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花蟑螂是120 救护车到报社直接拉走的。尽管是蒋副打的120 ,并帮助救护人
员救护了花蟑螂,但是,舆论还是对蒋副不利,都说是他把花蟑螂给气得心脏病发
作。
今天一早花蟑螂就不高兴,他的左大牙隐隐作痛,编前会上,一看蒋副又在二
版安排了一篇关系稿。蒋副上任以来,《日子报》不断地刊发他公私难辨的关系稿。
这次是一篇一家房产物业管理秩序良好的狗屁稿件。花蟑螂臭着一张脸,再看到张
伦的稿子,居然没有改,还要做深度调查版的头条,而且侯翔还说一句,算了,这
稿子庞贝也看过了。花蟑螂一听就发飙了:庞贝看过了怎么啦?她是老总还是我是
老总?重写!换版!今天深度调查给我撤了!
蒋副说,花总,丽健给了我们一个整版的广告,款都转我们了。所以,我们就
不要嫌张伦的稿子轻飘飘了。
花蟑螂那个时候应该就呼吸不畅了,但是,他还是想先骂人,声音因为用力不
当而嘶哑:我告诉你们!拿了一点钱,就什么原则都不要!你们到底想对这个社会
说什么?这么一帮有才华的孩子跟着《日子报》干,难道我们就教他们一切向钱看
吗?
呵,我们的记者已经不想去冒险了。蒋副笑着说。这时,花蟑螂做了一个动作,
有人推定他是想揍蒋副一掌,有人说,他是身体不适想找平衡,总之,他就在那个
令人费解的未遂动作中,僵硬倒下了。
以花蟑螂被120 救护车拉往心脏中心抢救为代价,《日子报》当天的社会调查
版被整版撤下,换版。这相当于丽健花三万元买到了《日子报》的封口费。但有一
个人很不开心,他终于憋不住,把自己的稿子打印出来,亲自给丽健医院送去,执
意要见负责人。搭上江主任的綦连莲,一开始不想见,见了也不卑不亢。贺银超说
得倒也真诚,他把自己的眼圈都说微红了。他说,来暗访的那几天,我看到了真善
美,我就忠实地把它写出来,我想,这个社会还是需要多一点光明温暖的东西。我
们暂时不能发稿,因为我们总编心脏病发作了。我把这稿子送给你们,就是来说一
声,我很高兴,认识了世上这么好的医院。谢谢你们!
一番肺腑之言,綦连莲非常感动。她叫来秘书,给了贺银超电子邮箱。贺银超
像是刚刚想起来地噢了一声,对了,他说,清华大学的何丽喜教授,我和他通过电
话了。
綦连莲和秘书,都像被定格似的僵住数秒。贺银超说,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我
还没有写到稿子里,但我很想听听你们的解释。也许这里有误会?
是的,有点误会。綦连莲反应过来了,我们是通过北京一个中介机构联系何教
授的。开始都没有问题,但我们宣传材料都印出来后,中介来电说,何教授要赴美,
计划暂缓。所以,我们只好请求想预约何教授的患者,推后约诊。
可是,贺银超说,何教授完全否认此事。他委托我了解清楚,可能要起诉。綦
连莲说,我们会马上和中介机构联系,你也可以替我们转达歉意。如果确实是中介
机构出了差错,我们会马上停止相关宣传。
贺银超盯着她们。
綦连莲叫过秘书,轻声耳语了一下。秘书听了之后,出去,随后进来奉上一个
灰绿色的信封。綦连莲说,丽健的一点心意。谢谢你把我们当朋友。贺银超一摸就
知道是购物卡,他大声激烈地推辞了一下,叹息说,真是盛情难却啊,那我就——
收下了!綦连莲说,对了,那个写我们负面的稿子呢?能一起发来吗?贺银超说,
那个记者跟我关系比较一般,听说写得很差。不过,既然是负面的,你们要它干吗
呢,不如算了。
如果可能,还是请你发我们邮箱吧。所有的负面批评,都是丽健成长的激励。
谢谢你。
《都市晨报》的记者被带走的消息,《日子报》一开始特别爽,尤其是晨报老
总老姬被调查的消息传来,侯翔立刻打电话给高老师,要转告给病床上的花总。三
天后,晨报一个外号叫弼马温的副总也进去了,但是,第四天,《日子报》的江利
夫和东方行过也被叫去谈话,再也没有回来。
这真是晴天霹雳。
《日子报》一下子三个岗位空缺人手,编辑大厅成天听到侯翔歇斯底里的咒骂
声。那天庞贝的稿子又出现错别字,这本来就是她的常见病,可是侯翔看大样的时
候,一发现错字,就怒气横生;又发现编辑不规范的小标题,便厉声痛责那等候签
样的责任编辑;不善察言观色的女编辑还在辩解,侯翔一怒之下摔了报样,那个女
编辑委屈地跑到洗手间哭泣;侯翔依然拔剑四顾怒意未消,趁着等大样的空隙,又
打电话给庞贝。庞贝昨晚一夜找狗,三四点钟哭着回屋,便吃了安眠药关机上床。
他执意要打通庞贝电话,瀑布一顿痛骂。十几版的大样,不断堆积过来,侯翔还是
控制不住地去按重拨键。越不通就越要打,越打就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打。到中午
一点多,电话通了。侯翔说,谁给你权力关机的?庞贝不说话。侯翔的怒气又恶蹿
起来:你也一个老记者了,为什么你他妈永远在写错别字——为什么关机?
庞贝还是不出声。她本来可以说没电啊、不小心啊,可是,她心里烦闷得要爆
炸。她觉得敷衍一两句,都是抬举和归顺。
——按规定,无故关机者,扣五百!
庞贝还是不吭气。
聋了还是死了?侯翔怒吼,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够了,庞贝说,死开点。你别点我的煤气瓶!
庞贝挂了电话。侯翔傻了,他狠狠抓着头发,头痛欲裂。江利夫和他是手足情
深,他们出生人死,并肩采写过多少稿子。他们思考默契、出手默契、配合默契。
他看着江利夫出道,在江湖上行走得越来越智慧,也越来越世故。侯翔越来越看不
惯他,心里多少也有一些羡慕与嫉妒。江利夫的朋友熟人太多了,他总是那么柔和、
谦让,但最终你会发现,他什么也没有少得。他就这么充满着正邪难辨的能量。反
过来,江利夫从来没有看不惯侯翔。小编小记、老编老记们议论,侯翔太热衷权力,
容易自我膨胀;侯翔像于连,总是借力往上爬。有个家伙说,婚姻就是侯翔追逐权
力的火箭推进器。江利夫为此跟那刻薄的资深编辑差点动手,他捍卫自己的兄弟。
但隔天,他就请那编辑一家,到当时最贵的韩国烤肉店吃了一顿,真心谢了罪。
侯翔明白了,他的焦躁,既来源于工作骤增的压力,更是对江利夫的担忧。想
到这儿,他感觉多少了解了庞贝的异常状态。一周后,高老师打侯翔电话,要他邀
几个孩子来家吃豆渣摊饼,因为老花出院了,想念大家。侯翔打庞贝电话,庞贝没
接,侯翔看着手机,下不了决心,要不要再打。正郁闷着,她的一个短信跳进来:
自杀中,请稍候。
侯翔笑了。
出院的花蟑螂在儿子家调理,因为离不开孙子,老夫妇已长住儿子家。去之前,
庞贝接到花蟑螂打的电话,说,两件事你记一下:一是给我带点田边花生糖,高老
师不给我吃;第二,到门卫的时候,你们要大声说,我们找《日子报》的总编花利
民,不要不吭气就进来。
这么严啊,最近小偷很多吗?
