也捋不顺。
走人?什么意思?是换了份工作?要不,是离开北京回西凉了?也许他是生病
了,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饭粒翻下琴盖,忽然生起自己的气。不就一个送货的吗,萍水相逢,只是拉扯
过几句,只是长得有点帅,而已。其实也称不上帅,谁能肯定那一点点帅不是因年
轻而给人的错觉呢?再说了,帅翻天又怎样,关自己什么事?
这之后,卡卡一直没主动跟饭粒联系。
也许卡卡已经戒了酒,所以也就不会来例假了。这应该是一个或迟或早都会来
的结果。
出梅入夏。某一个抓狂的晚上,辗转反侧的饭粒一发狠,起床拉黑了他的QQ,
删除了他的手机号。
卡卡却忽然给饭粒来了电话。没显示姓名,可饭粒认得。只迟疑三秒,饭粒就
接听了。
吞吐半天,卡卡才告诉饭粒他出差在京,已经来了三天。你住在哪儿?我马上
过去。饭粒说。我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卡卡说。又吞吐半天,饭粒才明白他已经
人在机场,就要离开北京。
你等我,我马上赶过去。饭粒说。
那天饭粒碰巧上班。电梯口单位那男同事堵住了她。
我有急事。饭粒一边说一边就把男同事关在了电梯门外。
雨雾天,去机场的路堵得一塌糊涂。
等饭粒赶到候机大厅,卡卡已经登完机,进了舱。
飞机就快起飞了,卡卡的手机还开着。
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饭粒对着电话号叫,她的声
音是那么的肆无忌惮,磁铁一样吸引了候机大厅里无数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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