那些混蛋,一直把我当个普通老头,咋咋呼呼的。他们值班桌上天天放着我们
《日子报》,你们给我大声喊,吓死他们!哼,不尊重我!
庞贝一转述花蟑螂指示,侯翔、段恺心、张伦几个都笑翻了。到门卫的时候,
侯翔和张伦,率先大步挺进小区。果然,两个门卫喝问:找什么人?过来登记!
我们找《日子报》的总编——花、利、民!张伦响亮回应。俩门卫果然是看报
的,闻言忙走出门岗,说,你是说,这个报纸的总编辑,住我们这儿?你们是——
侯翔严肃地说,我们来请示花总一个重要选题。
噢噢,请吧!芙蓉楼左边走,绕过喷水池再往右——各位记者,慢走啊。
到花蟑螂家,马上就汇报这一节,花利民乐不可支,不断捻响指,说,等一下
我一定要亲白送你们出去,哼哼。
来的时候,大家一路都在猜,花总此番召集,肯定是关注江利夫,再剩一点事,
就是骂蒋副了。果然,一行人落座五分钟不到,花总就说,谁有小江新情况?侯翔
说,听说他跟十多起案子有牵连,比东方多几起。张伦说,我听说江哥那辆奥迪也
麻烦了,本来是朋友借的,但现在人家说是被迫的。
不可能的。庞贝说,江利夫没这么傻!
落井下石了嘛,但关键是——侯翔说,你不要先一落井啊!
花蟑螂说,小江来了有十五六年吧,唉!当年,日报的老马把小江采访出来时,
武总还是副总,一看到大样就说,我们应该招这样的大学生。
江利夫年轻时的故事,侯翔和庞贝早就耳熟能详,但是,他们还是不出声地听
了花蟑螂对往昔的回忆。对于像张伦、段恺心这些年轻记者来说,江利夫年轻时的
风貌,还真是令人感佩。
《酉州日报》的老马以采访人物通讯见长。当时,江利夫是酉州大学教务处勤
工俭学的大学生。他父母和姐姐远在广东打工,因为姐姐结婚生子,他已经连续两
年代替姐姐在春节前先行坐火车回到闽西乡下老家除尘,为回家过年的父母搞好卫
生。在那一年未住人的屋子里,他拖地板,洗楼梯,擦窗户,洗厨房,所有的厨房
用具都要拿出来清洗一遍,为所有房间的橱柜抹灰。当地人春节前拂尘,是很讲究
的,所有的门板、桌椅,都要用洗衣粉刷洗晾晒。江利夫把自家的桌椅、门板都用
洗衣粉刷洗一遍;再把家里所有用得上的床单、被套等床上用品一一清洗——不是
洗衣机,家里没有洗衣机,是用手。把它们全部洗好晾晒,这样,父母回来才好用。
最后,他劈了一整天的柴,供父母节日使用。一周忙完,他再乘火车赶往广东,去
接替母亲的小区楼道清洁工作,换母亲回老家,否则,母亲就会失去这份工作。也
就是说,这个大学生,已经两年是在替代母亲的清洁工作中,独自在异乡度过了一
个人的春节。每天他要清洁七八条楼梯、每条都有一百多层,还要顺带清走各家各
户门口放置的垃圾,隔天再用水拖洗一次。水要从楼下提上七八楼,然后一层层拖。
拖洗楼道至少要一整天,一般早上八点多去,下午四点左右结束。一直干到母亲回
广东。
小江在学校兼职的是教室设备管理与维护,学校三十多个教室的电子教学设备,
忙得他东颠西跑。但他来了没两天,教务处每个老师都发现,自己的水杯被小江同
学洗得焕然一新。而且,这个勤快的孩子,贴心又有礼貌。老马的人物报道一出,
江利夫立刻被很多单位相中,但是,江利夫最终选择了《酉州日报》。凭借他的勤
恳、聪明、与人为善,他很快成为独当一面的优秀记者。
花蟑螂叹息:我就不明白,难道他也缺钱花?
谁不缺钱花?他是交友不慎,被人点了“贪欲”穴道。你们别笑!侯翔怒目圆
睁地指着张伦和段恺心:这年头,所有人这个穴位都在跳!
过来倒茶的高老师说,那天小江被查的消息过来,你们花总一个晚上没睡。
这事怎么搞这么大摊呢?花蟑螂说。
侯翔说,我听说主要是晨报那个窝囊废,一见办案人员就尿了裤子。人家掌握
的,他交代,人家没掌握的,他也交代,竹筒倒豆子,如数家珍。据说,这么多年
来,只要和那小子做过局的,他统统记忆犹新。时间、地点、案由、参与者、受害
单位一清二楚,时间精准到年月日,省了办案人员很多时间,再加上央媒的那个牛
报站长,听说也是不经收拾的货,人家本来不过把它当作寻常小案,是这伙孬种,
自己把它搞成媒体第一大案了。
张伦说,江哥现在名下还有两套房子,已经卖掉了两套。卖掉的都是同一家开
发商以极低的价格给的。据说当时,电视台记者接到一购房人举报,说在施工现场,
发现开发商使用的砖一踩就碎一掰就断。几路记者迅速到场,拍摄了豆腐砖和没有
经过除盐淡化处理的海沙。按规定,在钢筋混凝土中,海沙的氯离子含量不得大于
万分之六,而这个黑心开发商家的混凝土中的氯离子高达万分之十六。他们这个局
做得很漂亮,没有曝光的代价就是,开发商给了每个记者至少一套低价房。他们都
转手卖了,赚了不少。
那开发商就照样卖楼了?段恺心说。
张伦学着贺卷说,你咋那么天真可爱呢。
侯翔悄声问庞贝,你知道他有这么多房子吗?
庞贝摇头。一个完全陌生的江利夫被彰显出来了。侯翔意犹未尽,说,你也想
不到他这么有钱吧?你看他多大方,我早就感觉他不像拿工资的人。侯翔悻悻。庞
贝这次没有点头,她知道侯翔意有所指。凶为,有一次庞贝酒后嘲笑侯翔:吃菜总
是快江利夫一步,买单总是慢江利夫半步。
张伦还在爆料:一个经侦大队的哥们儿透露,我们食品报道组有个没发出来的
稿子,好像就是没有一滴葡萄酒原液的葡萄酒——江哥好像也得了好处。
侯翔搭庞贝的车回去,他看庞贝一路无语,想逗她开心。哎阿宝,听说你在恋
爱了。庞贝说,屁。侯翔说,你也是该品尝一下家庭生活了,很多女孩一结婚,变
得特别温柔懂事、善解人意。
我不是一贯温柔懂事、善解人意吗?
侯翔也不明白,怎么再恶毒的话,被她慢悠悠地吐出来,简直就像花儿在春风
里轻轻开放。侯翔像过去那样,把手搭在她肩上。有时候,江利夫也搭她一肩头,
三个人有时能这么肩并肩走很远。
那个人是谁?侯翔很想逗她开心,想回到过去的岁月。
你今天怎么这么八卦?
心里乱,废话多吧。但是,我是真关心你。也许我关心江利夫不够。
拉倒吧。这是他自己的事。
那个人是谁?有人看到你们在酒吧彼此喂酒了。
看错人了吧。
不可能看错。目击者是个暗恋你多年的人。不过,你最近脸色真不错。
回光返照呢。
嘿,侯翔怜惜又暧昧地拍了下庞贝的后脑勺。庞贝说,一直等你再婚的喜帖,
怎么大半年了,都是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三婚的人了,有什么好楼梯响的,拿了证就一起过了呗。
她不在意吗?
也是二婚了,低调自然。
庞贝说,人家说你三级火箭。这回你该好好过了,你也没有第三宇宙速度的年
龄优势了,难道你还想接“武则天”的班啊。
侯翔用力打了庞贝一掌:人家乱嚼舌头你也掺和!你不知道婚姻都是缘分么!
庞贝大笑。侯翔看到庞贝的笑,心里顿时很轻快,但他也看到了庞贝笑容之后的脸
色中的一些晦暗。侯翔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利夫进去的消息传来,我整夜无
眠,肝火烧心。我想起了小名达娃。
一直看着前方街道开车的庞贝,扭头看了侯翔一眼,这一眼,侯翔心如刀割。
他看到了庞贝眼中的泪花,侯翔一下子有点哽咽:阿宝,我这个大哥是不是很操蛋?
我是不是可以让兄弟们没有恐惧、没有哀伤地活着,稳稳地拿好自己的笔?
庞贝把汽车靠边,熄火。她摸出一支烟,闭目抽了一大口。两人默不出声地看
了车外的车流人流好一阵子。侯翔以为庞贝停车是要说点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有。
吸完烟,庞贝一路疾驰,把侯翔送到他居住的小区大门口。侯翔下车前,又看了庞
贝一眼,伸手揽拍她的后脑勺。庞贝嘘了一口长气,说,你以为你是谁?别那么反
应过度。太矫情啦。
侯翔再拍庞贝的后脑勺,脸上保持执拗的沉重。庞贝说,别给我看这张凝重的
脸啦,我从小就对人性不抱及格线的期望值。侯翔还想说什么,庞贝说,下啦!我
要赶去高里桥,有人说在那里看见了小二。侯翔说,都几天了,怎么还在找?不就
是一只难看的土狗么。
正是土狗,正是难看,它要活下去才特别难啊!找不回来它就是死路一条。侯
翔说,依我看,这种菜狗,早被人冬令进补掉啦!庞贝突然熄火,从刹车位上把右
脚抽起来,转腿一脚踹在侯翔的大腿上。侯翔的黑牛仔裤立刻半个球鞋印子。侯翔
差点被她踹得倒挂出去。侯翔使劲拍拍腿上的脚印,笑着下了车。
小二走失十多天了。新警察小傅,通过分散在几个派出所的警官大学的同学们,
帮助庞贝调阅了绿晶小区数公里范围的监控,发现只有一个有价值的镜头,那就是
绿晶物业后门的一个监控,看到小二溜达了出去。因为是夜间,又背光,看不清楚,
但庞贝一眼就确定是小二。绿晶小区一向是封闭管理的,但近日小区要改造一个门
岗,所以,施工状态等于小区敞开了大口子。庞贝晚上带小二出来大小便,在望湖
亭附近接了个长电话,一时没有注意小二,小二就顺着望湖小径,直接从工地豁口
留出了大门。而庞贝一直以为小区是封闭的,所以,找了一圈,不见狗影,就跟大
门保安交代了几句,就先回楼上写稿子去了。发了稿再下去,依然全无消息,庞贝
有些不祥之感。隔日下午采访回来,保安们还是说没有看到小二。
第二天傍晚开始,她在小区每个角落发疯寻找、叫唤小二。她害怕小二被车撞
了,昏迷在哪块绿篱深处,爬不出来。庞贝又打电话给马佛送。马佛送的吃惊也不
像装的,他宽慰了几句,就表示自己在外面应酬,无法援手;而那个晚上,马佛送
正在鹿鸣山会所,当然没有空搭理她。庞贝想走出小区,去环湖木栈道找一圈,那
是她和小二经常漫步的地方。子夜时分,独自去环湖找狗,庞贝有点心虚,就打江
利夫的电话,偏偏一直占线。她再打东方行过的电话,东方火急火燎地说,阿宝亲!
什么时候都可以,就是现在不行!东方甚至没有说再见,就挂了电话。庞贝又打侯
翔电话,侯翔倒是一响就接起,但他压低嗓子根本不让庞贝说话:我回头打你,现
在不方便。庞贝说,等等!你现在除了做爱、拉屎,没有比我这更紧急的事了!侯
翔只说,都没有。我先挂了。
庞贝当然想不到,侯翔此时在岳父大人家做客,正用强烈感兴趣、强烈专注的
表情,听岳父讲述某无知常委的逸闻趣事。庞贝又打段恺心的电话,段恺心那边非
常嘈杂,像是一个酒吧。段恺心声音大得震庞贝耳膜:我广州的同学来啦!哎,你
过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帅哥——比我只差一点点!快来吧,我们在君士坦丁
堡!
庞贝把电话挂了。
她在小区门口呆立了好一会儿,决定还是要去找小二。
她折回家里,去厨房选了一把水果刀,她把水果刀、电筒、狗罐头和一瓶水,
统统放进双肩包里,换上牛仔裤和跑步鞋,想想,又把刀取出来,小心翼翼插在后
裤腰牛皮带上。
背着双肩包的庞贝,在深夜的环湖木栈道上行走。湖面幽暗,放眼是灯火阑珊
的寂寥夜色,水光树影交错的迷蒙。只要有小二在身边,深夜走过同样寂静的夜色,
都丝毫没有不安全感。远远看见水面一团什么,她突然想小二会不会浮尸于此,这
么一想,把自己骇得又惊又气。她突然破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喊,小二——出来
呀,陪我回家……
庞贝骇人的突吼声,震慑了她身后的一个男人。男人一直在远远地尾随她,庞
贝伏栏哭泣的时候,他们慢慢缩短了距离。而庞贝吼完的一个转身,男人也到了她
的身边。男人带着一股非常浓烈的大蒜味道,他似乎想说什么,那个手臂身形却让
庞贝感到被袭击的威胁。庞贝扭手拔刀的速度很快,快到那男人猝不及防,她的水
果刀就扎到了他的肚子。庞贝转身就跑,男人居然没事似的看看肚子,随即抬脚直
追。庞贝绝望地往湖口狂奔,双肩包在慌乱地敲打她的屁股。等她跑得鼻腔干裂,
胸薄如纸,心脏就要跳出,实在迈不出步了,她终于让自己停下回望了一眼。
身后,什么人也没有了。
手上没有刀,后腰也没有刀。庞贝不知所措地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不
是喝多的幻觉。她边走边打了小傅电话。小傅已经不算很新的警察。他和更新的警
察及协警在赳赳值班。庞贝说,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有什么区别?
哦,神仙姐姐,半夜你还在做普法试卷吗?
告诉我区别。
防卫超过必要程度哦。
什么叫必要程度?
嗯……比如,有人打你一下,你拿刀杀了他。哦或者,人家拿刀打你,但你更
加厉害,他已经被你打趴求饶,你还是不停手,最后重伤他或者杀了他。
……我的狗丢了。
小傅听了这话,停了好一会儿说,姐姐,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的狗真的丢了!到处找不到。你能不能帮我?
你今晚喝酒了吗?
没有,唉算喝了一点点,我没醉。
姐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庞贝挂了电话,眼泪淌了下来。小傅电话又打了过来,这下,他听出了庞贝的
异样,但他的第一反应是,你在哪里啊!怎么醉得这么厉害。告诉我地方,也许我
可以过来帮助你。
热心警察小傅最重要的奉献,就是帮助庞贝调出了小二从绿晶小区后门豁口溜
达远去的证据。其他一切都没有改变,小二不再回来,朋友们在远方,仿佛各自陷
落在各自的生活淤泥中。她孑然一身。让庞贝心绪更加恶劣的是,小傅告诉她,最
近一段时间,居民家的狗狗被盗案高发,他说,酉州本地人,有冬令吃狗进补的习
惯。但今年丢狗特别多,三天两头接到报警。
庞贝通宵找狗的次日下午,马佛送打了庞贝电话,庞贝不想接,就把电话关了
静音,任由它响着。马佛送发了个短信:小二找到了吗?
庞贝回了一个字:没。
马佛送读懂了这份简洁,不再回复。不知为什么,和马佛送在红酒屋喝得烂醉
之后,回想起来,庞贝总有一种不踏实感。在小二走失之前,庞贝就反复思忖,好
像哪里有个重要空缺。到底少了什么呢?不是情感的依偎,肯定不是性,那缺席的
是什么呢?那天,马佛送是有事要和她谈的,但好像并没有谈什么事。那一夜,他
们之间是根本没谈,还是谈了她完全忘了?对此,庞贝自己也没有把握。但是,她
直觉认为,这其中是有空缺的,应该是出了差错的。不过,庞贝最后总是这么想,
没有什么好追究的,实质上,他们彼此不正是个陌生人吗?职业、爱好、生活状况
一无所知,甚至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实姓。
庞贝叹了一口气。眼下最令她牵挂的是,小二的安危,江利夫的生死。还有,
那个,也许被她防卫过当弄坏的陌生男人。新警察小傅说,这男人有可能是想救你,
怕你寻短见,当然更有可能是色狼什么的。反正一把小水果刀,你可能外套都没扎
透。而小傅的关于很多狗被人捕杀的话,让她特别害怕。小二真的落人贼人之手,
被宰杀前的小二,会不会对屠夫作揖?每次临窗呆立,庞贝往往泪流满面,这个世
上真的已经没有小二了吗?
半个月后的一个大雨如注的子夜,庞贝被电话铃声弄醒。
出人命啦——小庞啊——那声音破败、急促,带着气力不足而声嘶力竭的刺耳
:庞记者!你快来!出人命啦,我们统统狗肉中毒啦!幸亏我吃得少!你快来采访
我!情况非常紧急!
她强迫自己听明白对方的话,那个比刮玻璃还难听的苍老撕裂感的嗓子,一字
一字刮扯着她的耳膜。一开始她没听出来是谁,但是,她被内容里的“出人命”的
字眼激灵到了,脑子里迅速清醒,随即就断定出是马老先生。她马上想起来,当时,
采访分手时,马老太还指着小二说:再胖一点,吃起来肉才会很嫩。马老先生则像
念三字经一样,一字一节拍地击掌说:花、下、藕,苔、下、韭,蝇、下、狗。老
先生指着小二说,不过,我们夏天不吃。每年入冬,我们要吃点狗肉。一吃,冬天
就不会那么怕冷了。马老先生每说一句,都指点小二一下。小二听得专注,一副狗
脑歪来歪去,钟摆似的。
庞贝看了下时间,是半夜一点。庞贝拖拉了一个多小时,才在时大时小、连绵
不住的阴雨中赶往尚仁医院。一到那儿,她才知道,出大事了,马老先生不是夸张,
是真的死人了。马家一家三口全部吃狗肉中毒,中年女子已经死亡,现在老夫妇已
急送人民医院抢救。庞贝马上赶到人民医院。在急救室外,她碰到了贺银超,还不
及跟他打招呼,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套头T 恤的男人,青着一张脸,旋风一样从急诊
室出来,奔向药房或是出口的那个方向。随即急救室又冲出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追
喊,马医生!有啦有啦,硫代硫酸钠在这儿!
男人立刻转身,回奔抢救室。庞贝已经认出他,不由得站起来。马佛送看到了
庞贝,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前移,庞贝顺着他的眼光,看见走廊对面等候椅上的一
名女子,已经迎向马佛送,声音急切响亮:怎么样?爸妈怎样?马佛送推开她,赶
往急救室。从他看到庞贝之后,到跨进抢救室大门,他不再看庞贝,他谁也不看。
这就是老头的儿子!贺银超小声而诡秘地说,那个女的,半夜和他一起赶到尚
仁,一起把老人弄过来的,应该是他老婆——她认不出我了。贺卷话里有话的语调
和鬼祟的目光,让庞贝狐疑,她更加仔细偷瞄那个女子。贺卷说,她就是丽健的老
板娘!这个男人,就是丽健的真正主人!
庞贝惊愕得简直要闪了腰。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让自己父母姐姐去尚仁抢救?庞贝假装推拂着刘海,一边
偷看那个旗袍女子。她已经有点思绪混乱。这是什么关系呢,别人不知道尚仁的底,
做同行的,谁不知道?不可能啊。
近嘛!他们小区后门就是尚仁的侧门啊,是邻居老王父子帮忙送病人进去的。
马老头一急之下,一直报错儿子电话。所以,才在尚仁耽误了。
那个姐姐,真的死于尚仁?庞贝问。
对!这事麻烦大了。尚仁这下肯定完蛋了!
前后是怎么回事?
邻居老王说,老头子一家人吃了不少狗肉。女儿牙口好,可能边煮边吃,吃得
最多,老头子牙不好,吃得少。听说是老太婆一贯贪小便宜,买的狗肉是有毒的,
尚仁那个光会哭的值班医生,不知道是什么毒,她不知道是毒鼠强还是氰化物。她
无法展开施救,所以,就……
两人正说着,张伦晃晃悠悠地进来了。他没有带雨伞,头发肩膀上都是雨水。
贺银超一看到张伦就说,没你的事了,我和阿宝姐已经采访得差不多了!张伦根本
不看贺卷,他对庞贝说,120 报料说是拉了一家三口来急救,狗肉中毒,说差不多
都完蛋了,还是医生家庭。翔哥叫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抢个当天的稿。早知道你们
在,我就懒得来。
庞贝说,医生家庭?
你们不是采访得差不多了吗?张伦乜斜着贺银超说,120 的接线员告诉我,说
事主的儿子就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好像辞职了。我操!张伦最后一句,显然是在骂
贺卷。走了姐,我牙疼呢。
贺银超看着张伦的背影骂,他凭什么拽?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么!
庞贝在张伦讲话的时候,不停地偷看对面等候椅上的女人。女人完全没有注意
到他们这边,她不是打电话,就是看手机。她穿着暗绿色的旗袍,披着枣红色的羊
毛披肩,整个人就像一棵圣诞树。
庞贝低声说,喂,你确定那个女人你认识?
贺卷不说话,翻出一张名片。庞贝一看,綦连莲院长。贺卷说,要不要我带你
去采访她?庞贝摇头。贺卷说,其实,这女人人还可以,比较干脆,是个女强人。
贺银超感觉庞贝讨厌那个女人,没想到她站起来却是告别。庞贝说,回头,那个中
毒的老人家出来,你就告诉他我来过,因为还有别的采访,让他有什么情况都告诉
你吧,就说我们是一起的。
庞贝在抢救室大门再度打开之前,离开了医院。
庞贝的车在霏霏细雨中缓缓而行,她茫然地行驶着,下意识地用目光追逐狗的
身影或像狗的东西,但是她的脑子,一直停留在抢救室大门外走廊的情景里。他当
然是看到了她,虽然他疾步走过,但是,他的迟疑出卖了他的心思。庞贝不明白,
他不和她打招呼是为什么。庞贝开始认为,生死之际,他没心事没工夫搭理她,也
许,他根本没有看清是她;但是,当她看到那个旗袍女人碎步扑向他的时候,她立
刻明白,他看到她并认出她了,正是认出了她,所以,他才移开目光——他在假装
不认识她。
他不是假医生,他是真医生;他不是什么被包养的男人,当然更不是什么快被
炒鱿鱼的过气保镖。他有妻子,有女人,而他的妻子、他的女人就是他们暗访的丽
健医院的老板,也是《日子报》史无前例的、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一个失败的暗访。
他就是他们的黑暗对手。张伦刚才撤得太急了,不然,他可以好好打量一下他的对
手们,要是贺卷没有搞错,恐吓他的敌人就在这里。至少这一时刻,双方都站在明
处。
谁是出卖张伦暗访的人?
庞贝心如乱麻。因为她心里已经隐约有数了。没有其他人。贺卷不知道拍档更
换;江利夫一贯看不起土包子医院,就是他看得起,他也不清楚临时换了人。侯翔
和丽健毫无瓜葛,张伦更不可能。那还有谁呢,除了她本人,还有谁?那天晚上,
那个人心怀鬼胎邀约,而她却如人所愿地喝多了、喝高了、喝醉了,像个蠢货那样
快活透明。难道不是这样吗?还有其他可能性的选择吗?庞贝一直想绕开这个问题。
可是,这个问题总会顽强地探头,就像一个漩涡,一直在把她旋进去。庞贝抵抗得
口干舌燥,半个脑袋深处隐隐作痛。
早晨正值小学生上学时间,撑着雨伞的家长们及穿着小雨衣的幼童们,把路口
弄得车人混杂,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不让车的雨伞们,到处都是大雨留下的水洼子。
在潮湿的人流中,且走且停的庞贝的车,右后视镜不慎剐到一个中年女子,她身边
一个撑伞的年轻男人立刻狠狠拍打庞贝的车。庞贝不想开窗,尽管后视镜已经被碰
合上了,但是,她还是不想开窗。年轻男人开始踢庞贝的车,又要掰折她的雨刮器。
突围不出的庞贝只好把车窗摇下来,她本意想说句对不起的,但是,说出口的却是
:是她乱挥手,把我后视镜给打合上的!男的二话不说,冲着车里,啐了一口浓痰,
看那中年女子也想啐,庞贝连忙升窗并猛按喇叭。这一喇叭,惊吓了前后许多带小
孩的家长,瞬间闪避出一段路,此时也差不多挨过了拥堵路口,在人们的怒骂中,
庞贝加速而去。那个男人的一口痰,就留在她的采访包肩带上,马上就要流向座椅
了。
开过红绿灯,庞贝把车靠边熄火。她噗噗噗噗连抽了十来张纸巾,把脏东西擦
了。她降下窗子,把一大团擦痰纸巾扔了出去,随即又把采访包的带子解下,又狠
狠扔了出去。她把车窗玻璃摇上,刚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就听到有人嘭嘭敲打车
门,庞贝以为是交警查处她乱停车,睁眼却看见一个举着酒红色明月夜广告旧伞的
老人。庞贝降下窗子。老人说,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这样乱扔垃圾,羞不羞耻?
庞贝点头,闭上眼睛后靠。
你羞不羞耻啊?
庞贝不再点头,也不睁开眼睛。
老人捶了一下她的窗:羞耻你就下来捡!
庞贝依然闭眼睛,靠着椅背不动。
死猪不怕开水烫啊!老人喊,前面就是垃圾桶!
庞贝心绪恶劣到了极点。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一脚踢门把老人打倒的冲动,与
此同时,她觉得自己是应该下去把那些恶心的、现在被雨水搞得烂绵绵的纸巾,连
痰带水地把它扔进垃圾桶。她想,如果老人再骂她一声,她可能就一踩油门而去,
但是,令她意外的是,老人弯腰把她丢出去的包肩带捡起扔回车里:这好好的东西,
你乱扔什么?钱也是辛苦挣的!
庞贝深吸了一口长气,她扳开车门,随手抄起一份《日子报》,下车把车边的
两团烂叽叽的纸巾,一把包起,走到前面的垃圾桶,狠狠塞了下去。就这一会儿工
夫,她的头发鞋子全湿了,黑皮夹克也都是雨水。老人非常得意地看着庞贝,他准
备了一个竖起的大拇指,等着庞贝看向他时使用,但庞贝始终没有看他,就好像他
不存在似的回到车内,随即嘭地关上车门,车窗玻璃也升起。老人忽然就恼火了,
他意犹未尽地企图再打庞贝的车,他只是摸到了车边,只是摸到了车上的雨水,那
车子已经在雨中疾驰而去。
贺银超打了庞贝电话。嘿!来菜啦!有人又要收买我们啦——老头老太婆都没
事了,他们儿子的前同事们非常努力,让老太婆活了。一名抢救医生跟我说,如果
昨晚他们是直接送人民医院,他们女儿也不会死——知道吧,嘿嘿,尚仁医院已经
给我几个电话了,请求我务必高抬贵手。
你打算怎么做?
我?稿子肯定要写的,线索是打热线进来的,都在电脑里记着,谁也黑不了。
我们俩,也是尚仁的老对手了。我们就是它的克星,嘿嘿。
我不能和你比。那个,老人的儿子怎么说?
哦,他拒绝采访。妈的。但他留了我名片,说他心情好一点儿,会考虑和我联
系。昨天半夜他一冲进来就发火了,简直像个恶棍。尚仁那个值班女医生,被他吓
哭了,要不是那邻居父子挡着,肯定要挨揍了。当时,我不知道他自己就是医生,
他吼了几个有专业术语的问题,我也没有记下。
马老先生跟你说话了吗?
只说了两句,他儿子那鸟人不让他说。
说两句什么?
庞记者怎么还不来?尚仁要赔我女儿一条命!
稿子你自己写,别署我的名。
为什么啊,我们还……
庞贝把电话挂了。
马佛送没有打贺银超的电话,他不会打那个电话。记者写什么,是记者的事,
他如果掺和进去,日后的事情就被动了。綦连莲反复讨好又哀怨的叮嘱,多余而令
人厌烦。他对尚仁的愤怒,不允许他应诺綦连莲什么。他一直黑着脸沉默。他和姐
姐有感情,虽然,随着年纪增大,姐姐对父母厚此薄彼的幽怨情感,表达得越来越
放肆。有时,马佛送也被姐姐气得够呛。但这和死亡相比,姐弟之间小小龃龉,只
是春风过隙。这样的别离,马佛送难以接受。
他知道私营医院救护能力弱,但不知道竟形同虚设。一个卫校毕业生,也知道
判断危势急送大医院。尚仁那混蛋,竞连普通人的见识都不具备,催吐不会,肾上
腺素注射不会,这不懂那不会,她只会强辩说,我怎么知道有这么严重,哪有急诊
会来我们这里!
马佛送恨不得揍死她,难道还是病人的错?总不能怪那对热心的邻居。那父子
把三个人送进医院,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们还垫付了挂号费。当时,马老太太
已经发绀、反射消失,血压低,急着转院的马佛送,只是扫了一眼那个值班医生给
他看的病历,并没有去注意医师的签名,他只是为了保险,用手机拍了一下。他让
綦连莲留下帮助封存病历,保存尸体,自己送父母急赴人民医院。直到父母经过洗
胃、输液后,看着老人的指征渐渐好转,他才掏出手机细看那个值班医生写的病历。
这一次,他看到了她的签名,第一眼他觉得古怪,瞪大眼睛仔细看,他简直难以置
信,他小心把签名处放大细看,没错,他没有看错,那上面的签名就是马佛送。他,
马佛送,今晚就是尚仁的值班医生!马佛送仰头重重后靠。
父母被转移到观察室时,綦连莲也进来了,一进来就被马佛送狠狠揪到一边。
马佛送因为愤怒,嗓子变得沙哑:你看到尚仁那狗屁医生的签名了吗?
什么签名?我没注意啊。管她谁,反正病历都封存了。綦连莲还保持一个笑脸。
马佛送把手机拿给綦连莲:你看清楚了,她签的是什么!
綦连莲也吃惊,但她马上点头说,天啊,这么巧!佛送你别生气,你知道我们
民营医院因为……有时也真的是没有办法,只好……
马佛送一把捏住她的嘴:人命关天!你居然还为他们辩护!他们害死了我姐姐,
差点害死我母亲!綦连莲被马佛送的手捏得腮帮酸痛,而且妆容损坏,所以,也气
急败坏,她狠狠推开马佛送。这时马佛送手机响了。是綦家大堂哥打来的。兄弟,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开除了那个愚蠢的女人。你姐姐和父母,我綦某
一定会给予最好的补偿!我知道命是什么也补偿不了的,但是,我会尽力。相信我!
我一回酉州,就来看望令尊令堂,登门赔罪!兄弟,我在上海酒店,面朝酉州,给
老人家磕三个头了!
马佛送厌恶地把手机给了綦连莲。綦连莲说着说着就出了观察室。
一个女医生过来招呼马佛送:过来吧,马博,食堂送来了盒饭和卤面。齐主任
要你趁热过来吃一点儿。蒋护士长过来了,她过去一直跟马佛送谈得来,也算是马
佛送过去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中,最温暖他的一个朋友。蒋护士长也不说什么,过来
拉起马佛送的胳膊就走。马佛送随她到了他熟悉的急诊医生办公室,桌上已经有几
份快餐盒。齐主任立刻为马佛送打开一盒,又递给他筷子。另外一个马佛送过去很
讨厌的快嘴长舌妇戴医生,给了他一杯茶水,马佛送接过默默喝了一口,才知道是
西洋参茶。一个曾经建议把赵枫蕾送精神病医院的麻醉师老毕,不知从哪儿知道马
佛送在这儿,他过来后,什么也没有说,拍了拍马佛送的后背,最后一下停留了好
久。马佛送转头看他,他点点头,眼里是多保重的恳切心意。随后,老毕走了出去,
走廊里响起他和护士关于第几床手术的核对声。马佛送感到自己成了这里的中心。
当年赵枫蕾死去,四周都没有散发这样的暖意,现在,他们怎么了,是看到马佛送
的落魄不堪,心怀歉意于心不忍了吗,这里基本都是他和他妻子曾经的敌人,他俩
碰翻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便摧毁了他俩的家。只有马老先生至今还认为儿子是医
院里最了不起的医生。抢救中,医护人员都默契地逢迎老人家的骄傲自豪。
马佛送喉头发紧,吃不下面,还有点呼吸不畅。他又不想停下来,让人注意。
他也知道,现在,很多医护人员在注意他,也许还有更多的同事在假装路过办公室
门口,都在偷偷看他。他们打量他、窥视他、观察他、评价他。马佛送端着面盒子,
遮掩似的等待这一股艰难的情绪过去。
马佛送心绪烦躁。他强迫自己三口两口把面条吃光,然后含糊地对大家点了个
头,说谢了后就退出了医生办公室。綦连莲过来想缠绕他的胳膊,马佛送一把将她
甩掉。綦连莲站住,发了一小会儿呆。
那个黑皮夹克、扎马尾巴的人再也没有出现。惊鸿一瞥,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老爷子一直说他有个记者好朋友会来,马佛送也没空去细问是谁,事实上,他和綦
连莲都不把老人的话当一回事。尽管他第一次看到她把蓬乱的长发扎成利落的一束,
尽管那黑皮夹克、过膝长靴,呈现出一个清晰、冷静的全新职业形象,尽管很陌生,
但是,他认得出她的眼神。她来了,他猝不及防。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更多的思
忖与迂回时间,一切反应来自于直觉。因为綦连莲,他想回避她。他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想回避,他就是回避了。
庞贝为什么离去,当然是认出他来了,不仅是认出了他,而且还认出了綦连莲,
认出了他们的关系。马佛送突然懊丧地意识到,她一直就是他新生活的对手,是的,
命运让真正的狙击者显影了。怎么办,父亲信任的记者就是她,但她为什么离去,
为什么留下那个满口卷舌音的人?记者们看到病历的医生签名吗?他们会注意到这
个敏感角落吗?天知道。
第二天下午,綦家一行人来到人民医院病房。大堂哥一见老人,眼眶就泛红了,
他一下子跪在老人床头。小堂哥一见,连忙也生硬地跪了下去。大堂哥从大衣口袋
里掏出大红包,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哽咽的气声。马佛送没有表情地看着。大堂哥
说,老人家,我和佛送是患难与共的亲兄弟,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对不起!
大堂哥的下跪,吓了綦连莲一跳,她很自然地以马家人的身份,把两个堂哥用
力拉起。小堂哥被她一拉,就顺势而起,大堂哥拒绝不起,他跪着说,姐姐的死,
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考虑二十万,等几个董事通过一下,我们立刻筹款送过来。
马佛送面无表情,心底却被震撼了。二十万,才他妈二十万!他一直以为他们
至少要赔偿五十万。昨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偷偷电询过一个律师朋友。律师比照交
通事故死亡赔偿,说应该四十万。马佛送甚至以为,慷慨内疚的大堂哥,至少会给
五六十万,因为还有受伤的老人,八十万也不为过。但是,他错了。
可病床上打点滴的马老夫妇,就像打了强心针,他们隔床对望着,眼睛掠过惊
喜和难以置信。他们急切地找对方确认:二十万?綦连莲看懂了他们的紧张,她替
他们双方回应对方,是的,二十万。大堂哥是个有情有意的人。如果,董事会通不
过,他打算自己来扛。
当小学老师的马老太,尽管一辈子都没有和这个大数额的钱劈头相撞,但她天
生的精明,让她迅速恢复了风度。她气息微弱但坚定地说,起来吧你,我们受不起。
钱的事情,再急也急不回一条命。反正人都没了,我们也去了半条命。佛送也和你
们熟,等他把事情搞清楚,你们再慢慢算吧。
綦连莲没有读懂马老太微妙的心理转变,她说,大堂哥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做
事情就是这样急人所急。要不放心,让佛送和大堂哥先草签个协议。
马佛送看了綦连莲一眼,就凭这一句,马佛送就厌恶她至极。胳膊还真是往綦
家拐啊。大堂哥冲着綦连莲摆摆手说,不要着急,一切按老人家的意思来。佛送,
我有一些想法,和你交换一下。我们到外面走走,别吵了老人休息。
马佛送跟大堂哥走了出去。
大堂哥说,兄弟,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一看,真他妈大水冲了龙王庙。
但也好在是自己人,我就不说见外的话了。老人家都高龄了,你自己的事业也还没
有着落,姐姐又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反正,我话先撂在这里,今后,你父母就是我
父母!不管你和连莲办不办手续,我綦某都把你当自己最亲的人!
马佛送给了大堂哥一支烟,两人抽着烟,静默了一小会儿。大堂哥说,卫生部
门的兄弟,我已经打理过了,他们说,只要我们当事人双方能协商处置好,他们可
以当没有事情发生过。现在的麻烦是媒体,本来,所有媒体都有我的人,养兵干日
用兵一时,但最关键的时候,这些兄弟运气都不太好,有的进去了,有的变得很胆
小。最棘手的是那家干过我们的《日子报》,他们派来的那个二百五记者,说是要
做一个狗肉中毒的专版。我准备亲自接受他的采访,必须摆平他。你这边呢,我是
想,你是不是就别理他们了,统一一个发言人,不容易乱……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准备接受他们的采访。
大堂哥听出了马佛送绵里藏针的杀机。他笑了笑,我知道。我是想啊,包括正
在康复的老人家——听说老爷子在尚仁就打电话叫记者——我是说,老人家他不知
道深浅,万一记者知道尚仁医院值班医生签的是“马佛送”的名字,对你、对尚仁,
都比较麻烦。相比而言,医院这边是虱子多了不痒,不过是多了一项罪名,但是,
对于你的声誉和前途,我是真心心疼的。你是我们的希望与未来,我愿意保护你所
有的社会正面评价。
马佛送哼了一声:我有什么正面形象,落草为寇,那名字早都被你们糟蹋完了。
卫监部门执法人员一检查,你们医生的处方上、检查单上,恐怕到处都有“马佛送”
的签名。很快,全城的医生都知道,是我杀死了我姐姐。
不不,你这样想不对。大堂哥说,只要媒体不披露,卫监部门就视而不见,那
么,这事情就等于没发生过,它被屏蔽掉了。现在,我和你商量的就是,怎么把这
个屏蔽工作做得更好更严密——唉兄弟,我们患难与共啊。
试试吧,马佛送说,如果我名声实在臭了大街,离开就是。背井离乡我无所谓,
只希望你们给的那点心意,能让我父母在丧失子女后,安度晚年。
大堂哥看出马佛送脸色铁青,不由得脸上也黑沉下来。马佛送感觉到大堂哥的
脸色不好,又补偿了一个笑脸,说,老人家也是半条命了。也许你照顾我父母,比
我还细心周全呢。
你恐怕不便走了。大堂哥说,我同然会照顾令尊令堂,但我的照顾肯定不如连
莲细心贴心。她已经有了马家的孩子,你父母非常欣慰,已经把她当成最亲的人了。
马佛送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电话响了。夕照使马佛送看不清屏幕的光亮。他拿起来,上面是一个固定号码。
这一年多半隐居的日子,他几乎没有什么电话。这固定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马佛
送觉得他知道是谁正拿着这电话。他有这个直觉,这直觉也并不奇怪,这几天,他
一直在等待这个电话响起来。
嗨。
电话里的女声,就这么一个字。它似乎也知道,会有声音准确呼应它。尽管只
有一个字,而且是陌生的固定电话,马佛送还是迅速确定了就是庞贝。
嗨。
他回应:也没有更多的字。只是他降了调。
电话里安静了数秒,庞贝说,你希望我挂断吗?
哦不,说吧。我听着。
我的同事小贺,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按计划,编辑部在制作狗肉中毒的特稿专
版。现在,稿子中,就缺当事人的反应。所以,只好我来请你了。
姐姐没了,父母半死。我没有心情聊。
我理解,所以我们一直很耐心地等你。
以后再说吧。谢谢你。
在等你回音的这几天,我们采访了尚仁负责人、采访了你的父母。
你找了我父母?你到我家去了?
嗯。你父母信任我。
马佛送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粗话。他们怎么说?
他们纠结在赔偿金的问题上。他们认为,也许报道了,可以得到更好的赔偿。
尚仁的老板怎么说?
只要我们不点名,明年给我们至少一百五十万广告投入。你答应了?我不管这
事。我能管的只有我的稿子。医院的名字上不上版面,领导说了算,马佛送很轻地
笑了笑,但庞贝听到了他嘲弄的笑声。
那么,你会点尚仁的名字吗?马佛送说。
你希望点名是吗?你父母也在调度舆论压力。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手上没有笔,我们是不是可以走得更近。
作为受害人,你的沉默是反常的你知道吗?你在忌讳什么?
没什么忌讳,只是不想让人围观我的伤口……再说,尚仁老板也是我的熟人。
所以,我父母那边的意见,如果可能,也请不要见报。
——你,疯了?
马佛送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庞贝用自己的手机打了马佛送的电话。来电显示是“物业”,马
佛送把电话挂掉。到阳台跟正在浇花的綦连莲说,我下去走走。綦连莲说,你等等
我,马上就好。我要去买泡脚姜粉,就在我们小区门口。
你弄好花慢慢去吧,我独自散步一圈,我不想出小区。
马佛送加了件厚外套,下了楼,快走到望湖亭的时候,回打了“物业”的电话。
庞贝说,我以为你要跟我对抗到底了。
你在报社吗?马佛送说。
庞贝答非所问:专版明天出来。稿子全部完成,但我还是想最后问你一次,你
真的不想说两句吗?
谢谢你。你的心意我领了。
可是,我怕你明天下午看了报纸会后悔。稿子的开头很吸引人,我念给你听:
身为酉州名医姐姐的马女士,没有想到自己生命的尾声如此荒唐苦涩:一碗狗肉要
了她的命,而她的名医弟弟,签发了最后的通行证。
你——马佛送的脸因为瞬间充血暴红,连耳轮都烫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她什
么都采访到了。果然是记者!是哪个混蛋介绍了这些多余的东西?綦老板不会说,
父母根本不知情,他的签名,只有卫监部门才查得到,她采访到了那些装模作样的
官僚混蛋。也有可能,小道消息已经传到了人民医院。
马佛送说,人民医院的那些医生怎么说?
有多种声音。你总是聚焦。
马佛送沉默了很久,他能想象出那些旧同僚的鄙夷。几天前,他们对他还充满
愧疚和同情,现在,他们要集体发笑了。原来如此。
马佛送说,你希望我说什么?
说你最想说的。
停下来,别登了。
刹不住车了。
如果我什么也不想说呢?
我就写,作为当事人,马博士多次拒绝采访,表示什么也不想说。
请一笔跳过吧。
可是,庞贝说,我相信很多人还记得你和赵医生的英勇故事。一位老医生告诉
我,你们夫妻,曾经是他见过的、最有风骨的医者。
马佛送沉默了好一会儿。
庞贝说,你母亲刚打我电话,让我别写了,说,如果不登他们说的话,他们会
得到四十万的补偿。她说,也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百万。你相信吗?
相信。
庞贝这两个字一吐,马佛送鼻头发酸、心如刀绞。两人静默着,马佛送说,如
果你是我,你会做什么选择?
我不是你。我的选择代替不了你的选择。
马佛送说,我们赤诚相见过。你知道我哪里最痛。
赤裸算赤诚吗?我们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赤诚相见,在互知底牌的时候,彼此
闪避。知道吗,我们单位的人都叫我小畜生——你确实是个小畜生。
庞贝点头:你还是要我一笔跳过吗?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庞贝嘘了一口长气,说,这年头,除了钱是真的,其他统统都是自欺欺人。我
还真愿意你——永远是个假医生。
出来见个面吧。我们喝一点儿。
就是我愿意再被你暗算,我也去不了,大家都在忙。我只是于心不忍,你现在
说还来得及,我直接加在版面上。庞贝声音里的笑意,让马佛送感到温暖。他说,
你真不忍心,就请把稿子撤了。
来不及了,本来你可以早点找我的,但你没有,你以为能瞒天过海。
别逼良为娼。
庞贝笑:你是良,还是娼?
现在是卖艺不卖身,以后就难讲了。报纸一登,我就彻底没退路了。
夜色中,柱形的报业大厦像朗姆尼蛋糕一样,四四方方,有几层巧克力的黑暗,
有几层奶油的明亮。《日子报》的那一层,因为加班,连洗手间都灯火通明。这让
“武则天”看到了,又会生气。庞贝独自站在报社编辑大厅外的玻璃长廊里抽烟,
一手使劲按摩着后脖颈。大厅里日光灯雪亮,激光照排机前几个编辑在嘻嘻哈哈地
分吃立冬汤圆。庞贝转过身,盯着楼外远方铺天而去、绵延起伏的人间烟火,心情
却没来由地晦暗。段恺心从编辑大厅走了过来,说,稿子被阉割了还是被奸污了?
庞贝的眼睛只盯着远方:你说,为填饱肚子的恶,和因贪婪而掠夺的恶,为什
么没法区别?
当然能区别。段恺心说,比较难区别的是五十步和一百步之差的恶。距离不是
本质之差。有一种恶人,他可能腿痛,可能盲肠炎,既跑不了一百步,也跑不了五
十步。可这种恶人,你给他可能性,他会跑一千步、一万步!然而,他没有条件跑
的时候,他就占据道德高地,抨击一百步、五十步者,最可怕的是,段恺心指着高
楼下的绵延到天边的万家灯火:这种恶,在每一盏灯下都有,这才最令人绝望。
庞贝说,刚刚市红十字会游会长打我电话,说我们之前报道过的一个尿毒症患
者,快不行了,他要捐出遗体。昨天已经做了捐赠登记。他是酉州的第四十个遗体
捐赠者。
换肾不行吗?
当年换过了,社会捐款。庞贝一直看着脚下远方的灯火,我们一直算是朋友。
现在,他做出这么大的决定,却不告诉我。游会长记得当时是我报道的,所以,他
们来找我们。他说,捐赠者写的话很触动人:人人献出一点爱,不要人人献出一点
恶。
捐赠人为什么不找你?
失望吧。他对我很失望。我跟游会长说了,他弥留之际,我去送他。
段恺心一声长叹。看庞贝又在伸缩脖子,他走到她后面,两只手帮她揉压按摩
:去里面坐下吧,不然我手很酸。我的手法肯定不如瞎帅——你也别一根筋,不舒
服还是找他按一按啊,按一下又不会怀孕!
好啦。庞贝拨开段恺心的手,给段恺心一支烟,说,卫生监督部门的稿子,怎
么变成你采写的,不是原来派给加加的?
她忙。蒋副现在天天抓她的差,到处使美人计化缘去了。
去弄广告吗?
废话。蒋副一下子痛失利夫和东方,眼下又是广告大战年度投放的关键期,他
不祭出新的法宝怎么行?而且加加的可爱,是只会把别人灌倒,自己越喝越精明,
不像你那么傻不拉唧。所以,广告就连哄带骗地搞回来了。蒋副现在很崇拜她,说,
她比做记者有才华。她的竞聘很顺利,听说还要提拔她做总编助理了。蒋副要接花
蟑螂的班。
呸,拿她和我比?我喝酒是欣赏,是享受,是快意人生,她是什么?他们不过
是利用酒,他们懂个屁!操。段恺心说,姐,我可能要偷偷去一趟南方。段恺心声
音很轻:面试。我应聘了一家航空杂志主编,最后一关了。
庞贝睁大眼睛。庞贝像被电击了一下的失落表情,让段恺心有尴尬的背叛感。
他笑嘻嘻地说,我会想念你和咱们报业大厦卫生间的手纸的!
庞贝看着他,沉默着。段恺心感到窘迫,便伸手揽了庞贝的肩头:嗯,很多人
竞争,不一定成的。我只是喜欢那种行业杂志的单纯。
和我们这里竞聘失败有关?
有一点儿吧。失望的地方当然不止这一小点儿。我总不能要求,所有的人、所
有的事,和你、和咱们卫生间的手纸,一样好吧。
庞贝没有说话。两人一起不出声地看长廊外的夜色。庞贝说,有时候真的希望,
所有人永远都是陌生人。
可是,书总是要打开的。
爱上封皮算不算爱?爱上陌生算不算爱?爱上错误算不算爱?
不算。段恺心说,那基本都是肉欲。
书呆子,庞贝答非所问,说,哪里还有单纯的世界?
身后的编辑大厅,有声音在喊:恺心,是不是拿了我的笔——庞贝把烟头在窗
框上揿灭,然后弹下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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